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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监狱之后,何岭南机械地坐上斯蒂芬李的车。
路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两边的行道树长满宽大茂盛的枝叶,阳光只能见缝插针地从枝叶间隙漏下来。
微尘在半空中狭窄的光隙上跳跃。
何岭南抬起手掌,看见掌侧沾上的黑色皮屑,和薄汗混在一起,黏得牢牢的。
他愣了许久,放下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和来时一样,斯蒂芬李没有和他说话。
车子拐弯,何岭南顺着惯性向左倾斜,忘了伸手去撑,脑袋忽地倒在座位上。
他盯着眼前细小的微尘,过了一会儿,撑着重新坐起来。
车停在院子门口。
铁栅栏外皮的白油漆被太阳晒干,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底漆。
何岭南推开车门下车,斯蒂芬李也从驾驶座位走下来:“何摄影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何岭南扫了斯蒂芬李一眼,不想说话,于是转过身径直走向院门。
院子里的鲜花香到发甜,让人平生出食欲。
门口冲出来一个青年人,停在何岭南面前,沿着何岭南从上到下看一遍,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
“抱歉,”斯蒂芬李说,“说好两个小时送何摄影师回来,我年纪大了,开车慢,晚了几分钟。”
何岭南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人,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人是秦勉。
秦勉没有应斯蒂芬李的话,只对何岭南道:“你没拿手机。”
可乐站在门口,瞥了眼何岭南,抬起手机对里面道:“人回来了,你们撤吧,不用找了。”
何岭南眨了眨眼,脚步向左侧偏,与秦勉擦身而过。
通常在一个情景里,每一句话应该都是相互联系的,但现在的他反应不过来。
没拿手机怎么了?
人回来,为什么不用找了?
继续找啊,他在哪里啊?
找啊。
走进秦勉的卧室,望了望落地窗,走过去,“嗤”一声拉上窗帘。
窗帘透光,屋里只是暗下来,并没有变成全黑。
何岭南脱掉衣服,去浴室冲澡,擦干净身上的水,走出来,躺进被窝。
空调没关,他走之前忘记关。
屋里凉凉的,衬得被窝很暖。
枕头上有秦勉头发的气味,好奇怪,明明是无香的洗发水,可他就是能嗅出来那是秦勉的味道,属于一个洁癖的特殊味道。
脚步声走进卧室,何岭南侧过身,在身体与被子的窸窣声中看向门口。
“关门。”何岭南说。
秦勉抬起手,“咔哒”一声,关严房门。
他很少听见这扇门关闭的声音,秦勉为了那只猫出入自由,从不关门。
他忽然感到后悔,如果动了念头那一刻就杀掉斯蒂芬李,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承受这种挫败,这种要撕碎他内脏的挫败。
需要一些事分散注意力。
因为秦勉,他才没动手。对,可乐说: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秦勉一句句问着,然后走近他,停在床边。
何岭南盯着这男人看了片刻,推开被子,跪起来,两手腾地摁在秦勉肩膀,亲上去。
第一下没找准嘴唇,亲在了唇角,擦着挪了挪,到嘴唇。
在被窝里回暖的皮肤不适应屋里冷气,毛孔倏地紧缩,凉意顺着脊骨溜溜窜过,何岭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秦勉被他吻得惊讶,迟迟没有回应他。
何岭南被摁下来,肩膀磕痛,他再一次意识到这床垫真硬。
秦勉眉弓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一块,形状精巧,看着轻盈透气,不像之前贴的那块纱布笨拙粗糙。
吻渐渐有了“吻”该有的样子,秦勉撑起手臂,一副到此为止的模样,用还没喘平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何岭南觉得好笑。
真奇怪啊。
他在刨除现在的任何一个其他时刻都对秦勉兴致满满。
单单不是此刻,不是秦勉失去魅力,而是他的感知系统好像彻底坏死。
“做。”何岭南说,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用更露骨的方式解释,“不要前戏,直接做。好不好?”
秦勉眼中的焰火慢慢降下去,何岭南以为这人要说出什么败兴的追问。
但秦勉没开口,只揽着他,用食指指节刮蹭着他后脑头发与脖子相接的那一段:“你想要多直接?”
声带发颤,何岭南应了一声:“随便。”
秦勉:“这一类,通常会设置安全词。能及时停下来的安全词……”
“不需要。”何岭南打断。
刮在他脖子的手指停止,手掌拢上来摸了摸他的头,秦勉叹了一声:“我拒绝。”
房间陷入沉默,何岭南感觉自己仅剩的自尊也被扯出来,来回地碾。
何岭南咬住颤抖的呼吸,冷声道:“你软病还没好?”
等不及秦勉回答,他自己伸出手去找答案。
好在答案拾起了他的自尊。
秦勉拒绝了他,秦勉的自然反应没有拒绝他。
“我喜欢你。”他听见秦勉说,“你不喜欢我也没事,我可以做你的家人,照顾你。”
窗外响起三两声鸟叫,以往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却在这一瞬让何岭南难以忍受。
闪着灰光的小点从脑中逃出来,密密麻麻盖住他的眼睛。
“你是有什么病吧?”何岭南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有精神分裂。”
他转动眼球,看向秦勉,灰点闪动遮住秦勉的脸,他没有真的看见秦勉,就这么接着说道:“你那个弱智妹妹死了,你缠着我一个精神病人不放!对残障人士有他妈特殊癖好,我他妈说的对不……”
最后一声没有喊出来,秦勉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声音被迫吞咽回喉咙。
何岭南没有挣扎,只尽可能睁大眼睛,盯着秦勉,隔着那些发光的灰点。
窒息感逐渐变强,眼前的灰点黯了。
灰点即将连成一片漆黑,桎梏突然撤离,他条件反射地弓起背大口喘气。
那只手刚刚才差点捂死他的手再度伸过来,何岭南向后躲,那只手凑近,轻轻抹拭他的唇角。
空调风吹凉了他唇角的口水。
他猛地抬起双手抓住秦勉手腕,咬住秦勉拇指,一段一段往里,凸起的指节,第二段指节。
秦勉的指腹探到他的喉咙,想干呕,又不到呕出来的程度,泪水噌地蔓上来,又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放开秦勉的手,舌头得了自由,再次重申道:“不要前戏,直接来……”
“我知道。”秦勉回答道。
被秦勉的气味包裹的感觉非常好,好到可以忘掉一切。
接吻的声音和揉搓布料的声音混在一起,秦勉的衬衫很快被他搓出褶皱。
秦勉抬手解开衬衫纽扣,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停住,问道:“你要自己脱我的衣服吗?”
何岭南接受提议:“要。”
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才将纽扣从扣眼中挤出去,挤得用力,指腹被纽扣顶得一跳跳的痛。
秦勉的身材极好。
大骨架毫无吝啬地给每一块肌肉留足生长空间。
像大克拉的钻石,数不清多少割面,亮得使人震惊,摆在橱窗里总是最惹眼的珠宝。
感官逐渐恢复,脑子也跟着清晰起来。
何岭南的动作慢下来,秦勉忽然停住,停在一个抱住他的姿势。
“你在发抖。”秦勉说。
何岭南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可没法儿停下来,类似于重感冒打摆子,不大能控制得住肌肉。
秦勉抱着他,仅仅这么抱着他。
痉挛平复,何岭南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僵僵抓在秦勉的手臂上。
好一会儿,何岭南抬起手,搔了搔奇痒无比的眉毛,捉下来一根头发。
秦勉坐起身,捡起床头的衬衫,套进一条袖子。
何岭南突然伸手扯住衬衫的另一头,没啥别的事,单纯地不想秦勉穿衣服。
秦勉回头看看他,将套好的袖子脱下去,躺回他身边。
秦勉陪他躺着,并不打破这份沉默。
“能抱着我么,”何岭南说,“像……昨晚那样。”
秦勉侧过头,头发摩挲过枕罩,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揽住他。
他顺势往前凑了凑,秦勉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下地轻拍。
逐渐攒起来的安全感让他鼻腔发酸。
他嗅着秦勉皮肤的气味,低声道:“我留在新缇,其实是想找杀我爸的凶手。结果凶手早就被逮起来关着了,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而已,你说好不好笑?”
“不好笑。”秦勉说。
何岭南往下埋了埋脑袋,仔细琢磨从哪里开始跟秦勉说,突然想到斯蒂芬李,顺势道:“是你跟斯蒂芬李说我是边月城附近村子长大的?”
“没有,”秦勉低头看向他,“我从没在斯蒂芬李面前提过你。”
第42章 自己上门
斯蒂芬李住处。
水烧开,开关弹上去,玻璃水壶里,沸腾的水渐渐平息。
等到只剩最后几颗挣扎的气泡,管家端起水壶。
滚水徐徐浇进茶壶里,倒掉洗茶水,再换上备好的山泉水小绺小绺淋进茶叶。
浸了片刻,水颠沛流离地又去了茶杯里,管家这才将茶杯递到斯蒂芬李面前的桌上。
沙发另一侧的朱拉尼放下手机,看着那杯茶开了嗓:“外古茶山上的茶叶,我也不懂品质,老爹你说想喝,我就挑最贵的拿回来给你尝尝。”
斯蒂芬李笑了笑,两道法令纹一如既往地显得亲和,浓密的眉毛略微下垂,衬得他越发和善。
斯蒂芬李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放下了茶杯。
朱拉尼看茶叶辨不出好坏,看斯蒂芬李的表情更是辨不出这是好喝难喝,他揣起手机,两手拄在膝盖上:“什么味啊?”
斯蒂芬李没说话。
管家将另一杯倒进茶水,端到朱拉尼面前。
朱拉尼端起杯,搓了搓杯沿儿,喝进一大口,除了烫,没其他感觉,他撇了撇嘴:“老爹,我喝不出好坏……”
“我也喝不出。”斯蒂芬李道。
朱拉尼来了兴致:“那这东西为啥卖这么贵?”
斯蒂芬李朝管家打了个手势,将剩下的半杯茶淋在茶台,放下杯子:“包装得好。”
茶水沿着黄花梨木格一滴滴淌下去,朱拉尼皱了皱眉:“老爹,谁惹你不痛快了?”
斯蒂芬李摇摇头,仍是笑:“一只白眼狼。我只是带他的情人出去兜风,他看我的眼神像打算活剥我,我有一点难过。”
朱拉尼想了想,明白斯蒂芬李口中的“白眼狼”是谁,上半身往前探挨近斯蒂芬李:“老爹,我去杀了他?”
斯蒂芬李没有接这句话,伸出手来抬到朱拉尼头顶,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朱拉尼头发:“不是从小养,养不熟。查消息的人联系你了么?”
朱拉尼回身拿过手机,像一只大型犬蹲到斯蒂芬李旁边,就这么一边划手机找信息,一边蹲在斯蒂芬李脚边方便对方摸到他的头。
“还没,这才一天,要查的又是边月的人……”朱拉尼抬起眼睛看了看,“反正都要弄死那个姓何的,老爹为什么还费工夫查他?”
斯蒂芬李停下揉搓朱拉尼的头发,轻拍两下:“知道多一点没坏处,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比大张旗鼓善后要好。”
朱拉尼的目光追逐斯蒂芬李收回去的手,原地继续多蹲了一会儿,见斯蒂芬李已经后仰了头,靠在沙发椅背上,于是也站起来坐回沙发。
斯蒂芬李拿起手边的厚书翻开,夹书签的位置靠近书页末尾。
朱拉尼瞥了一眼封皮,抖起腿。
那是本关于哲学的书,他半页都看不进去。
斯蒂芬李的独子大卫是哲学系。
朱拉尼满心烦躁地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依然没尝出什么特别,踩着地又抖了几下腿,说:“老爹,咱们的地下拳场经警察那么一闹,多入伙了一个当官的,我觉得是拳场掌柜故意拉人入伙,想多分些钱!老爹,要不……”
“朱拉尼。”斯蒂芬李放下手中的厚书,“我是为了出事时能把你摘得一干二净才安排人来当这个傀儡掌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放心把生意交给你?”
朱拉尼沉默片刻,耸了耸肩:“当然没有。”
“那就别那么小气,手底下的人喝一口汤都不让。”斯蒂芬李道。
话音刚落,朱拉尼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知道斯蒂芬李怕吵,来之前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过确实又正在等要紧电话,注意力一直匀出些放手机上,也因如此,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便抓起手机划向通话。
——野象里专门负责查消息的人打来的。
那头的人三言两语讲清楚消息,朱拉尼挂断通话,抬手捋了把头发,心情不亚于听见吴家华说自己对秦勉妹妹见死不救。
有意思。
朱拉尼抓着手机,朝斯蒂芬李咧嘴一笑:“老爹,悄无声息处理掉,”将斯蒂芬李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顿了顿笑了,“让何摄影师自己上门不就行了?”
斯蒂芬李抬眼看他,朱拉尼不说话,直到斯蒂芬李合上那本精装哲学书,再次注视着他的眼睛,只做等他说下去这一件事。
朱拉尼:“跑腿的查出了消息,何岭南那个妹妹何小满,您猜她在哪?”
通往新缇国际机场高速路段。
可乐握着方向盘并入岔道,哼了一声:“就没听说过自己开车送自己去机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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