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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瑕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应,“……”
方兰则看周瑕不动了,绝望的潮水涌上心头,转而向桑栩求救,“哥,救我,求你。我是你表弟啊,刚刚是我一时想岔了,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死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你……你家的房子,我让我妈还给你……还有、还有你的长命锁,我妈没卖掉,她偷偷给我了,我也还给你……”
桑栩无动于衷,漠然看他一点点被胙肉吞噬,大半个身子陷进去,和郑石头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他自己看不见,他的脸庞已经如同橡皮泥一般,和郑石头连在了一起。
方兰则哭道:“哥,我知道你小时候很辛苦,我只是太调皮了,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你救救我吧。”
桑栩漠然说道:“别装了,你一直都想杀我。下楼的时候,是你趁乱请傩割断了我和郑石头之间的布带。”
方兰则脸色一僵,彻底绝望,瞬间变了脸,骂道:“桑栩你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没错,我就是想你死。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讨好我吗,你跪在地上给我当狗!我让你汪几声,你就汪几声。”
桑栩当然记得。
那是他十岁,他小舅和小舅妈出差,他放学回家的路上拐到以前住的老公寓,在外面停了一会儿。这一幕正好被跟踪他的方兰则看到,威胁他要告诉舅舅舅妈。舅舅舅妈从来不许他提爸妈,否则就骂他白眼狼,不知道感恩。他们要他记住,养大他的是方家,而不是他那对死人父母。
他为了求方兰则闭嘴,按照方兰则的要求,给他当了一天的狗。
周瑕听着,胸口气涌如山,一向不懂察言观色,这时候却忽然懂了桑栩刚刚的失望。
——方兰则永远有父母的无条件帮助,永远有父母的偏爱,但桑栩没有。
难道,桑栩也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份偏爱么?
“砰——”
枪响了。
周瑕手里举着手枪,枪口尚在冒烟。
“你小时候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周瑕很生气,又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他忽然记起来,他也骂过桑栩贱,刚刚还骂桑栩自私下作。
桑栩这个人没有心,肯定不在乎,骂他狗屎他都无所谓,还淡定地问你晚上要不要和狗屎上床。可是周瑕心里梗梗的,好似有块骨头横在心间。他没想到,桑栩这样的性格,是因为这家伙小时候备受欺凌。
如果桑栩好端端待在桑家,作为桑家最小的孩子,应是被宠上天的小少爷,怎么会遭遇如此坎坷?他记得桑栩刚出生的时候,桑家上下喜气洋洋,桑栩的爷爷请他吃席,在他坟前浇了三大壶老酒。
“老祖宗心疼我么?”桑栩静静看着他。
这家伙虽然戴着隐形眼镜,一双眼眸仍然漆黑透亮,像水底的鹅卵石,有一层浅浅的浮光。
“心疼个屁,你过得不好关我什么事。”周瑕气急败坏,“是不是要我帮你干什么?赶紧说。就给你这一次机会,过时不候。三、二……”
在他数出最后一个数之前,桑栩开口了:“我想羁他的魂,我已经学会了这个神通,但不知道具体的操作办法。可以教我么?”
呵,就知道这小骗子有所求。
周瑕攥住桑栩的手腕,把他拉到方兰则的尸体面前,又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命他伸出食指。
“屏息静气。”周瑕低沉的声音响在桑栩耳畔,“桑小乖,我不会无条件帮你。”
桑栩早有预料,心里也没有特别失望,平静地“嗯”了一声。
“但我会替桑家长辈管你,”周瑕又说,“让你不能走歪路,不能干坏事,不会挨欺负。”
很奇怪,桑栩的心好像停跳了一瞬。
脊背贴着周瑕的胸口,热焰般滚烫,桑栩觉得有点热。这感觉和以往不大一样,桑栩只会敲代码,不擅长用语言形容,不知道怎么表述这种感觉。
太热了,不舒服,桑栩静静地想,但他没有把周瑕推开。
方兰则的尸体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看周瑕握着桑栩的手,用手指蘸了蘸他脑袋上的血。桑栩跟着周瑕的牵引,一笔一划,在方兰则白惨惨的脸上写了一个“羁”字。
最后一笔落成,周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桑栩看见方兰则的魂魄从这具躯壳里飞出,方兰则脸色惊恐,想要挣脱束缚,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自己成为一道絮光,飞入桑栩的掌心。桑栩闭上眼,细细感觉自己。身体沉重了一些,冥冥之中他的灵感似乎连通了方兰则的灵感,周氏叩关的两个神通自动被他掌握。
现在,他能够吹火和请傩了。
“我现在能学过河的神通了么?”桑栩翻看自己的手掌,问。
周瑕枯着眉头,道:“够了,停在这里,不要继续往前了。神通之所以叫神通,是因为它本就不是人该掌握的东西。学得越多,疯癫的概率就越大。除非……”
“除非我真的成为桑家人?”桑栩问。
“嗯。”
“成为桑家人可以减少疯癫概率?”
“不,成为桑家人,疯了反倒是最好的结局。”周瑕撇过头,闷闷地说,“奉神诛邪,永镇长梦。世界崩坏,五姓逃窜,只有桑家守到了最后。桑家是最接近神明的世家,神通也是最强的,五姓那么提防你们,就是觉得你们这家人脑子轴,会把他们重新拖回长梦镇守。
“以前桑家的老宅有一道门,四季常开,日夜不闭,是要让走投无路的百姓有门可进,有路可走。哪里有邪祟作乱,哪里就有桑家人的血。如果你真的要当桑家人,就要供神明,听鬼事,断公义,杀邪祟。怎么,你真的想当桑家人?”
桑栩沉默了。
这责任太重,桑栩担不起。
桑家为了担起这重如泰山的职责,已经付出了阖族的性命。
可是……他抚了抚胸膛,那些白衣人化作的絮光好似有温度,烘着他的心房。桑栩只是一个菜鸟异乡人,他们一定知道即使救了他也无法改变什么。他们救他,是因为他是桑栩,是他们未曾谋面的家人。
家人,桑栩细细品味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轻声问:“如果我真的想当,你会告诉我过河的神通?”
周瑕沉默了,目光开始往边上游移。
桑栩懂了,他不知道地狱道过河神通是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道:“没错,你爷爷是跟我提过一嘴,可是他天天在我坟边念一大堆,我哪里记得到那么多?”
正说着话,桑栩手上拽着的绳子忽然一抖。楼下并没有传来求救,但桑栩直觉觉得该拉绳了。他用力把绳子拉回来,绳子并不重,说明拉回来的不可能是沈知棠,但的确有重量绑在另一端,不会是沈知棠的肢体吧?
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用力拉,周瑕也来帮忙,绳子终于拽了回来,一只黑猫被他们扯出了胙肉的缝隙。
黑猫咬着手机,交到桑栩手里,然后乖乖蹲在原地。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划开屏幕,是沈知棠录制的音频。
“建国哥,路堵死了,我回不去了,”音频里,沈知棠一直在喘气,“我找到出路了,出路在那个女的的嘴里!我进不去,她太高了……对了,你们的同伴,那个灰眼睛的也在这儿。
“他好像把自己给剖了,还封住了七窍,感觉快不行了。我会用‘封命符’把我们俩封起来,能再多撑一会儿。建国哥,我还剩一个小时。你要是有办法出去,那时候我还没死的话,记得带上我。
“周氏给你的待遇很差吧?噩梦公司的待遇比五姓好,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就向我老板推荐你。我是我老板的地下情人,我保证你一定能进公司。”
桑栩:“……”
沈知棠这个家伙,为了活命,什么谣都敢造啊……
周瑕在旁边问:“她老板是谁?”
“不了解,不认识,没见过。”桑栩面不改色地说道。
第47章 母女
“走吧。”周瑕说。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周瑕勾起他的下巴端详他,漆黑的眼仁大大的,有点呆。周瑕怀疑他是傻了,“你那个朋友不是告诉你出路在哪儿了么?我带你出去。”
“胙肉你有办法解决吗?”
“没。”
桑栩看着他,他再次炸毛,“早说过我不是万能的,你走不走?给你三秒钟,三、二、一!”
数到一,桑栩还是没动。
周瑕看不懂他了,“你到底想干嘛?”
桑栩垂下眼眸,似乎在迟疑什么。
有周瑕在,下面的困境当然是小菜一碟。他纵使不完整,尚无办法解决这持续增殖的胙肉,也能把桑栩平平安安地带出去。桑栩再说几句软话、好话,或者晚上给他睡一睡,周瑕高兴了,也能把沈知棠给捎出去。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空的,总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那群沉默不言的白衣人浮现在他脑海中,飞入他胸口的絮光好像结成一个虚无的小锤子,笃笃敲着他的心。
方兰则背包里的对讲机又响了——
“有人吗……我一个人……好孤单……”
是郭宏建的声音。
桑栩把对讲机拿出来,问:“孙婉清还在么?”
“不在了……她走了……”
桑栩关了对讲机,看了看时间,沈知棠还有半个小时。他把自己的背包和麻袋背起来,说:“我暂时还不想走,我想去找孙婉清,可以吗?”
“你找她干嘛?”周瑕蹙眉。
这小混蛋无利不起早,肯定有什么图谋。
周瑕提醒他:“你要羁她?羁押普通人的魂魄没什么用。”
“她一直在找她妈妈,她妈妈也在找她。”桑栩顿了顿,说,“我家先人用梦中梦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蒋老师就在下面,一定有他们的用意。我想,他们希望我承担桑家的使命,想办法镇压胙肉。但这太难了,我能力有限,实在做不到。不过,让她们母女团聚,应该可以做到。”
周瑕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桑栩会有这种想法。
这件事费劲不讨好,还得承受一定的风险——毕竟在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都可能出现始料未及的变故,而桑栩一向以趋利避害为信条,竟然愿意尝试。
“不必去找她,”周瑕一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的样子,“让她来找你。”
他从桑栩背包里拿出一根红线和三炷香,先用红线系住桑栩的腰,另一头系住自己的手腕,再让桑栩点起香,心里默念孙婉清的名字,插在门槛上,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
桑栩按他的话儿照做,一个响头磕下去,心里念一声“孙婉清”。
第二个响头再磕,又念一声“孙婉清”。
第三个响头磕完,直起身正要念名字时,桑栩顿住了。他的眼前,多了一双青紫的脚丫。脚上面是齐膝碎花裙,沾着触目惊心的血污。桑栩感受到自己头顶有一双阴毒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脑袋烧出两个洞。
“别抬头,拿起香,转过来。”周瑕在他身后说。
桑栩拔出三根香,拿在手里,缓缓转过身,站起来。突然间,两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头,沉重无比,他膝头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女的怨气太重了,你能站稳吗?”周瑕问。
桑栩发动了中阴身。即便如此,身上仍然压了座大山似的,他咬着牙,满头冷汗。
“能。”
周瑕又说:“记住,香火不能灭,三根香,三把火,那是你的命。跟着我走,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孙婉清怕我,离我太近她会跑。”
“好。”
周瑕踹了脚沈知棠的黑猫,黑猫嗷呜一声,上前开路,吭哧吭哧咬出一条羊肠小道。周瑕打起手电,不知道从哪抓出一把纸钱,往天一撒,喊道:“亡者出行,野鬼回避。”
那些纸钱散落各处,桑栩余光里瞥见许多阴森的鬼脸一闪而过,纸钱跟着鬼一起不见了。周瑕往前走了,桑栩咬牙跟上。肩膀上的手好像要冻住他的骨髓,幸而三根香持续传出些微的热度,消解身上的冰寒。
一步步下楼梯,小道狭窄逼仄,两边俱是蠕动的胙肉。桑栩必须避开这些胙肉,同时又要护住身前的香火,走得提心吊胆。香炷一闪一闪,好似夜里的萤虫。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别留下我……我好孤单……”
桑栩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郭宏建黑沉沉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张口就要吞桑栩的香火。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周瑕过来,桑栩发动了请傩术,鲜艳的色彩花纹爬上他的脸庞,一个高大而虚幻的无头甲胄出现,直接举刀劈了郭宏建的鬼魂。
这就是护法灵官?
它跪在一侧,低垂着头,请桑栩继续前行。
周瑕往后瞥了眼,道:“继续走,别管它。”
桑栩压下心里的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周瑕身后。到了一楼,胙肉结满墙壁,四处尽是倒挂的血管藤蔓。桑栩注意到,有两个人茧一样的东西倒挂在藤蔓上,隐隐可见沈知棠和闻渊发青的脸。
梦中梦里看到的肉山不见了,或者说,因为胙肉太多,早已分不清楚哪里是蒋老师的躯体。墙上尽是孙婉清的脸,犹如地上的寻人启事一般。桑栩感觉到女鬼看到这些脸颊,越来越激动。
桑栩让周瑕往脸多的地方走,越往深处,脸越多。最后他们绕过一条逼仄的小路,终于看见肉墙上小脸庞簇拥下的的巨大怪脸。
那张脸畸形、怪异,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桑栩不能看,早已低下头,站在原地。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下消失了,一双青紫的脚从他眼前走过,步向那张恐怖的巨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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