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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的铁拳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于是吓唬了他一下,转头就给了五条悟一拳。
清泉叶弯了弯眼角:“为什么不躲?无下限也不开, 叶子在身上,很好笑。”
五条悟没有回答。
只是走过来, 把头上的叶子摘下, 放在他手里。
那些叶子本就是术式构成, 在咒力消耗光后, 就像融化一般缓缓消失。
“抱歉,我尝试了, 没办法阻止。”五条悟说。
“没关系啊。”
清泉叶失笑:
“不需要有任何东西祭奠他, 而且这很有可能是他的脱发,我才不要。”
“噫,真的?”
“真信了?”
等全部叶片消失,清泉叶深深看了一眼丛林, 牵住五条悟的手:
“信了就对了, 我小时候他就是这么骗我的。”
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目光。
有点小心翼翼,反复观察着他的表情。
清泉叶笑着看他:“这么小心干什么……啊, 你是不是和自己的父母不太熟?我还没见过他们呢。”
“确实不熟, 就没见过几面。”
认真回忆了一下,青年说:
“很多年前,他们给我拜年,下跪了。”
“后来好像改了姓氏从五条家淡出,五条家会负责他们的一切开支, 应该过的还不错?”
亲生父母为自己下跪,简直是一桩能上社会新闻的丑闻。
但可悲就可悲在,因为五条悟是六眼, 所以没人觉得不对,整个五条家、整个咒术界,都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在这个世界眼中,六眼已经彻底和人类划分开来。
清泉叶甚至能猜到五条家的舆论,从家族的角度上来讲,能让那对夫妻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已经是五条家足够宽容,就算杀死他们,也不过分。
为了保证神明的安全,这一切都值得。
那对夫妻在这种环境下,自然也不敢寻找五条悟,只能当做丧子,当做荣耀,然后彻底遗忘,毕恭毕敬的把他当神来跪拜。
尽管这并不正常,但没人在乎。
这是在相对健全的家庭中清泉叶无法想象的,但却是他曾经见过的。
“真辛苦啊。”
“怎么,可怜我?”
话音刚落,五条悟就笑着弯腰看他:
“你要怎么可怜我?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吧?”
“你想我怎么可怜你?”
“嗯……”
五条悟陷入了沉思。
他甚至停下了脚步,摸着下巴,眼神都有点放空了。
很少见他这么全神贯注思考什么的样子,清泉叶等着他给出不平等条约,然后签下。
一分钟后,五条悟眼睛一亮,凑到他耳边:
“爸爸?”
“喂!”
清泉叶一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呢?”
“嗯……?不可以吗?”青年还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
虽然已经够低估了,但清泉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五条悟的下限。
“你都从哪学的啊!”
不过这么一遭,还有点沉闷的情绪被迅速打散,清泉叶赶紧带着自己上不了台面的未实名儿子离开了清泉家,唯恐其他人泉下有灵,嘲笑他取向不明。
彻底走出丛林,就是五条悟当初捡到他的小镇。
带着他进来的白鹿一直跟在身后远远送着两人,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向前一步。
一条公路,像是鸿沟,将身前与身后划分干净。
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回,也是回北海道的那个外山家建立的清泉神社,那里还残有一些清泉家的遗迹。
心情变得复杂,清泉叶垂着头向前走,五条悟安静陪着。
直到来到小镇为数不多的餐馆。
拿起手写的菜单看了看,五条悟突然用手肘推了一下清泉叶。
“爸爸,你吃什么?”
清泉叶一个激灵,对上店员震撼的目光。
“你怎么不说话啊……”五条悟还抱怨着:“爸……”
“闭嘴!不要在这里说!求你!”
注意一下环境,完全被当成变态了啊!!!
——
外山新已经很长时间出没这种公开场合。
清泉叶离开后,他完成了自己的民俗学学业,不知道该干什么,干脆进修了新课程,把自己三十岁之前的人生拿来在书籍中逃避现实。
三十岁结束全部课程,他开始接一些任务,来自甲方,偶尔也来自军方。往来与深山老林或特殊场所,一个任务就是几个月半年,休息时在家修修书养养猫,这样的生活就是他的全部。
有点颓废。
和少年时的他已经天差地别。
时间正向流动,不是所有人都有清泉叶这种回到过去的机会,很显然,比清泉叶大五岁、比五条悟大十三岁的他,今年也已经四十。
眼角生出皱纹,身形不再少年,临别前努力整理了外貌,但无法否认,他自己都很难找出曾经自己的影子。
他有点担心。
担心清泉叶不理他,也担心清泉叶认不出他。
忐忑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他甚至发现袖口还有家猫的黑毛。
猫毛这种东西,就是发现一个,就有千万个隐藏在暗处,找是找不干净的,只能尽力拾掇拾掇。
低头检查衣服的时候,眼前一黑,少年站在他面前,至上而下俯视着他。
外山新几乎当场愣住。
照片和真人不完全一样。
比起充满成年攻击性和距离感的青年清泉叶,此时的他太单薄也太稚嫩,比起四年后的影子,在他心中竟然无限接近于少年时的清泉叶。
如果他能正常长大,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年纪轻轻,漂亮精致,但并不软弱,很有主意很有看法,甚至也很有勇气的少年。
不是不想见清泉叶。
清泉叶一回来,他就想见他,可五条悟拒绝为他恢复记忆。
从仪式完成,五条悟就成为了清泉叶的一部分,外山新不想插足他们的关系,也不想对他们的事指手画脚。
他们才是一体的。
他的自作主张,也该适可而止了。
张了张嘴,外山新有些生疏的勾起嘴角,又落下,眼神飘到一边,不想对上他厌恶的眼神。
清泉叶看着他,像是用眼神临摹他的每个表情,最终才落座,细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咚咚。
“叶,好久不见。”外山新不得不主动开口。
“嗯。”
嗯是什么意思?
yes or no 的or吗?
尴尬的沉默了一会,清泉叶叹了口气,有些感叹。
“你老了啊。”
“……嗯,年纪大了。”
“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没结婚,看着你都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
“你是四十不是四十,还不结婚,等你老了,看谁管你!”
刚刚升上来的感动和感慨,瞬间荡然无存。
……
……
清泉叶还记得外山新的样子。
那是他唯一的友人,在他心中,和清泉族人一样重要。
少年外山新有一头浅色的卷毛,肤色很白,眼窝略深,其实是有点外国人的长相,后来他才知道,外山新的母亲的确是个外国人,生下外山新不久,就和他的父亲因车祸去世了。
外山新喜欢笑。
清泉叶一直说他和外山新的关系就像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五条悟不信。
或许是因为清泉叶一点都不‘五条悟’也来不及‘五条悟’。
但在清泉叶心中,外山新真的和夏油杰有点像。
蔫坏,有种莫名的责任感和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的决心,但偏偏又是个很温柔的人,清泉叶一装可怜,少年外山新就马上手足无措,生怕真把他伤到了。
很淘气。
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不知道从哪捡的,好的坏的全都有,甚至还有烟有酒有赌场筹码。对规则只尊重一半,他生日的时候,直接逃课千里迢迢过来找他,害得外山老师担心半天,然后发现外山新就在清泉叶的房间里。
这么看,似乎是个坏小子。
但他却又很认真。
对待家族课程很认真,对清泉家课程很认真,认真的训练体术,认真的训练术式。清泉叶和他说的话,他都认真记了下来,甚至写了清泉叶语录。清泉叶带他去的地方,他从不冒犯,乖巧跟着,只说“这是值得尊敬的事”。
坐在丛林中倒下的枯木上,两个人看太阳从树林的缝隙中落下,清泉叶侧过头,看到少年琥珀色的眼瞳被黄昏的暖红染色,他瞻仰着这个世界,如同信仰神明。
然后少年看向他,那信仰的对象就变成了他,似乎察觉到他的呆滞,唇红齿白的少年勾唇,眯起眼笑起来。
“叶,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术式用的更好一点,就能带你飞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森林上的夕阳。”清泉叶说。
“可就算你术式一般,也可以看到森林上空的夕阳。”
少年站起身,拍打自己的肩膀:
“来,我们爬树,小心,别掉下来,掉下来也没关系,我在后面接着呢。”
青年的外山新,和少年时有了很大的不同,不同到他有点生气。
形削骨瘦,卷发干枯失去光泽,面部被折磨的失去血色,眼神阴郁而沉重,像是信仰崩塌后的灰烬。
只有看向他的目光,微微跳跃着一点火苗,和以前一样。
但清泉叶一见他这幅样子就生气。
这哪里还是外山新?
他生气外山新把他的东西带出去,他生气外山新自作主张,他更生气外山新把自己磋磨成这个样子。
小心翼翼,畏畏缩缩。
不如和他一起死在那片大火里。
简单的开导完全没用,外山新像是被殴打的小动物,已经养成了自虐的习惯,过去已经缠成死结,狰狞扭曲成一团,根本就是无解。
他很无力。
他尽量纵容,尽量包容,但他还是无力。
他只能威逼、恐吓、压迫,让外山新从那片血色里走出去。
如果走不出去,那就死掉。
总比活着受罪好,他不介意导致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
现在外山新已经四十岁了。
他的年龄,是清泉叶身体年龄的二倍。
曾经并肩坐着的友人,已经分割在了时间的两边。
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但还是苍白。
卷发散在耳后,无框镜片后,略深的眼窝下微微发青。
气势也变了,变得厚重稳妥。
但眼神没变,那种被虐待的小动物的眼神,本能偏移的目光,仿佛心虚似的低下的头。
一看见他这样,本来就没剩多少气愤的清泉叶,一点都气不起来。
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好笑。
多大的人了,怕他一个小孩子。
“……怎么不说话?”
清泉叶似笑非笑:
“我的未婚夫?怎么,等我呢?”
“咳咳咳!!!”
外山新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肉眼可见的尴尬:
“……我只是试试他的决心,而且我们当初不是的确约定好了吗?如果你找不到就……”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插入。
“服务员!”
外山新顿住,缓缓看向清泉叶身后的方向。
那人拿着菜单,眼神若有若无瞟着他:
“所有甜点,一样一份。”
刚对视一眼,清泉叶很不耐烦似的敲了敲桌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带现任来找‘前任’的吗?啊?前未婚夫!”
外山新:……
我难道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第72章
【下章到77章为决战宿傩剧情, 略显枯燥,介意勿买,可直接跳看到78章。】
“对不起。”
外山新叹气, 只能这么说:
“我实在是不知道……”
却没想清泉叶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别说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
“别想那么多。”
清泉叶敛下眼眸, 笑容渐渐淡去:
“我又不是不和老人计较的人。”
“……我刚四十而已。”
……
……
要见外山新的事, 清泉叶没有隐瞒。
虽然他也没有邀请五条悟过来, 但在约定地点见到他时, 清泉叶似乎早有预料。
实际上,五条悟知道他要问什么。
那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清泉叶接受他, 但不会放弃终结烙印。
叶和他说过很多过去的事, 那是少年时的他不会得到的优待。
至少他是真的坦言相告。
他说起朋友,说到每一个挫折。
每一个挫折的伤痕下,是一层层堆积发霉的污血,像是毒液, 一点点腐蚀着他的灵魂。
“活着是最没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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