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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者途中经历过怎样的磨砺或者失去不重要。
比起疲惫挫败,他的同僚们更需要一个坚定可靠、可将性命交托的最后防线;比起窥探到败絮其中、因此惶惶不安,旁观者更需要一个光鲜亮丽、足够振奋人心的精神象征。
何必把败兴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他更希望为看见他的人带来愉快轻松、忧虑皆消、振奋和充满希望。
如果他因此不得不将属于自己的部分藏在背后:“这是我选择的路。”
利奥兰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摸任何猫猫的毛毛。当贝尔菲戈尔挡住海碗表示自己已经吃饱时,祂看姿态依旧放松闲适的天使的眼神已经从看“一次性饭票”变成了更复杂的存在。
祂在回程路上撞见别西卜,暴食之君主对祂上门讨饭这件事相当感兴趣:“怎么魂不守舍的?天使没能喂饱你?”
“不……”贝尔菲戈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拿着那只大海碗,习惯性地想直接丢掉累赘的重物,但捧着碗时祂似乎还能摸到美德的余温在掌心中温烫,“只是他太……”
什么形容词能完美又恰如其分地形容利奥兰这样一个存在?贝尔菲戈尔挖空了词藻,最后道:“他太天使了。”
别西卜纳闷地看着贝尔菲戈尔忽然转身,以堕入地狱以来就不曾见过的脚步匆匆走向万魔宫的方向:“你干什么去?”
“做丽兹交给我的工作!”贝尔菲戈尔想起曾经祂是如何抱着文件跟在光耀晨星身后跌跌撞撞、即便总想偷懒摸鱼,但看着通宵达旦的上司,总会硬着头皮多写一份报告、再多写一份报告的。
昔日的晨星已经陨落了,祂将自己锁在万魔宫中不再触碰笔墨,不再用那双冷静可靠的眼睛注视任何存在,哪怕是其他同祂一道坠落的原罪。
利奥兰会坠落吗?以一己之力撑起所有人的期望和注视,这颗晨星是否会在某刻不堪重负、骤然坠落呢?
也许祂可以多做一点,哪怕一丁点。祂能在每次仰头越过宫殿的落地窗,看向那座连接向天堂的炼狱时,都在炼狱顶端看见天使照常工作时亮起的灯光吗?
“什么?”别西卜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祂拍了拍单边耳朵,冲着从疾走变成小跑的贝尔菲戈尔提高声音,“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工作!”贝尔菲戈尔那张总是无精打采、满是困乏的脸,居然能有看起来精神振奋、愉快积极的模样。祂站在通往万魔宫的路上回身,冲着别西卜挥手,居然令别西卜在恍惚间产生仍在旧日,昔日的六翼天使冲他高兴挥手的样子,“而且我的所有眷属都会开始工作!”
除了猫猫。猫猫去找天使碰瓷蹭饭就够了,这怎么不算一种每天打卡报道呢?
“??”就连别西卜都满头问号,更别提其他听到这句喊声的恶魔,有些恶魔一时走神被嶙峋的岩石绊倒,差点摔进下方的岩浆。
一场轩然大波在地狱中迅速蔓延,几乎所有恶魔都在窃窃私语“那个来地狱的天使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傻了?这明显是诈骗,懒惰之原罪怎么可能突然要工作?就算是七旬老人也不会信这种谣言”、“但如果是真的……那个天使和贝尔菲戈尔大人好像没什么交集吧?听说也就今天跑去灵魂接引处率众蹭饭——未必是那天使的饭太好吃了?嘶,难道是天使给贝尔菲戈尔大人下了药?”
突然被瓜砸中的猹们跳上跳下,无人乐意问津的炼狱之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恶魔试图去灵魂接引处瞅一眼天使究竟长什么样子,都在山脚下被愤怒地滴淌着毒液的嫉妒之巨蛇吓走。
巨蛇绵延不绝的身体圏绕住整座炼狱,声音低沉轰鸣如雷:“刑罚重地,闲人免进。”
可恶,为什么祂的口粮不是美德,可恶,可恶!!
卫浴中,利奥兰顶着布鲁斯·韦恩形象的跨入温泉,听见利维坦的咆哮后微微侧目,但没有推开窗看。
布鲁斯的语气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冷静:“利奥兰?利奥兰。我们在温泉里,你可以同我说话。”
天使恍若未闻,只在泡入泉水中时因水温打了个激灵,随后舒展身体,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布鲁斯:“……我以为刚刚一起并肩作战,我们已经和好了。”
布鲁斯开始不安:“利奥兰?”
布鲁斯:“利奥兰。”
布鲁斯:“……”
利奥兰哼着歌开始给自己的灵体抹上肥皂,并不在乎手掌下的身躯陌不陌生,给人类洗澡对于天使来说和给猫洗澡也没多大差别。
——值得强调的是,“天使很好哄”是相当严重的误解。即便性格柔软如亚兹拉斐尔,也会同人冷战两百年。如果换成性格刚正的米迦勒……屡教不改者很可能喜得地狱永居套餐。
利奥兰没做得像米迦勒这么绝,是因为他在愤怒之余,又足够冷静。
他不是那种吵架情绪化上头就口不择言、用最糟糕的眼光曲解对方一举一动,歇斯底里什么道理也不讲地一门心思要求摧毁关系,以此获得精神胜利的性格。
这跟他克制的本性和强掌控欲完全相冲。
对于这件事,他思考得很简单:
布鲁斯这么做是为了私心吗?是为了替自己谋利吗?
恰恰相反。
对方冒着惹怒他的风险,目的仅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确认地球的安全。
这是一个糟糕的行为,但出于高尚的目的。
但理解不代表赞同,更不代表宽恕接受。
也许蝙蝠家、超人等能忍受得了蝙蝠侠的控制欲,但他不能。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这越过了他的底线。
布鲁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我们在这里应该已经度过了很长时间,按理来说我该醒了,即便自己醒不了,阿福也会叫醒我。两个世界或者时间点之间存在时间流速的差距?哥谭的五个小时,等于这里的多久?”
利奥兰听得出布鲁斯在担心他不会回答,但事实上他从未允许私人情绪影响正事的效率:“不知道。两边的时间流速差并不稳定。可能一年,也可能几百年。”
布鲁斯试探着接着道:“如果要困在一起几百年,你打算几百年都不理我?”
利奥兰放松地泡在温泉里,用一个懒洋洋的哈欠作为回答。
与此同时,隔着水镜的撒旦也趁这会儿看不着小鸟的功夫,好奇中带着怀疑地审视上帝的态度:“我记得你最为痛恨人类变节。氪星这件事,你居然看看就过了?没打算一怒之下派出梅塔特隆或者强令加百列出征?不像你的性格啊,雅威。”
“尤其是看看倒霉埃及,天。虫灾、瘟疫、冰雹、牲畜灾……呃,还有什么来着?梅塔特隆一下降了十灾,我都记不住了。哦!还有一个头子灾。杀死每家每户的头子?撒旦都得叫你们一句魔鬼。”
上帝这次居然没有装哑巴,也没有做谜语人,祂平静道:“我正在改变。尝试做一些改变。梅塔特隆的路子已经不再适合,我会和祂谈谈。”
“……”撒旦一时顿住,几秒后才不那么确信地道,“你是在说……你错了?”
这可能吗?虽然没有吐出“我做错了”这几个字,但上帝表达的意思似乎是——
“我并非事事完美。”上帝继续说出让撒旦大脑空白的话,“若非如此,你我之间不会如此僵持。你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神,而在我之前,并没有做神培训班可以让我上。”
上帝居然笑了,甚至没用祂那些云团遮挡面孔,这让撒旦隐约产生某种怪异的预感:“我唯一能做的,是在维系这无限宇宙的同时,观测一切的进展,以学习,以调整,原谅我学得很慢,我的思维方式很难与普通生灵共通,你们和利奥兰倒是更容易理解这些生灵。”
“……等等等等,”撒旦坐直了身体,惊疑不定,“你为什么突然倒竹筒地说这些?之前问你你都装哑巴或者‘未至之事’——那件‘未至之事’跟你有关系?你要……陨落了?”
上帝:“……”好孝,“那大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确定我和永恒哪一个先消亡。”
“我只是觉得时间到了,也许有些话我该同你说。”
上帝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你是我的孩子,撒旦。不论你叫做路西菲尔还是路西法。我有许多事应当向你解释,不过在未理解前,似乎不该言多。”
“我现下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上帝看向撒旦,祂的瞳孔光辉如日:“还记得利奥兰曾说的那个问题吗?你如何看待我?”
“……”撒旦因上帝突如其来的大相径庭感到不适和警惕,“你指望我怎么看待你?一个恶魔,一个暴君,一个冷酷无情的创造者。”
上帝似乎并不因此受伤,祂淡淡点头:“所以你将我放在你的左边。”
“??什么?”撒旦满脸“你在说什么”、嫌恶地皱脸片刻,才在某一瞬骤然意识到,他与上帝对话的水镜,的确被他下意识地放在左手边。
如果一个人被天使和恶魔同时影响,那么天使会站在他右侧的肩头,恶魔会站在他左侧的肩头。
撒旦下意识地看向水镜另一端的摆放,大脑有些空白地意识到,上帝从来都是将与他联络的水镜放在右手边的。
——这是什么意思?
祂什么意思?!祂想表达什么?!
不知如何应对,撒旦本能地用愤怒掩饰情绪:“你——”
“撒旦、路西法、路西菲尔,对我而言都是同一个存在。”上帝以平和的声音打断了他,“你仍是我的孩子。仍是自诞生起站在我右手边的天使之首。天国副官。在你之后数千年,没有第二个天使填补这一空缺,因为它的主人并未陨落。”
“……”撒旦体验到了张口结舌的滋味,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为什么让我们堕天?为什么让我们受这样的苦?为什么丝毫不做解释?为什么就这样居高临下的观看祂们在这泥潭中挣扎自厌数千年?”等诸多问题。
上帝:“我们的通讯大概需要切断一段时间,我有一段漫长的准备要做。不论成功与否,我都会回来。”
“替我看好赌局——以及,别趁着我不在出千。好吗,路西?”
众多的问题撑爆了撒旦的头脑,等他费劲地从乱麻中胡乱扯出一个线头,决定不管这问题重不重要、适不适合先问,总之问了再说时,面前的水镜骤然熄灭。
撒旦:“……*!”
快点陨落吧!然后祂就助推利奥兰登上水晶天的御座!
凭什么祂不出千?祂是撒旦祂当然要出千!
撒旦当下就翻起下一个人选的名单。
与此同时,灵魂接引处。
利奥兰结束洗漱,已经将灵体更换回自己的形象,和浴室中壁挂银镜短暂对视的片刻,他看见镜中的蝙蝠侠似乎正在思考什么,视线并没有投在正对面。那个黑色的猫耳头盔在对方脸上时隐时现,像出错的图层。
天使没在水池前停顿多久,清洗完双手便离开卫浴,精神振奋地坐在书桌前翘起羽翼:“开始工作!”
正在自己贫瘠的、用来装道歉方式的罐子里徒劳掏摸的布鲁斯被拽回了些许注意,感觉应当给干工作都能高兴到翘翅膀的天使送个“我爱工作,工作爱我”的横幅。
他继续徘徊纠结要不要跟天使搭话、说什么内容,以及在天使工作时搭话,会不会踩天使的另一个雷点?至少他自己工作的时候可不想跟人扯淡。
沉默。
还是沉默。
布鲁斯有那么一两秒差点无聊到用嘴发出“啵啵”的无意义响动。
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切入口:“埃及。那个戴墨镜的恶魔提到了埃及,为什么要特地避开埃及?现在是几几年?我也许可以从圣经故事中推出埃及这会发生了什么。”
利奥兰还没批到埃及的工作,也没法衡量时间。硬要问他,他也只能说这是创世以来的第2597年。不过他能直接从埃及的档案卷宗中……
天使翻找的动作忽地顿住,直接用奇迹挑选:“所有来自埃及的档案卷宗都到我桌前。”
——没有一份文件移动。
利奥兰眼神微变,因这超出预期的意外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抬手挥开水镜,联通主天使:“我没找到埃及的档案卷宗,一份都没有。会不会遗落——”
“哦那是正常情况,”主天使说,“还记得我之前告诉你的使命?那个使命的地点就在埃及。既然任务是梅塔特隆阁下代为完成的,那文件自然归祂管理。我们也没可能问他要几卷来抄写,对吧?那位可是上帝之声,祂甚至都没有属于祂的档案卷宗——我们这些造物都有。”
“……”利奥兰不是很想怀疑自己的上司,但,“埃及发生了什么?梅塔特隆阁下在回来之前没有解决吗?为什么有人提醒我最近最好避开埃及。”
“哦。”主天使的声音变得为难,“你……确定想知道?站在我的立场,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劝你不要追寻这件事,你知道——”
“发生了什么?”利奥兰坚决地打断。
主天使吸了一口气:“……这很难用一句话概括,但让我总结,”主天使私下张望,确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会说,埃及现在的问题都是那位阁下造成的。”
“God!将整条尼罗河变成恶臭的血红污水、青蛙腐烂的尸体弄得整个埃及都是,尘土变成蚊虫虱子、成群的苍蝇圣甲虫遍地丛生,还有那些感染瘟疫死亡的牲畜、人身上的皮肤炭疽、夹杂雷电的冰雹、蝗灾、黑暗灾、长子灾……那完全是世界末日!利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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