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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撸着下巴上的胡子,背着个小箱子站起来对守在床边的女人道:“王爷已经醒了,身体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女人比刚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一些,急道:“可王爷说他记不得了。”
老头:“殿下原本身强体壮,落水又很快被救起,身体本没有大碍,不过我刚才检查,发现殿下脑后有伤,应是落水磕蹭到后脑,伤势不小,连瓷枕都沾上了血。殿下说的记不得事,仿佛是和头伤有关。”
赵霁睁着眼睛,面无表情看头顶床帏思索人生。所以说,我刚才磕晕了这一下,反而帮我把慌给圆了?
女人脸上终于有了些焦急的神色:“那殿下——”
老头明白王妃所指,摇摇头:“或许过一阵伤好消肿就能够恢复,但也可能一直维持此状。既然王爷醒了,那我就先行告退了。”老头鞠了一躬。
女人皱眉但还是点头,老头得到首肯,背着他那药箱弓着腰离开了。
床边的女人看向赵霁满脸担忧。
赵霁面无表情地绷着脸和女人对视,内心比脸还紧绷:……
深呼吸,深呼吸。事到如今,必须得面对他自己个儿多了个媳妇儿的现实了。
这个媳妇儿对原身有多了解,赵霁不知道,为了避免【殿下落水之后就性情大变,会不会是鬼神作祟】这种论点出现,前期必须苟下去,哪怕是‘性情大变’也不能是现在。他必须在头一个月尽力搜集信息,维持住原身的‘人设’之后再悄悄恢复他的举止行为。这样才不至于惹人怀疑。
综上所述,他要尽全力减少自己说错话的频率和次数。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外面的门被敲了几下,之后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弓腰进来,躬身汇报:“回王爷王妃,王国婿听闻王爷受伤醒来,正等在外面求见。”
女人皱眉,似乎对这位王国婿有着不小的排斥:“叔叔?你去回王爷才醒,身体不适——”
听着女人就要回绝,赵霁凭着下意识的直觉喊停:“让他进来!”
‘王爷’这身份职业,赵霁觉得自己应该是进了简单的人生模式。只要不夺嫡,不站队,不争权,不造反,不霍霍地太过。在这片土地上完全有资本横着走。招猫逗狗地当个纨绔!过着养老的生活,一直活到养老的年纪!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电子产品,但是锦衣玉食地过‘养老的生活’对于996到猝死的加班狗赵霁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赵霁平淡无奇的死鱼眼中第一次冒出了光!那是对未来生活十分渴望的光!他需要其他人出现,收集更多的信息,让自己能更快出去,转变完成,放飞自我!
灰扑扑神色复杂地看着赵霁:“王爷……可是记起了什么?”
赵霁失忆这事一装到底,道:“没有。不过我听这名字好生耳熟,见一面也无妨。”
王妃面色古怪,最终还是侧身行礼,回避:“王爷当心身体。”
赵霁:“恩。”
灰扑扑离开片刻,一个唇红齿白的美中年就推门进来,来人一股书生气,斯斯文文,面颊留须但是打理地非常整齐,衣服也隐隐透着华贵。那人来到赵霁床边,行了个礼后,关切地询问:“王爷,伤势怎么样?”
面对着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股亲昵劲儿的人,赵霁无法继续绷着脸,调整策略迅速变脸,态度转而温和:“无妨,只是有很多事情记不得了。”
对方表情一惊:“殿下记不得我?”
赵霁摇了摇头。
对方神情从担忧转成严肃“殿下失忆的消息,请务必告知幕僚……白先生,要他尽快封锁消息。”
赵霁:……??等等,这句话的信息量好大!?我有幕僚?搞事情用的?不不不!我不需要搞事情的!
对方向前凑了些,压低声音:“前些天大赦天下,虽无人言语,但你我心知肚明此举是仿照当年仁宗陛下。陛下的身子……是不太好了。”
对方继续放雷:“今日晨间我出去饮酒,听闻朱氏一族也有动作,仿佛是打算请托章大人——但是王爷您也放心,你我都清楚,上面对您的看法。只要您能稳住封锁消息,最后结果十拿九稳。”
赵霁瞪大了眼睛,悄悄捏着被角,深觉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
您在说什么呀!我不想听懂!
为什么每个字我都知道,连起来之后隐约指向的事情却这么可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什么陛下身子不太好了?陛下身子不好和我一个王爷有什么关系……
不是,等一下!
福至心灵,赵霁突然想到,假设他是在真实的历史中,有记载的天朝仁宗就那么几个。
清仁宗是嘉庆,嘉庆之后那几个基本所有人都倒背如流,没有大赦天下的皇帝。可以排除。
看周围的服装样式,不是元朝。排除元仁宗。
宋朝和明朝两者服装制式都仿照唐朝,具体有什么区别赵霁并不能够分得太清楚。但是‘国婿’这种称呼——
嘶——
陛下身子不好?仿照仁宗大赦天下?王爷还有机会继承王位?
那这位身子不太好的‘陛下’,几乎就是哲宗了吧???
那我是啥?哪个王爷?
赵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另一边,王国婿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很重要,转头:“某必当尽力。殿下您一切放心。”
说完,扭头行了个礼就冲出门跑了。
等——
赵霁慢了半拍,只能伸着手做暴漫脸。
你回来!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奔走尽力。你这算是尽哪门子力?助我快快送死的力吗?
赵霁颤颤巍巍想站起来,晃晃悠悠就迈出门去追。
跪在门口的那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赵霁,弓着腰卑微又讨好道:“殿下,您想去哪儿,我扶您。”
赵霁被这么一伺候着拍彩虹色马屁,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笑眯眯道:“小的高俅,前一阵为王诜大人给王爷送篦子,蹴鞠还可以,得了王爷青眼,收在手下。”
高俅?这名字是真不吉利。赵霁前脚感叹,一秒被这个人名刺激地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幸好被高俅一把扶住,才保护住了自己的臀部。但是赵霁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知道自己身份之后,今天见到的除了王妃以外,叫得上名字来的这俩赵霁可算是全都对得上号了。
王国婿,一届文人骚客,马蚤到娶了公主丢在一边去花楼玩,纳了小妾宠妾灭妻,好悬把自己媳妇给气死。就为了这事被贬官都贬了两次的奇人。
高俅……一个踢球踢得好,被加官进爵的奇人,基本上一个小老百姓能混到奸佞的地位,拥有着绝对的知名度,就不多做赘述了。
那他是谁?
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就是内个酷爱,女票,女支,凭一代名女支李师师出圈的亡国皇帝。
哦,对了还得加上一句——画画画贼好,写字也写贼好的那个老流氓艺术家??
赵霁:这么一想,我们竟然名字都撞了吗?我就说赵霁这个名字不吉利!当初为啥不早点去改名字,这名字,它是真的不吉利啊!!
第2章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遗臭万年的大奸臣扶着我,史上有名的马蚤客正在为我四处奔走?
不不不,我不想死!
皇帝轮流坐我都不介意,只要别来我家。
刀都架在我的脖子上了,我管它什么篡改不篡改历史呢。这皇帝不能当!
遥想记载,这亡国君晚年多凄凉。
这能行?
再者说,以时局来说,这皇帝也基本是个无力回天的亡国帝。
本朝被霍霍地灭国,有锅在,但这锅也不全是赵霁的。
这时间段各方的阶级矛盾已经激化到接近不可调和了。皇帝的话语权也少的可怜。当了皇帝也无非就是各方权利博弈的台前木偶。他要是选择压榨百姓,各个暗地里把控国家的氏族倒是很愿意和他手拉手一起压榨百姓。
但他要是想励精图治削贵族利益来善待百姓,那他头一个就会被众多大家族搞掉。
这题有解,但很难。得慢工出细活慢慢磨。需要加班加点,会脱发头秃,并且很可能再度过劳死。且过劳死都未必能真正改善挽回灭国颓势的那种难。
——不是被灭国就是被赶下台,要么就是被偷偷暗杀。两条结局已经鲜明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一个集团,根本不是总裁英明,这个集团就能做好的。主要看高层,中层,低层领导。
最近,最有名的那个从辉煌到灰黄的例子还没有走远。
就是那个被划入大纲的王安石。
王安石在上层推行变法,下面的人在地下给他挖墙脚拆台。故意曲解阳奉阴违,有些人还偷偷去找皇帝打小报告,在多方势力的共同拆台之下。就生生把这个变法给弄黄了。这就更能证明,你别管你多牛批,底下的人要存了心霍霍你,肯定有一万种方法把你整成傻批。
赵霁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十分清楚。哪怕王安石只是古人,他能从北宋千万人中杀出重围封官拜相,赵霁在个普通公司,天天996才勉强奋斗了个中层领导。要比王安石,是拍马都赶不上。
他就就更没有【王安石是个古人,他不行,但我一个拥有着现代思维现代人肯定能行】这种找死的想法了。
古代人是科技赶不上现代,不是智商比不上现代人。一个古代朝堂的人,靠权谋玩死个把现代人绝对是没问题的。
这种日子谁稀罕过,谁就去过。反正我不想过。
赵霁掐指算算日子,反正现在他壳子的亲哥还能喘气,赵霁好歹算是个端王,只要不造反,之后登基的皇上肯定好吃好喝伺候我。可一旦我当了皇帝的话——
加班猝死的社畜浑身一机灵。
在这种环境下当然还是王爷好!最好挣点钱,过几年就偷偷往南方跑!
只要苟下去,就一定能苟住!!
封锁消息?你个糟老头坏得很,我信你我是二百五。
失忆这个消息,我说什么也得放出去!
赵霁也顾不上躺麻了的半边身体,被遗臭万年的大奸臣扶着,身残志坚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询问高俅:“今天是正月初几?”
赵霁记得,哲宗是过完生日之后一个多月,也就是正月十一死的。正月初四仿照仁宗的做法大赦天下,想靠这个‘大赦天下’搏一下,结果最后只搏了七八天,人没搏过天,到底还是咽气了。
王侁刚才说前几天大赦天下,按照历史来,他能折腾一下的日子可能也不多了。
一定要赶在最后时刻之前把消息给散播出去。
高俅确实很机灵,赵霁一问就立刻道:“回王爷,今天是正月——”
话说到一半,就被前方巨大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赵霁心烦意乱,扭头想要高俅再说一遍,迎面却撞上了一个笑眯眯的老太监,老太监身后已经跪了一圈儿人。
老太监见着帕金森似哆哆嗦嗦朝着他走过来的赵霁,也是一愣。估计没想到王爷,受伤了都要出门迎接他,一时之间感动到几乎哭出来,急忙快走两步,伸出双手托举住了赵霁抬起来的双手。
“王爷可要折煞奴才了,奴才谢王爷厚爱。太后密旨要王爷现在随奴才进宫。”
说完这句话,老太监很贴心地怕把王爷摔了,朝身后使眼色。
赵霁被老太监举着手臂,托举着交给旁边小厮。
小厮和几个小太监也生怕王爷受伤身体撑不住,几人压根没敢让王爷使力走路,使了暗劲儿,托着赵霁就往门口走送。
赵霁被几个人想当然地抬着往外走。说实话,这些人都伺候人这么久了,他被抬着身体都没感觉到任何不舒服,可眼睁睁看着几个人把自己抬出大门,就要塞进轿子,只想去找传说中那位‘幕僚’白先生搞事情的赵霁急了。
赵霁咸鱼怒吼:“放肆!!”
几个人连忙抬着王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老太监也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小声催促:“王爷见谅,太后可等着呢。”
赵霁终于从白先生的渴望中抽出了注意力,捕捉到了‘太后’这个关键词,紧急调动脑海里也不怎么充足的历史储备,把目标人物对准了太后向氏:“太后找我何事?”
“哎呦,王爷,太后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下人过问。”
赵霁打听不出任何东西,也知道现在来说,向太后背后几乎代表着这个国家权力的巅峰,实在怠慢不得。
停止了咸鱼挣扎,默认几个人把他塞进马车。
王府的马车制式非常高级,也非常舒服,坐在并不算太颠簸的马车里,马车一路哒哒哒哒朝着皇宫而去。
上辈子时候,赵霁也就只去过京城那个收门票的皇宫,除了踩脚后跟的人,还有红以及特别大,没有其他任何印象。
这次进入开封的皇宫,倒是真正意义上领略了一番皇宫的风采。
车窗外的景色变换,马车越走行人越少。最终到达了宫墙之外。马车停在了右掖门的大门之下,旁边人传话,说是按理说过了右掖门就该下车,可向太后体恤赵霁身体,专门派了个小轿子过来。
赵霁下了马车换轿子,从轿子的布帘向外看去,看到轿子一路直行,似乎是专门挑着人少的地方走,从诸阁和中书省两个建筑物中间穿过,接着来到了经过西华门的一条过道,从过道路过了后宫的集英殿,最后在挂着宝慈宫牌子的建筑物前停下。
轿子外面的太监尖细着嗓音,悄声道:“王爷小心。”
赵霁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被太监扶着,将将能够达到控制自己身体不软下去的程度。就被太监搀进了宝慈宫。
一路走过,他敏感地发现宝慈宫周围的宫人比其他地方少了很多。应该是向太后故意遣散了无关紧要的宫人。现在这种尴尬的时候,把他叫来又遣散了宫人——
赵霁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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