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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自从碧落宗将当年的真相告知天下后,许多宗门都不愿再重走之前的老路。”铃兰叹道,“只是修真界灵力枯竭是真,总有些人不愿费力探寻新的方法,与六大宗沆瀣一气。”
只有魏落蘅没有劝阻些什么,他只问路云停:“际阳仙君可是有交代过云停君一些事?”
路云停低垂的头终于抬起些许,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我并无恶意,”魏落蘅道,“只是觉得以仙君的能力,不该这般轻易殒命。若有帮得上忙之处,云停君尽管开口。”
路云停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魏落蘅。那东西巴掌大小,浑身金芒,赫然是一尊缩小的际阳真人金身像!
“替我算出它的因果。”
“这是?”魏落蘅疑惑,“宝珠县百姓为际阳仙君所塑之像?”
路云停摇了摇头,伸手一挥,金身像竟化作一团莹白的雾团。
“千年前,我衔宝珠而来,却遭修真界围杀,宝珠遗落在此,无人窥见其真容。”路云停望着那团白雾,“如今,我将它寻回。”
“这竟是真龙宝珠?”魏落蘅大惊,“可仙君金身像是近期才塑成,怎会是千年前的宝珠?”
“宝珠本为虚无无形之物,与其说它是某件东西,不如说它就是宝珠县。”路云停淡淡道,“金身上汇集了宝珠县的庞大念力,以此为引,我才能寻回宝珠。”
谁都不曾想,相传千年的真龙落宝之地,就是宝珠本身。
“我只知我必须守护宝珠,将它带去某个世界,可我不知其因果。”路云停道,“此事涉及天机,可能会对你造成极大消耗,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我帮你算。”魏落蘅干脆道,“给我一点时间。”
路云停颔首,“正好,我也有未竟之事。”
*
荀际知道路云停要干什么。
路云停的第一站,是宝禅寺。
宝禅寺一半僧人都已前往渡仙宗布屠龙大阵,剩余一半多为灵力低微之人。
路云停提着赤钧剑,对他们说:“梵天对我有授业之恩,看在他的份上,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逃跑。离开山门者,不杀。”
荀际满怀希望,人总是惜命的,弥天的实力差距面前,逃跑并不可耻。
可惜,佛修是这世上最不惜命的一种人。
“阿弥陀佛,千年前,先祖为后世所谋,不惜以命压阵,屠真龙,夺灵力。”僧人面色平静,“如今因果业报,皆为定数。前路纵千难险阻,宝禅寺愿为人先,百死不悔。”
“好一个愿为人先,好一个百死不悔。”路云停笑了,“那你们便去死吧。”
赤钧剑腾空而起,化作巨大赤色龙影,吼声震天。赤龙似浴血杀伐的魔,凶戾之气直冲结阵抵御的上千僧人。
防御阵法脆如糖纸,不堪一击,龙影所过之处,残肢飞溅,鲜血喷涌。山门前的巨大香炉中,佛香袅袅,青烟散尽,最后一丝火光缓缓熄灭。
寂静山门小径,一人黑衣赤剑,踏着蜿蜒血河下山而去。
宝禅寺尽屠。
路云停的第二站,是经雨楼。他的动作太快,宝禅寺的消息没来得及传到经雨楼,赤钧剑却先到了。
这次路云停没有再问一句话,他甚至没有听,也没有看,只是漠然地召出赤钧剑,漠然地看着赤龙之影将整座经雨楼啃噬成尸山血海。
落不尽的血雨。
抵达蒙空谷之时,宗门上下人仰马翻,似乎正在慌忙撤离。显然,宝禅寺被屠的消息已然传出,显然,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不惧死。
“师尊,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路云停抱着赤钧剑,轻声低喃。
空谷孤风,吹起他的黑色发带,一朵不显眼的暗红压花缀于末端,飘扬又落下,似一声叹息。
从宝禅寺,到经雨楼,再到蒙空谷,高阳宗,离山宗。短短半日,九大宗门中的五个,被复生归来的真龙尽屠。
“玄景真人,你分明说那孽畜定会先来渡仙宗寻际阳真人的尸身,为何他反倒先去屠了我们的宗门!”
渡仙宗凭虚峰大殿,一声怒吼响彻殿内。
“此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临风真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盯着玄景。其余四家掌门显然也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又急又怒,纷纷跟着临风真人一道向渡仙宗讨要说法。
“交代?”玄景冷笑一声,“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吗?这是路云停对修真界的报复,谁都躲不过!你们留在宗内的半数门人死就死了,左右不过是些低阶弟子。”
“要想保住剩余半数弟子,或者说……”他视线在众掌门之间逡巡,“要想保住修真界,唯有确保屠龙大阵成功,我辈才有一线生机,后世才有一线希望!”
众掌门面面相觑,终是沉默下来。
“事已至此,屠龙大阵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蒙空谷掌门道,“那孽畜既犯下恶行,我倒有一计,可为大阵更添一份保障。”
碧落宗内,铃兰抬头望向天空。
青天白日,一道道黑影从五个方向汇集,齐齐向渡仙宗山门飞去。
“炼魂术……他们疯了。”铃兰低喃。
“云停君屠了五大宗门,渡仙宗干脆以炼魂术拘亡者魂魄,炼入屠龙大阵,亡者对云停君怨恨颇深,加之魂魄被炼化的痛苦,会使屠龙大阵威力更加强大。”魏落蘅语气有些沉重,“云停君怕是危险了。”
“可是炼魂术会使这些人的魂魄永不得超生,变成怨毒的恶魂,直至力量散尽,彻底化作飞灰。”李晗昭不可置信,“他们怎可如此对待自己门下的弟子?”
“他们行事向来如此,不是吗?”铃兰冷冷道,“为了所谓的大义,总有人要牺牲,而被牺牲者,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们……怎么办?”李晗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们若不帮助云停君,他会不会被屠龙大阵围杀,重蹈千年前的覆辙?可若相帮……我们当真要为了真龙,做屠尽几大宗门的刽子手吗?”
魏落蘅与铃兰皆是沉默。
“你们觉得,他为何会独独放过天衍宗、碧落宗与和光宗?”魏落蘅问。
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因为际阳真人。”
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的宗门祖上也参与过围杀真龙,路云停会放过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与际阳真人有交情。
“或许,他并非在为千年前的自己报仇。”铃兰醒悟过来,“他只是在报复害死了际阳真人的宗门。”
“二位可曾也想为各自的宗门搏一搏?”魏落蘅突然话锋一转。
铃兰与李晗昭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真龙,他们师出无名,可为际阳真人报仇,他们师出有名。若当真能助路云停灭了那几大宗门,不说他们三宗的地位会有怎样的变化,单论修真界如今面临的最大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真龙复生,灵气锐减。可若那六大宗门覆灭,修士数量也急剧减少,对修真界而言,不就又回到了一个平衡。
如此残忍而直接的真相,三人心中一清二楚,只是都默契地没有宣之于口。修真之路,向来不是一条公平公正的坦途,而是你死我活的炼狱之路。
如今,炼狱的大门正向他们敞开。
只是,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三人不约而同闪过一个想法:
若际阳真人还在,会阻止路云停如今所行之事吗?
*
【宿主,主角彻底黑化后好可怕,你不害怕吗?】系统语气瑟缩。
害怕吗?荀际问自己。看着路云停面无表情地对弱者进行屠杀,眼前尽是刺目鲜红,周遭尽是血腥之气。
嘶声裂肺的哭喊,绝望无助的哀求,愤恨怨毒的咒骂。
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曾觉得,任务完成后,他是生是死都无所谓,总归是要离开的。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若他还活着,他便可以在路云停踏入屠龙大阵的时候,对他说,不要去。
不要去。
黑色发带飘飞,渡仙宗山门外,路云停只身一人,提着赤钧剑踏入阵中。
“起阵!!!”
玄景真人怒吼一声,山门广场上,万名高阶修士以身压阵,万道光柱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庞大威压如盘天巨石,轰然压向路云停,叫他脚下如被禁锢,动弹不得。暗沉无光的黑眸微微抬了抬,路云停唇角牵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竟是硬生生顶起万钧之力,继续抬脚前行!
一只脚落地,轻似羽毛,却重若山崩!真龙之力势如破竹,沿崩碎的山道裂开巨大豁口,直直延伸至山门广场。
路云停仍在前行。
“剑阵,起!”玄景真人岿然不动,目**光。
渡仙宗山峦绵延,四周山峰尖峭险陡,突然发出万剑齐鸣之声!
剑乃杀伐之道,渡仙宗的每一柄剑都是一位剑修的本命之剑,剑心、剑意、剑魂熔铸其上,剑即是命,命即是剑。
渡仙宗的护山剑阵,路云停曾亲自参与布阵,年年维护,日日精养。如今,每一柄剑都刺向了他。
剑雨落下,路云停眸光一暗,却是收起赤钧剑,浑身灵力猛然爆发。
龙吟如啸,撼天动地,一条黑色巨龙腾云而起,肉身迎向万千剑雨!银色的雨,密如织,利如冰。黑龙怒火震天,穿梭雨幕之中,尖利的爪牙踏碎雨丝,却踏不断滔滔不绝。
炼入屠龙大阵的渡仙剑阵,威力无匹,一场剑雨,淋尽了黑龙的耐心。
黑龙迎头撞碎剑雨,任由细碎银针钉入身体,庞大身躯轰然撞向四周诸峰崖壁!
山脊折断,天崩地裂。宝剑出自山间,山中剑匣毁,宝剑无凭无依,如碎石坠落万丈高崖,消弭无声。
渡仙宗周遭数座山峰,悉数被毁,唯剩屠龙大阵阵眼所在的主峰凭虚峰,以及,远处独立遥望的断雪峰。
黑龙仰天怒吼,腾云而起,直直冲向凭虚峰!
“稳住!”玄景真人周身灵力暴涨,高声大喊,“燃精血御之!”
无济于事。
黑龙猛然撞向凭虚峰结界,磅礴的真龙之力如山呼海啸,悍然袭向阵中数万修士!剑阵被破,本就遭到反噬的修士们,即便燃烧精血催动灵力,也只能堪堪抵御一击。
黑龙的攻击却远远没有停止。他竟也消耗本源龙气在攻击结界!
“疯子!”玄景真人暗骂,朝一旁大喊,“炼魂术如何了?!”
“成了。”临风真人面容阴鸷,恨声道,“今日,他必须死!”
山门广场之上,森森黑气逸散而出,无数新鲜炼制的恶魂冲天而起,尖啸着扑向头顶黑龙!
恶魂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却会啃噬神魂!黑龙厉声嘶吼,硕大的眼瞳中不多时便漫上一层血色,显然是心神受损,几近癫狂。
“合力绞杀他的神魂,肉身不足为惧!”玄景真人精神一振,对数万修士下达号令。
可就在这时——
“铮!”
“铮铮——!”
清越琴音自空中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断雪峰山巅上,一人结阵,一人奏琴,另一人……
朝黑龙大喊:“云停君,加油啊!际阳真人之仇未报,你不能输!”
琴音非普通琴音,而是碧落宗辟邪去祟之曲,经天衍宗阵法加持,威力更盛,虽然在此等数量的恶魂面前,只能唤回路云停片刻的清醒,但片刻,已足够。
黑龙眸中血色褪去,天地之威集于一身,真龙之力如瀚海狂涛,不加节制地四溢而出。
“吼——!!”
一声长啸,无怒无悲,只有上界之主对于下界蝼蚁的蔑视。
结界轰然破碎,龙爪踏下,滔天威压如雪浪千叠,冲刷整个渡仙宗。
山门广场上,数万修士如遭重击,瘫软身体,心脉尽断。
玄景真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为何……为何会失败?!”他目眦欲裂,愤恨不甘,口中不断喃喃,“不,渡仙宗不能毁在我手里……修真界不能断绝于此……不……”
黑龙身躯俯冲而来,落地之时,褪去龙身,化作黑衣黑发的青年。
路云停也并非全然无恙,他化龙不久,并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力量。此战他动用本源龙气,浑身灵气几乎耗尽,神魂受损,身上有无数被剑阵所伤的血口。
可他面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方才怕剑阵冲伤赤钧剑,他将剑收了起来,如今再度取出。
走过玄景真人身边时,路云停顺手割下了他的脑袋。直到那颗脑袋瞪大双眼,骨碌碌滚到一旁,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他道:“千年前那群人好歹有豁出命去杀了我的勇气,如今你们舒服惯了,自然舍不出命去,败也败得难看。”
玄景没有答话。死人自然无法答话。只是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广场中心的一具石棺。
路云停朝石棺走去,里面躺着的人十分熟悉,白衣白发,面如谪仙。
路云停将赤钧剑擦干净,放入石棺中,手指轻轻蹭过际阳真人的脸颊。在天际尽头化龙之时,血肉重塑之痛叫人恨不得死去,是这张脸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笑着看他,温柔唤他,说等他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师尊却死了。
“师尊,这些人欺负你,他们都要给你陪葬。”路云停柔声道,“我会将他们的魂魄炼化,叫他们承受永世痛苦,不得超生。你说好不好?”
“云停君!”
魏落蘅、李晗昭、铃兰三人急匆匆走来,也顾不得满地的尸体,急忙将刚发现之事告知路云停。
“云停君,此番屠龙大阵,套了许多阴毒的小阵法,除却你方才经历过剑阵、炼魂术等,还有一个……朝暮阵。”魏落蘅看了路云停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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