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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又一次发出了低沉的长吟之声。
混沌风船上，卫景营脸色煞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似乎毫发无伤的裴寂夜，喃喃地说：“刚才是什么？”
他像是确认一样对左右身侧的护剑人道：“两位前辈，你们看到了吗？那裴霁居然有对抗仙人之剑的力量！！”
黑白两位护剑人对视一眼，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人温和地说：“宗主，还请冷静，我们此来的目的是阻止寂夜宫开启寂夜长吟，让灾厄在正确的时间、也就是十年后再出现，而不是现在就爆发。”
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人也劝道：“没错，宗主，您催动噬天剑也需要付出代价，第一剑既然被挡下了，那就不要再攻击阵法中枢，而是单纯攻击阵法本身吧。”
“构成这庞大阵法的是寂夜宫一个个嵌套成回字形的宫殿，我们可以避开最强的阵法中枢位置，进攻构建阵法的阵眼。”
斜后侧天凌宗的一位长老也赞同两位护剑人前辈的看法，“卫宗主，你看到寂夜宫最前方侧面那个阵眼了吗？”
卫景营顺着那长老的指点看了过去。
寂夜宫坐落在一个深入到浅海的半岛上，从半岛边缘向大海延伸，还星罗密布着很多小岛，如今寂夜宫整个宫殿形成了巨大的阵法，那些大海边的小岛也链接起来，仿佛一条条链子，牢牢护卫在寂夜宫的前方。
“寂夜宫分上下两层，此刻地面上的宫殿建筑构成了阵法，但地下宫殿恐怕没那么容易链接起来。”
那长老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胸有成竹地说：“岛屿随着阵法转移了，可是与地下宫殿的通道却还存在，咱们可以攻击曾经岛屿所在位置的地下空洞，当下方宫殿坍塌时，整个地上宫殿也会出现问题。”
卫景营缓缓道：“好主意，那我第二剑就冲着地下宫殿刺去。”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点，全身灵力激荡，银白色长剑又一次化为了一根细细的白线。
那白线直直平推出去，冲向了曾经寂夜宫浅海的岛链位置。
看到这一幕，裴寂夜微微蹙眉，当不当一回事。
就差一点了，魔气积蓄到位，阵法运转良好，商君也锚定好了商君冢的位置，上古坟场，给我开——！
一瞬间，巨大的宫殿群绽放出璀璨的黑紫色光芒，宛如一根通天巨柱，联通了远古和未来，并锚定了现在。
无形的门扉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上古洪荒气息扑面而来。
啊？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海域吗？
寂夜宫年轻弟子尚且有些茫然，但曾经历过上一次寂夜长吟的宗门老前辈却全都色变了。
“不对！这不是上古海域！”
“宫主在做什么？”
“这道门通往哪里？”
只是不等寂夜宫的高阶修士反应过来，上古坟场的大门还未开启，那道白色的线就已然平推了过来。
仙人之剑煌煌然如昊日降临，直接将这道上古坟场的大门撕成了碎片！
已然沉寂死亡在世间裂缝里的坟场，只能躲在虚假的时间阴影中，又怎么能在仙人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降临于人世间？
裴寂夜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气血翻涌，简直要气疯了。
他看着卫景营方向，怒火滔天，漆黑的火焰顺着指尖，化为一条长龙，冲向混沌风船。
就在此时，裴寂夜心底响起一个古朴肃然的声音：“冷静。”
裴寂夜沸腾的大脑仿佛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静下来。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积蓄阵法力量，第二次试着打开上古坟场大门，将谢琳琅接出来，而不是干掉卫景营。
已经有寂夜宫高阶修士心生疑虑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让寂夜宫高阶修士发现他的目的，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裴寂夜一咬牙，鲜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唇边溢出一丝血气。
黑紫色的阵中枢仿佛是贪婪的饕餮，再一次吸取着所有寂夜宫弟子的魔气，寂夜宫的回字形宫殿又一次发出光芒。
卫景营脸色煞白，裴寂夜的攻击被他身侧的护剑人前辈帮忙阻挡了，但眼瞅着第二剑也没达成既定目标，卫景营已然有些撑不住了。
每一次使用仙人剑，都需要卫景营点燃神魂、尽可能凝练出一丝足以催动噬天剑的灵力，可若是点燃神魂次数太多，他会有立刻陨落的风险！
“我们的同盟还未到吗？”
卫景营忍不住问身后侧的长老。
天凌宗发出了召集令，其他宗门的人呢？
长老不断掐着法诀，急得额头全是汗：“来了来了！他们就要到了！”
伴随着天凌宗长老的话语，南海海面上再一次掀起万丈波澜，像是大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咕嘟咕嘟的水流不断溢出。
大地不断发出轰鸣声，上古时代的地下河道再一次通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下一秒，浩瀚庞大的水流从海中冲天而起，来自真界的数个宗门的宝船踏着浪花，顺着水流飞入了天空。
裴寂夜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依旧专心致志、坚定不移地积蓄着魔气，他要打开上古坟场大门，他要找回谢琳琅！！
天空中一艘艘宝船缓缓列阵开来，横在了天凌宗的混沌风船和寂夜宫之前。
金翎真人见到整个寂夜宫严阵以待，又赶紧去看海面，在发现大海的颜色虽然变成了黑色，也弥漫着一股混沌气息，可并未浮现出众多海妖，不由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还没正式开始，我们来得很及时。”
他的话音刚落下，一股赤红色的力量仿佛风暴般席卷了斜前方的一艘宝船。
那是天魅宗的船只。
“如月？！”
天魅宗主失声喊道。
原来是一直凭栏远眺的如月尊者突然面色煞白，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出了宝船，张开怀抱，仿佛在接什么。
下一秒，一个黑衣少年像是被空间挤压出来一样，突兀落入了如月尊者的怀抱里。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的人均是一愣，这什么情况？
谢琳琅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然后有什么人接住了自己，圆润丝滑的魔气涌入体内，谢琳琅这才有种再度活过来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抬头，对着抱扶自己的人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多谢道友……额，如月道友？”
琉月的本体如月尊者嫣然一笑，仿佛是昏沉黑暗的天海间一抹光亮。
“你没事吧？”
谢琳琅正要回答，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如月尊者的眉心。
如月尊者赶紧松开谢琳琅，转身就跑。
谢琳琅下意识地稳住身形，凌空飘在海面上。
那凛然的剑光劈开了谢琳琅身后的海面，海水倒卷上天，形成了一道黑色水墙，如帷幕般挡住了谢琳琅与如月尊者间的路线。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谢琳琅身前。
这人一头漆黑长发，发梢流淌着莹绿色火焰，气息冰冷恐怖，正是魔域名声最差、手段狠辣的寂夜魔君裴寂夜。
他双目血红，死死盯着谢琳琅，声音沙哑中透着阴冷，细声细气地问：“你刚才在对谁笑？”
谢琳琅沉默了十几秒，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眼眶也红了。
一闭眼间，泪水潸然落下。
他哽咽着，充满着怨怼和愤懑。
“你明明没死，为何瞒我百年？”
刚才还杀气凛然、气焰嚣张的魔君立刻矮了三分。
“你、你听我解释，这、这是有原因的……”
谢琳琅口不择言：“原因？什么原因？因为你被寂夜宫困在魔域，不能离开？还是因为你有了新的红颜知己，比如那位姚黄仙子？”
裴寂夜听后先是脸色涨红，继而又苍白极了，他忙不迭解释：“不不不，我和姚黄只是闺蜜，我们都觉得自己被所爱之人抛弃了！”
谢琳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裴寂夜。
“我抛弃你了……？”
裴寂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你和别人结为道侣……”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来抢婚？”
谢琳琅气得脑子发昏，开始已读乱回，“这只能说明你根本不爱我！！”
第108章
裴寂夜脑子有些发蒙。
他很多年没见到谢琳琅了, 辗转反侧、朝思夜想时，他会凝视着南海波澜壮阔的海面和浪花，去想象并描摹那个居住在九夏山, 被所有人夸赞的琳琅道君是何等模样。
很多人都说谢琳琅光风霁月, 性格温和, 乐善好施, 温柔内敛……他会为普通人研发饱腹的丹药, 也会为一些边缘修士提供丹道咨询, 他似乎有很多朋友，和谁都谈得来，完美地仿佛没有任何缺点。
但裴寂夜知道真实的谢琳琅不是这样的人。
谢琳琅其实不喜欢与太多人交流，他喜欢研究丹道, 喜欢沉迷在各种材料配比中, 他甚至懒得去参加什么研习和讨论会, 哪怕需要材料，也只会砸钱买或者从修士手里高价收购。
以前裴霁出门游历, 但凡找到点什么新奇的东西, 他都会迫不及待地将东西送到谢琳琅面前。
他最喜欢看谢琳琅瞪大眼睛，欣喜地把玩着他带回来的玩意儿，再抬眸看过来，温柔而欢喜地说, 谢谢师兄, 我很喜欢。
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太过纯粹明丽，仿佛能净化裴霁心底的杂念。
然而渐渐的, 这杂念却怎么也无法消除了，甚至变成了另一种念头，恨不得将师弟揽在怀里, 细细宽慰亲昵。
将师弟变成琳琅并不难，毕竟师弟当时对外的窗口是他。
他们的师父神幽真人胸腔内总是积蓄着一股愤懑之气，红师姐的存在感非常低，总是不吭声，谢琳琅拜入门下后，也只能找裴霁了解情况、寻求帮助。
那时的裴霁只觉得前途明朗、人生顺遂，入目的一切皆鸟语花香、美满平和。
他修行有成，师父看重，师姐避让，师弟又成了所爱之人，以后他会成为九夏山的掌门，甚至飞升成仙也不在话下。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从一个仙门大宗的弟子，眨眼间成了背负着万余年的恩怨和债务的魔修宫主。
等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从上古坟场出来，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九夏山，而他所爱的人也与别人成婚了。
那一刻的打击是巨大而颠覆性的。
谢琳琅问他，为什么没有去抢婚，裴寂夜怔怔许久，过往这些痛苦的、绝望的、憎恨的一切都化为了尘埃，只停留在他内心缝隙中，没有露出分毫。
他深深注视着谢琳琅，温和地说：“因为比起我的意愿，我更希望你能找个喜爱的人，那是你所选择的伴侣，我尊重你的选择。”
哪想到谢琳琅听后脑子嗡一声就空白了。
什么叫做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裴霁要真的尊重我，当初为什么要和我滚在棣棠花的花丛里？
你只是听到了一个消息，就自顾自地认为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你在隐晦地谴责我的同时，不也对我没有任何信赖吗？否则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
就算你无法从寂夜宫离开，每年从魔域前往真界游历的魔修那么多，随便找个人送封信都不会吗？
好好好，退一万步来讲，我谢琳琅移情别恋，不喜欢你了，可我们终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那么多年的师兄弟情谊都喂狗了吗？
红师姐游历多年音讯全无，我都还会挂念着，你裴霁作为师兄险死还生，我这个师弟是没资格知道师兄还活着这件事吗？
你继承了师尊的衣钵，唯有你是伯夏修士，掌握着九夏山的秘法，你不相信掌门师叔，也没有给红师姐或者我传讯，归根结底还是不相信我们啊！！
还需要再想别的理由了吗？
不用了，前略后略，种种思绪在谢琳琅脑袋里快速闪过，他直直地看着裴寂夜，身形微微颤抖，眼尾微红，眼神发狠地说：“所以你还是不爱我了！！”
裴寂夜：“……”
他急了，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谢琳琅看，“不，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如月尊者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说：“谢道友，你之前不是还拜托我给裴宫主传话吗？我觉得还是你亲口告诉他比较合适。”
天魅宗主脸都绿了，一把掐住自家师兄的肩膀，死命将人塞进身后的宝船内舱。
好师弟哎，你别添乱了！还嫌死的法身不够多吗？这可是你的真身，不是法身，你悠着点！
就在此时，另一边某艘宝船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裴宫主，若我没认错，这人是你们寂夜宫弟子谢玉吧？值此寂夜长吟的关键时刻，你却在和你们宫内的弟子调情，这不太合适吧？”
此言一出，被连翻变故惊到继而停下来吃瓜的修士都反应过来了。
是啊，我在做什么？我是来阻止寂夜宫蛮干的，我不是来看小情侣久别重逢互相扯头花的啊！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继续道：“还是说，你急着解决你和小情人的事情，放弃发动寂夜长吟了？”他发出了一连串嘲讽的笑声，“那也挺好的，不愧是至情至性的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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