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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道这里,包拯提出疑问:“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会殴打沈秉坤?”
郭单睿的眼睛第一次眯起来,眼神锐利:“因为草民无意间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试题。”
那天,他去酒楼闲逛,无意间和一个书生擦肩而过。也敲了,那书生他认识,以前在书院有名得很,最擅长拍先生马屁。郭单睿在心里是很看不上这种人的,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也只是无意间瞄了一眼。
但是这一眼,他就发现了问题。
只见沈秉坤把一打宣纸草草折成一堆拿在手里,最底下的那张的墨迹透出了纸背,最上面的几行字分明就和他收到的长姐从宫里面送出来的题有关!
最近恰巧科举,这客栈又住满了前来开封考试的士子。
整个客栈虽说不上遍地是纸那么夸张,但是许多考生所著文章还是被随意摆放在不碍事的各处。有些是要晾干墨迹,有些是纯属纸张太多没地方放了。
按理说沈秉坤手里的东西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但是谁叫郭单睿知道试题?
而这一眼,恰好又扫到了沈秉坤手里试题的关键字?
郭单睿想都没想地一把拉住沈秉坤。
但是拉住后却犯了难。
他的试题是姐姐给的。
不能牵连姐姐。
那就不能让人知道他知道试题。
郭单睿思索很多,板着脸问:“你手里这是什么?”
沈秉坤飞速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略有些讨好的笑意:“是我找蒋兄他们随意所做文章。”
这讨好就不对劲儿。沈秉坤以往在书院仗着一直给先生干活,家境贫寒却颇有些贫贱不屈的假模假式。往日看到郭单睿这种被家里大价钱塞进书院的官宦子弟,都是不假辞色的。
怎么偏偏这次见面就能面露讨好。
更何况郭单睿听他提到了蒋宇星。
这人郭单睿也知道,文采斐然,几乎所有的先生都断言,此次科举,蒋宇星必名列前某。
所以,蒋星宇也在替人些答案舞弊?
这念头在郭单睿脑海里一晃儿而过,接着就被否定。
蒋星宇家世不错,衣食无忧,学识渊博,一个妥妥‘别人家孩子’。
没有任何科举舞弊的动机。
所以——
“你让他们写的?”
沈秉坤被这么追问,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郭……郭少,就是随便写些文章而已,您放过我吧。”
郭单睿伸了伸下巴,身边跟这儿的院子就从沈秉坤手里抢来了东西。
郭单睿拿着打手抢来的那一沓,粗粗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一个两个道还好,这不全都是试题吗?
再抬眼,看沈秉坤的眼神里的厌恶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把东西一撕,对着身边跟着的从家里带出来的打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打。
打手们听话地一拥而上。
郭单睿抱着胳膊,冷冰冰地站在楼梯口,追加道:“打断手。”
他的想法也简单。你不是有试题吗?打断你的手,看你如何行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只不过这客栈不长眼睛的人极多,先是跳出来个娃娃脸的书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威胁他要去找李寻欢。试题之事,郭单睿自己都说不清楚,想继续不管娃娃脸再收拾沈秉坤一下,朱家那女人也出来找事。
郭单睿一脸晦气,看沈秉坤确是是废了,也不管这两人,径直回家。
只是到家后,思及题目竟然也出现在沈秉坤手里,更加不敢大意,觉得此次科举,怕是水深极了。闭门不出,任母亲再劝,都没有参加这次的科举。
包拯听他这么叙述,道也对的上前因后果。
只不过关键人物沈秉坤已经失踪,怕是任谁信口胡说也没个证据依据。
但包拯也不急。
陛下已经下令搜查贡院考生试题。
中间人找不到,那收题的人在考试之后自然会露出马脚。
找到了收题舞弊之人,那自然也能顺滕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曾布也清楚这点。
双腿一软,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赵霁侧过脸来,看向曾布:“曾大人看起来确实是累了,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养。”
这话就是让他关禁闭等待查案结果。
不,不行!曾布挣扎:“郭妃娘娘可是泄题的源头!必须要她对峙!”
曾布料想郭妃娘娘还怀有龙种,陛下无论如何不会舍得——
赵霁道叹口气,左右为难,思考不出个两全之策,只得跟包拯道:“去找人把郭春兰也带出来吧。”
郭单睿听到自己的姐姐即将问罪,挺直的腰杆弯了下来,碰碰连着七八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印:“陛下,姐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看在郭妃娘娘怀有身孕,且此举并没有造成太恶劣影响的份上从轻发落。”
赵霁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事已至此,瞒住和公布都各有利弊。权衡一下,赵霁再开口:“郭春兰因污蔑皇后,偷盗皇子,已经被监禁,听候审讯发落。如今两案合并,都交由包拯来审。”
第141章
赵霁能下达这句命令, 是经过了许多犹豫和纠结的。
他和向太后两人为了大宋朝堂稳定,昨天还心照不宣,把控后宫,要把消息捂结实。
如无特殊必要, 他也不可能转手立刻就公布消息, 把向太后给卖了, 第二天就到处宣扬昨夜之事。
如果不说,是可以直接把郭春兰丢出来,泄题加构陷皇后谋害皇子。郭春兰必死无疑。
可问题就是,如果真丢出个郭春兰,是没办法斩除后宫问题的。
后宫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火油能无声无息进宫,且安置在郭春兰的院子, 期间无一人发觉。
两个没有半分武功的女人从后宫凭空消失不说,连给皇后接生的太医都能不见。
甚至曾布口中,郭春兰竟然能够取得科举考试的试题,并且在不长的时间里做出个隐藏试题的物品再借曾布之手偷送出宫。
书艺局是在后宫不假,可它虽和后宫嫔妃所居住的地方同属于由东西华门分割的后宫,但是书艺局和太子所住东宫,司天监, 殿中省等等, 同在皇宫的东边,和女眷居住的地方隔着羽林卫看守的拱辰门和两道院墙。
男女有别, 书艺局又是有男人出入的地方。两边无论是那边去后苑, 还是后苑的人去书艺局,过不过得去另说,就算能通过,也是备受瞩目。
郭春兰和对方又是怎么互通消息的?
这些问题每一个说出口都让人匪夷所思, 毛骨悚然。
赵霁对宫九袭击之后,后宫的武力值和掌控力本来信心十足,可昨夜加今天两起事件同时狠狠打了他的脸。
赵霁下了狠心,必须要知道后宫的问题出在哪里。
只解决郭春兰简单,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郭春兰只是被抛出来的幌子。
她背后一定有人布局这一切。
对于赵霁来说,她背后的布局之人才是关键。
若单单将郭春兰问罪,就相当于一个人受了严重的刀伤,没消毒没有清除死肉就直接用绷带把刀伤给缠住。
它只能解决一时问题,但那暗地里的伤口会渐渐化脓溃烂,最终让人丧命。
昨夜赵霁保下郭春兰,在证据都摆在明面的时候都没有直武断下结果。
那今天,赵霁就更不可能只草草把郭家处置了就了事了。
皇城司,开封府,刑部。
三方加入,贡院开门考试正式结束的第二天一早,赵霁的案前就已经放了一份明确的调查结果。
朝廷的人速度非常快。
可比朝廷速度更快的,是整个开封流言传播的速度。
短短一天的时间。
几乎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了——
贵妃意图谋害皇后,将皇后所生皇子偷偷换成狸猫,且泄题舞弊,妄想让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参加科举跃上龙门。
前者是皇室八卦,虽然大家都不敢在明面上说,暗地里吃瓜吃得都觉得刺激极了。
但后者却因为涉及广大读书人的利益,而引发了巨大的反应。
郭府的门前被人丢满了各种菜叶和臭鸡蛋,甚至有人往郭府的门口烧纸,未烧尽的烧给死人的纸钱飘飘扬扬,灰烬也连带害苦了郭府相邻的几个府宅。
甚至,这还算轻的。
因为郭府的外墙被不知道何人连夜泼满了粪,便,污臭的味道让路人都避之不及。
遭到这种事情,郭府一直紧闭大门。
天亮之后,不少人自发聚集在郭府吵吵嚷嚷要里面的郭单睿出来。
见郭府毫无动静,有人一时愤慨,随地捡了石头扔进去。
旁人一看,有样学样,纷纷拿着手中能捡到的各种东西扔进去。看似平静的郭府内乱作一团。
这还只是郭府的现状。
贡院,太学,许多学子聚集在一起。
他们听了消息,但是所知不深。
只觉得郭春兰真的是个妖妃,想来郭单睿也不是好东西。
纷纷请命,求陛下立即处死郭春兰,对郭家满门抄斩。
人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就能够看到什么样高度的事情。学子在乎的是科举的公平,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就是郭单瑞。那为什么不处理他?!
开封的士子请愿给赵霁带来了巨大压力。
大家都愤怒于坏事做尽的郭春兰为什么不死。她凭什么不死?!
赵霁没办法对着全开封说出郭春兰没有立刻治罪处置的理由,哪怕说了,怕是也难平众怒,让所有人都相信。
学子的请命加上朝堂的隐约风向,让赵霁压力倍增。
好在,桌面上的证据很耐人寻味。
抄袭蒋宇星三人试题的人已经找到了。一个是贡院的权知贡举王余,一个是刑部尚书李庆厚之子李德良,一个是个新法派言官的子侄。
三个人都和郭单睿没什么关系,但却都和曾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赵霁等到中午,又收到消息,说有一人举报,发现有人用了他的文章。
皇城司的人马片刻后紧跟着上报了他们的调查结果。
那个引用他人文章的人是张慧芝的亲弟弟。
被引用的人,则是一个在开封颇有文名的书生。
之后,赵霁又特意多等了两个时辰,想要确定这次舞弊的最大范围。
可等来等去,即没有刑部的人过来汇报,也没有开封府的人上报举报。
截止此时,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参与真正参与到舞弊里面,‘受益’的士子只有四人。这四人不是和曾布间接有关,就是和曾布直接有关。
不存在大范围泄题。
皇城司的人甚至暗中联系了自己的暗探,能够证明郭单睿在收到魏国夫人带给他的东西之后,只去了一趟那个客栈,期间跟他有密切接触的,也就只有一个被他打了,现如今下落不明的沈秉坤。其他再无他人,而郭单睿在回家之后,也确实如他所言,闭门不出,没有再接触其他人,在那之前也没有任何士子和郭府的任何一个人有接触。
郭家虽然闹得最凶,但是郭单睿却确实无辜。
结果出来之后,赵霁就命令人立刻誊抄,把事件结果全开封公布。
但正如赵霁所料,相信的人少之又少。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毕竟天子为了祸国妖妃,编造理由和借口,刻意纵容包庇的故事,更加香,艳,刺,激,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愤怒。
那些被赵霁找人誊抄的结果一公布,民怨非但没有平息,抗议的声音反而飞速高涨。
连不少言官都听到了风声,频频上书。
看其激烈的言辞,仿佛赵霁要是不杀郭春兰祭天,他们就要撞柱而死,以死明志。
赵霁早有思想准备,他预料到结果公布会有巨大反弹,但实在是没有想到其中反弹会如此巨大。
他铁青着脸看着小同子指挥着七八个小太监来来回回小跑把成堆的谏言奏折从外面抱回来。面前的奏折肉眼可见渐渐堆成了一个巨大的书山。
赵霁没有再去管那些奏折,任由它们一步步往上堆积,扭头看向包拯:“这事你怎么看?”
包拯摸着下巴:“太快了。”
说完这句话后,包拯又重复道:“这种反弹相信陛下其实也早就有所预料,但是来势不该如此猛烈迅疾。”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霁听到包拯的分析,铁青的脸终于有所缓和,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快意地笑了一声:“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猛烈迅疾,这就是人为。”
包拯低头行礼:“想来陛下是已经查到罪魁祸首了。”
赵霁吐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包拯:“这是冷血查到的东西。”
包拯接过赵霁递给他的密折,眯着眼睛细细看:“冷大人查的这些人——”
赵霁点头:“对,都曾经和大同钱庄有瓜葛,皇城司查到,大同钱庄和南王有牵连。”南王的人趁此机会冒头算是意外之喜,想来他并不知道赵霁对朝廷还是有一定把控力度的。那些人一冒头,就被赵霁全都揪出来了。这也算是能让焦头烂额的赵霁唯一感到欣慰的好消息。
让他生气的是,发酵一个白天就能把事情闹到这样,除了南王这个还在南边反叛的二五仔,竟然还有曾布在推波助澜。
稍微了解局势的人大多会选择静静等待结果。
唯有曾布,恨不得郭春兰立刻就死。
这曾大人想法挺多,思路挺广,站出来举报郭春兰和郭单睿的时候义正言辞,结果一出来,啪啪打脸。
没有上层偷偷交易分割此次科举的利益,也没有郭春兰借机要扶她弟弟上位,全程所有作弊的人提溜出来四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和他曾布有间接或者直接的关系。
他以为全上层圈都在默不作声在桌面底下舞弊,但实际上参与舞弊的只有他自己。曾布蒙逼之后,剧烈反弹。
赵霁把南王伸进来的手都揪掉了之后,面对曾布鼓吹起来的人,却犹豫了。
这犹豫也跟舍不舍得没有关系,实在是帮曾布的人员构成略微复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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