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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医生说我心脏恢复得特别好,以后每年定期复查就行。”她的尾音和呼吸都透出欲言又止,停顿一小会儿终于说出来,“哥,你回来吧,别找那人了,我求求你了……”
都怪他爹老何,捡回来这么个心脏有毛病的女婴。也怪何小满那从来没露过面的亲爹亲妈,真舍得把好好的孩子往垃圾箱旁边扔。
“挂了。”何岭南说。
“哥!爸要是活着不会让你去!你别找那人不行吗!”
何小满的喊叫让贴着他手掌的听筒跟着震了一下,他伸出食指点在挂断键上,挂断之后手指依旧点在屏幕上,指肚都酸了才挪开。
可惜啊,老何已经死了,他要是不去找杀害老何的凶手,没个好。
躺上弹簧床,拽着洗染色的毛毯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何岭南在脑壳剧痛中睁开眼睛。
都怪何小满打岔,啊不对,都怪老何。老人家精神太抖擞,跑他梦境里打了一宿拳。
坐起来,抬手摁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起床换衣服。
何岭南打算去海鲜市场碰碰运气,那的活儿又脏又臭又累又钱少,当地人不乐意干,都是招的外国劳工。
没碰着运气,碰了一鼻子灰,首先人家不缺人,其次看他鼻青脸肿的,怀疑他是不是在逃罪犯。
他怕老板真报警,赶忙找借口溜了。
溜回出租屋楼下,看见个红头发的小伙子在路灯旁边站着,都不会掩饰,一双圆眼睛瞟到他身上,好几次都是被他逮住才挪开视线。
何岭南拐弯去隔壁街买了杯豆浆,含着粗吸管吸溜着回到楼下,那小伙子还在。
看小伙子长相是个老外,何岭南走过去,用英语跟对方搭话:“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吗?”
小伙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盯着何岭南用英语回道:“你在鸭街街尾那影楼工作吧?”
何岭南脑袋往后仰了仰,和小伙子拉开距离:“对照片不满意想退钱?去店里找老板。”
“不是不是,”小伙子摆了摆手,“我想向你提供一份工作!”
何岭南上下看了看这红头发小伙儿,二十啷当岁,长得粗犷不像好人,没想到还真不干好事。
“拉过河把我卖园区里去?”何岭南也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您。”
“不是!”红头发颠颠儿拦到他身前,“我是格斗俱乐部的,需要个摄像,包吃包住,你就每天录实战录像,供我们看,我们复盘自己不足。”
这事儿听起来靠谱。新缇拳馆俱乐部很多,之前也听过同行干这样的工。
“我拿合同给你看。”红头发回过身拽下背包,真的掏出来一份合同。
瞅那个黑色背包眼熟,何岭南没当回事,精神分裂就这点很膈应,看着牛能联想到昨天吃的蛋,其实这两事儿没有太大联系,他的眼熟应该也是感官失调导致的,并不是真眼熟。
何岭南把自己目光从人家背包上撕下来,接过来那份合同翻了翻,合同是用英语写的,他英语其实没那么好,上面挺多专业术语不认得。
“俱乐部在市中心,”红头发又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看。”
何岭南想了想,把喝没的豆浆扔进垃圾桶。
俱乐部看着挺正规,训练场地够宽敞,那些器材也比绝大多数拳馆摆得全,看得出老板不是业余选手。
何岭南掏出翻译软件,一一扫过墙上挂出来的执照文件啥的,连文件上的印章都认认真真检查过,确认都是真的,转头问红发小伙:“你怎么称呼?”
“可乐。”小伙子说。
何岭南听出来这是个外号,又问:“为什么找上我?”
“知道你拍过很多纪录片,特别擅长抓画面。”可乐说。
“也没很多,”何岭南皱了皱眉,“就两部。”
可乐不跟他继续扯闲篇,指了指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合同:“签字。”
合同上是两个月的约,耽误不了他太久时间,还能正好应他的急,把工作签证续了。
何岭南从前台桌上抓起一支黑色碳素笔,在合同右下角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
笔尖最后一竖打了滑,勾出一道不受控制的斜线,不过还好没破坏最后一个英文字母的形状。
诡异的预感从心头升起,脚步声临近,何岭南倏地抬头,一只手朝他伸过来:“这是我朋友的俱乐部,何老师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何岭南的视线在来人那张脸上定了一秒,而后侧过脸,看向可乐抱在胸前的黑色背包。
不是他感官失调,他是真见过这个背包,昨晚被螃蟹打得妈都不认识,就是这个可乐从背包里掏出湿巾递给了秦勉,酒精味、冒薄荷凉风的湿巾。
何老师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这话也不是他第一次从秦勉这儿听,十六岁的秦勉说过一次。
何岭南捏着合同,做不出反应,那几片纸被秦勉拿走,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秦勉抓住了他的手,握了握。
何岭南没配合,秦勉看着却兴致挺好,狗不乐意握手,还非得攥人家爪子晃晃。
晃完自己心里还觉得不错。
不错个屁。
何岭南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可乐:“抱歉,这活儿我干不了。”
他转过身,听见秦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履行合约上的工作内容,需要赔偿三倍违约金。”
何岭南站住脚转回来,四处看了看,从合同上第一页撕下歪歪扭扭的小半页,翻到没有字的空白面,朝秦勉递过去。
秦勉垂眼看了看他捏在手中的空白纸片,视线上移,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何岭南端着纸片晃晃:“写个卡号给我,不是让我赔违约金么?”
第4章 千万别问勉哥那猫哪儿来的!
何岭南捏着纸片伸直胳膊,秦勉没有让他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张纸片。
指节擦到了他的手指,皮肤的热气沿着不知哪来的漏缝钻进何岭南的血肉,在心口擦出一串火星儿。
何岭南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此时秦勉正低头将纸片拼回合同上,半是感叹地笑了一声:“早知道,我应该写十倍违约金。”
何岭南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几倍都无所谓,他没钱,但他习惯欠人钱了,不管分期还是加利息,他不怕这个,等了一会儿,不见秦勉给他写卡号,收回手:“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啊,不带反悔的。”
身后有拉抽屉的声音,追上来的脚步有些急,秦勉拦在他面前,手上拿着一盒没开包装的治淤伤外用药膏:“你拿着涂,这个防过敏。”
秦勉还记得他对多数药膏过敏。
稍一松懈,何岭南脑中蹦跶出无数画面,病毒一样一张张贴到他眼前,他闭了闭眼,强行关机,脑中只剩漆黑的屏幕,那屏幕上映出十六岁的秦勉捧着一束鲜花的笑脸。
睁开眼睛,接过那管药,去拿的时候刻意避开了秦勉的手指。
“这是下个月比赛的票,”秦勉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TAS门票,“抱歉没有更靠前的位置。”
何岭南扫了眼门票上的信息,VIP的位置,想要再往前就得跟总统高官还有那些中东卖石油的坐一桌了。
秦勉这是先提出一个小要求,再提出一个稍稍大一丢丢的要求,一步一步,推他的底线。
何岭南咧开嘴角,突然转身,朝着正盯着他们这边看的可乐喊:“接着!”
喊完就抛,那管药膏果然被可乐稳稳接在手里。
一身轻松,何岭南快步走向楼梯。
秦勉表现得像做了啥对不住他的事一样,想要补偿他。其实不是,事实相反,是他对不住秦勉,永远没法补偿的那种。
俱乐部二楼,空调徐徐发出平稳的运行音,不刻意去关注几乎留意不到这声音。
“关空调。”秦勉说。
可乐扫了眼站在窗前的秦勉,放下背包,抄起遥控器,摁下关闭键,“叮”一声。
可乐知道秦勉情绪不好,秦勉情绪不好的时候特别嫌吵,关键还总是嫌一些细小声响的吵。
背包发出一声闷闷的提示音,可乐跑过去捞出自个手机,点开一看,急忙端着手机小跑到秦勉身后:“勉哥,怪不得之前咋也找不到他,他在非洲无人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拍了六年野生动物,赚了不少一笔钱。去年才到新缇,新缇南部气候更好,治安也好,那边干婚纱摄影更赚钱吧?为啥他非得留在北部?”
说着,把屏幕上有关何岭南的档案信息歪向秦勉那一边,秦勉扫了一眼,皱起眉将手机推回来。
可乐反应过来:“哦,忘了,这是中文……等我下个翻译转件。”
点击下载,半天没听见秦勉回应,有些纳闷,抬起头顺着秦勉视线向楼下看过去。
楼下的小吃摊旁边,有个人正在挨打。
定睛一看,那不是几分钟前还在这屋里的何岭南吗?
可乐看向秦勉:“勉……勉哥?”
秦勉目光依旧沉沉望着楼下,开口吐出两个字:“报案。”
当地警局。
何岭南仰起头看着正对着自己脑壳的吊顶风扇,这玩意儿转得很慢,不知是不是被扇片上厚厚一层灰压的,他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风。
本地警察用口音极重的英文隔着桌子跟他喊。
何岭南觉得很冤。
他不过是看见彩票店店主殴打十二三岁的女儿,出手把那小女孩掩到了自己身后。
知道自己不能惹事,压根儿就没还手,本着让店主揍一顿消气的心思管的这事儿,小女孩看着多说有六十斤,胳膊腿那么细一小截,他真怕她被满身酒气的彩票店店主一不留神打折了骨头。
小女孩双手合十,朝着警员飞快地说着新缇话。
何岭南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出来,多半是为自己亲爹求情的话。
和解倒是和解了,但当地警员发现了他工作签证过期,要联系有关部门把他遣返。
不算宽敞的小警局挤了不少人,吵吵嚷嚷。
他抬眼看着警官一张一合的棕黑嘴唇,觉得这他妈非常棘手,要是真被遣返了,走正规渠道可就好几年过不来了。
新缇这地方,有钱的有钱,穷的穷,治安也就那样,尤其是北部。
本地人看着有人挨打一般不会报案,怕被报复。
这时候是新缇的旅游淡季,本就不多的游客基本都在南部,谁他妈闲的报案,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十秒之后,何岭南就知道报案人怎么想的了。
——报案的人走进来了。
穿的像广告牌上走下来的男模,长得也像,还得是一线牌子,一线偏好这种骨多肉少的脸,性别特征明显,加上这身高,扔在哪个人堆儿里都能第一眼先看见。
何岭南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
刚才拿鼻孔看何岭南说要把他遣返的警官笑成一朵花,扑到秦勉身边,又是要签名又是要合照的。
本就乱哄哄的小警局进了明星,快要炸了。
流程走完,秦勉拿出来一份合同放在何岭南面前,不是被何岭南撕坏第一页的那份,是份新的,内容和之前一样。
何岭南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挑了挑眉,不一样——三倍违约金改成了十倍违约金。
他盯着说明违约金的那行字,噗嗤笑出声。
笑半天停不下,一边笑,一边摇摇头。
抽出桌上弹簧线栓住的笔,在合同上痛快写下了名,而后递回给秦勉。
于是他正式成为了当地俱乐部雇佣的摄像。
移民局也在市中心,出了警局,他转头就去搞续签证的事。
新缇这地方可以说是全民格斗爱好者,秦勉在新缇被认出的概率比国内高不少,不适合陪着他东跑西颠,是可乐陪着他一路忙前忙后办手续。
可乐这小子人看着不靠谱,办事倒是挺麻利,当地人英语不咋地,可乐听得懂新缇话,给他省了挺多麻烦。
移民局给他换了一张新签证,事全办利索,可乐陪着他站在楼下吸烟角抽烟。
这小伙子话不多,总睁着一双写满好奇的大眼睛往他身上瞄,瞄得他心里发毛儿,于是主动用英语搭话:“听你说话,英语也不是你母语,你是哪里人?”
可乐看他一眼:“新疆的。”
何岭南半截烟都惊得从手指间掉到地上,调门拔高了一整个八度:“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跟我说英语?”
可乐又抬起头看他:“你先跟我说的英语。”
何岭南:“……”
那是因为你长一张老外的脸啊!
何岭南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就听可乐又说:“哎,你跟我睡吧。”
何岭南:“……?”
可乐:“我不打呼噜,以前和我睡过的队友都说过我睡着之后从来不翻身。”
何岭南想了想,提议:“你要不还是说英文吧?”
“你看,”可乐急了,“我跟你讲中文你又不懂听,勉哥在俱乐部附近租了小房子,营养师还有教练都在小房子里住。你跟我睡,咱俩一个屋。”
何岭南听明白了,琢磨片刻,又问:“我为什么不能跟营养师住一屋?”
可乐:“营养师是女的。”
何岭南:“那教练呢?”
“教练是营养师老公。”可乐说。
“……”
何岭南沉默下来。
可乐抬起手肘撞了撞他:“啥时候搬?你那出租屋房东不是说要收回去改民宿吗?”
何岭南眯了眯眼睛,夹着烟凑嘴边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打听得挺细呀。”
可乐没说话。
早搬还能从房东那儿揩点赔偿。怎么都得见着秦勉,白天躲不开,非得躲晚上这几个小时没什么实际意义,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他名都签上了,包吃包住的条件,自己再拧下去纯属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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