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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紧咬着下唇,眼眶泛酸。
他无法开口,可有人却有话要说,周柏宇终于舍得放下手机,他拖长音道,“汪阿姨——是我干的啊,你怎么不来问我?”
汪小春还没正式入门,并不想这么早就与他起正面冲突,她极力压下心中的怒气:“柏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柏宇骤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往汪小春身上一泼,“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还敢叫我的名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
“因为我不爽,我看你不爽,看他更不爽,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懂了吗?!”
汪小春猝不及防地被水泼了一身,再也克制不住,还不等骂回去,周国雄先开口了,他皱眉道:“周柏宇,你做什么!还不快向你汪阿姨道歉!”
“我道歉?我道什么歉?我没找把枪崩了她都算好的了!不要脸——”周柏宇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又阴毒道,“一把年纪了,还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别做梦了,你他妈就是只野鸡!”
后面发生了什么,其实李知已有些记不太清了。
他只依稀记得场面很混乱,周国雄走上前给了周柏宇两巴掌,韩子尧不知什么时候趁乱逃走了,周柏宇挨了耳光还不老实,与汪小春互相对骂。
汪小春:“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爸爸有家室!”
周柏宇:“我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你做小三是事实!做小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够了!”周国雄忍无可忍地怒喝道,“谁再敢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他转过身,对李知说:“让管家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像什么样子。”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李知有些难过,虽然他对这个爸爸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难过,但第一次见面就被这样嫌弃还是不免让他有些失落。
那日之后,李知与妈妈就在别墅中住下了。
周国雄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却也是真的放不下这段旧情,他打定了主意要娶汪小春,任凭周柏宇天天闹事也没用。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汪小春与周国雄举行了婚礼,因为是二婚,所以很低调,汪小春也没有什么不满——能顺顺利利地嫁进来就是好事。
而后汪小春开始在周国雄面前频频提起李知的事,譬如改姓,譬如转学(他们结婚后,周父将李知的学籍转到了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初中,但是汪小春不满意,她希望李知能像周柏宇一样读私立学校。)
周国雄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但一提及这些就开始左顾而言他。
他心里到底还是偏疼大儿子,想让他做家业继承人,如果改姓,就意味着往后小儿子也要分一杯羹。
至于转学,周国雄说:“那种学校,他进去了也跟不上,公立学校读读也蛮好的,x中师资又不差。”
汪小春劝不动他,便不再提。看似死心了,实则没有——
汪小春一直认为周国雄这么不重视李知,是因为第一回见面时李知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只要能扭转这种印象,她便可如愿了。
如何扭转呢?正好李知过完暑假后就是初三生了,即将面临人生第一个分水岭——中考。
“只要你中考考得好,叫你爸对你刮目相看了,那么这些事也就能办成了,你争气一点,听见没有?”汪小春耳提面命。
李知能说没听见吗?只能拼命点头,汪小春就满意了些,拍拍他肩膀,“乖。”
李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总觉得汪小春手一抬起来就是要打他,在周家,其实周国雄对她还蛮好的,就是周柏宇会给她气受。
周柏宇是住宿生,只有周末回来,他一回来,汪小春就生气,李知就遭殃。
因为她每每受了气,就会从李知身上讨回来。
到周家后便不是先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打法了,就是几句骂,几个耳光——
耳光也不痛,但是人被打得多了,“奴性”也就越来越重,李知的脊梁也愈来愈弯。
之前还会四处乱窜地躲,到后来躲也不躲了,反正身体也麻木了,习惯了。
汪小春是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她对李知说:“打是亲骂是爱,妈都是为你好——做爹妈的都是这样的,哪有不打孩子的,那是溺爱!”
李知不敢质疑她,也不怨恨她,因为他知道,汪小春其实不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好几次撞见汪小春在吃药。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妈妈为我好,妈妈爱我,而汪小春则欣慰于他的听话,又忧心于他的木讷——李知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料。
汪小春为李知设定的目标就是“超过周柏宇”,可是超过周柏宇,谈何容易呢?
他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顶尖的教育,英语当作母语一样的学,从城中村出来的李知怎么跟他比?
其实李知的成绩也不算太差,以前在学校能稳在班级前十,转学后徘徊在中游偏下,但是中游…这实在太平庸了,汪小春无法忍受。
她开始为李知排课,排课外补习班,整个周末排的满满当当——
从早上八点开始到十二点去培训机构上数学和语文,两科各两小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半去学校老师家上科学,四点到六点去培训机构上英语,吃过晚饭去学校老师家上数学,上到九点。
周六如此,周日也如此,每个老师都会布置作业,譬如一张试卷之类,李知既要做这些卷子还要完成学校作业,熬到两点才能睡。
有一个词叫作“适得其反”,这样的高强度补课非但没能提升李知的成绩,反倒让他的总分退步了——因为李知太累了,他累得听不进课,累得只想哭。
初中的考题,能有多难呢?其实只要李知好好听,他一定能将分数提上去,可问题在于他无法听……
周末应当是快乐的,放松的日子,可这两天对于李知来说却是一种折磨。
他本以为不断地往外跑是一件好事,因为能躲过周柏宇的刁难,李知还是太天真了,殊不知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听不进课,成绩下降,遭到打骂,恶性循环——初三第一学期期末,李知考了个奇烂无比的分数,烂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考出来的。
汪小春气得发抖,再一次恢复了那种歇斯底里的打发,直接拿高跟鞋往李知身上砸。
那刚好是一双粗跟鞋,砸在李知手臂上时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手臂要断了。
汪小春冲过来,疯了一样对他又踢又打,李知被耳光扇的脑袋嗡嗡响,眼前昏昏的,感觉鼻孔处有湿黏黏的东西涌出来。
李知一摸,一手的血。
他哭了,大哭着逃,只是穿着拖鞋行动不便,一时脚底打滑扑在了地上,眼镜甩了出去——正好掉在大门边。
李知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匍匐过去,就在他指尖将将触及眼镜腿时,大门被推开了,一只雪白的限量款球鞋踩在他的眼镜腿上,与他的指尖仅几厘之遥。
他仰头看去,看向那球鞋的主人,那是一张他只见过一次,却无法忘记的脸——
是褚明彰。
李知后来想,褚明彰好像就是有一种能力,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回回凑巧,回回出现。
第4章 疯病
李知在作文中写,“世界是一个倒扣的碗,而我是碗中的一只蚂蚁,我柔软的触须不足以撼动碗的万分之一,所以我只能坐以待毙。”
这句话被老师用波浪线画了起来,可李知的这篇作文分数却打得很低,语文老师语重心长道:“李知,应试作文不能这么写呀,要积极向上。”
在所有科目中,李知的语文算是最好,这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爱看书的缘故——这是李知唯一的兴趣爱好,李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曾为他办过一张借书卡。
周末如他有空,会带李知去图书馆看一下午的书,如他没空,便由汪小春陪同。
那时候的汪小春是一个好母亲,刀子嘴豆腐心,偶尔动手,也是以教训为主。
李爸爸遭变故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李知想她心中也不好受,所以才会喜怒无常、吃药——那天李知挨揍后,汪小春端着果盘敲响了他的房门。
李知正颓丧地坐在窗台上,厚重的刘海遮住眼睛,没有戴眼镜,因为他没有勇气伸手去接——
那站在门口的三个男孩显然没想到一进门就有人朝他们行这样的“大礼”。
周柏宇幸灾乐祸,韩子尧厌恶鄙夷,褚明彰则蹲下身将眼镜捡起来递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神情淡淡的,看起来很冰冷。
但是,比起另二人那不加掩饰的恶意,褚明彰的淡漠简直能称得上是温柔了。李知抬起头,撑在地上的手蜷了蜷,正要抬起时,手背上却蓦然一湿……
是他的鼻血。
鼻血滴在手背上,肮脏的殷红的一道,李知忽然觉得很难堪,他像被烫到似得缩回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李知?李知?妈进来了——”汪小春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知快速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转身时反锁的房门已被他妈用备用钥匙打开。
“在家里锁什么门?你防谁呢。”汪小春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朝李知走了两步,她将果盘放在李知的书桌上,“呐,吃点水果。”
李知没有胃口吃水果,他局促不安地站在汪小春面前,好像面前这个人不是他的亲妈,而是需要他费力讨好的上司。
“你别怨我,我也是心急。”汪小春沉默片刻后避重就轻道,“我是为你好——李知,你想想看,在这里,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管你。”
为人父母的想要望子成龙实在是一件太平常不过的事了,但像汪小春这样激进的也实在少有。
“我也很累的。”汪小春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出去了。
她走后,李知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汪小春离开前的那句话,“我也很累的。”
“我是为你好。”
她生病了,她有在吃药,虽然她瞒着你,但其实你都知道——李知这样对自己说,体谅一下她吧,她也很痛苦。
说服自己后,李知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大开的窗户,忽然生出一种往下跳的冲动——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李知开始夜夜做噩梦。
李知知道自己也出了一些问题,身体好像不再像是他自己的了,有时候四肢百骸像灌了铅水,他连抬起一只手臂都做不到,时常还会耳鸣,会出现幻觉。
最严重的那一次,他居然在考场上尖叫——
李知怎么都看不清压轴题的题干,那些密密麻麻的漆黑字眼变得扭曲,变成尖锐的叉子,变成诡异的小脸,最后融汇在一起,成为一个怪笑着的骷髅头。
“啊啊啊啊!”李知猛地站起身,坐在他身后的考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打瞌睡的监考老师也被吓着了。
“同学,你怎么了?”
“呵……呵……”李知好一会才平静下来,那些萦绕在耳边的怪笑消散,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对不起老师……有虫子。”
监考老师就不大高兴地说了他两句:“注意考场纪律。”
那道题自然是解不出来了,之后的几门科目也没发挥好,连语文也没能幸免——因为李知在考试时有感而发,写下了那样的句子。
成绩单发下后他又挨了批,当天晚上李知站在窗前,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却还是没有跳,只是坐在窗台上吹了大半夜的风。
第二天李知在午休时偷偷翘了课,去了医院,门诊的女医生坐在一边耐心地等他填完量表,看完后又语调温柔地问了他几个问题,李知一一作答了。
“要为你预约心理医生吗?”末了女医生问他。
李知摇头。
最终李知带着那一塑料袋的药回了家,李知没有朋友,这些花花绿绿的药就是他的朋友,它们让他平静下来,让他像一个正常人,这挺好的。
这时候李知还不满十五周岁,那会儿他做白日梦都是能玩一会手机,能有时间看一会自己想看的书,然而梦就是梦,是虚假的——事实是,上学、上课、上学。
某天他补习班下课回家后正好撞见周柏宇请他两个兄弟来家里玩——学得像条死狗一样的李知与衣冠楚楚的三个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遇到他们一般没好事,李知想要逃跑,却被周柏宇拎着后衣领给拽了回来,“你跑什么呀?”
“哥……”李知小声地恳求他,“我得上去写作业。”
“写个屁你写。”周柏宇今天心情不错,就动动嘴皮子,不然换作以往老早一脚踢过去了,“就你那成绩,老子用脚考都比你考得好。”
“你不会智商有问题吧?补那么多课还考这稀烂……不过也是,野种么,基因摆在那里了……”韩子尧很有义气地帮腔。
李知的脸涨红了,他咬紧牙关憋住眼泪,他很想回楼上躲进房间衣橱里将自己关到死,可惜周柏宇的手铁钳一样拽着他,使他无法动弹。
“究竟玩不玩。”这时一直低头看手机的褚明彰开口了,“我十点半前要回家。”
周柏宇耸了耸肩,却还是没松开李知。一路将人拖到了二楼的电竞房,他朝李知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你别想跑——滚过来伺候老子。”
伺候,不外乎端茶送水。李知对此业务娴熟,他像个小佣人一样替周柏宇和韩子尧端来冰镇的可乐,而后略显局促地站在褚明彰面前——他还没有告诉自己他要喝什么。
等了半天那人也没说话,李知便怯怯地开口问他:“额……额…你……你要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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