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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个屁!”
肚囊岔气得不行,每一口吸气感觉似乎都从肺管子抽到嘴里丝丝鲜血,秦大海强忍着没咳,把话说出来:“药是我下的,我刚刚是想把你卖给赌场!你他妈傻比小子!”
何岭南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中光芒一黯,又看了看赌场那头,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
秦大海上前把人扯回来:“瞎走什么!”
他把何岭南领到自己停电动车的墙角,也是扒手分账的集合点,解下挂在裤腰上的电动车钥匙,骑上去打着车,狠狠瞪了一眼还在边儿上站着的何岭南:“上来!送你去警局!”
何岭南坐上来之后,秦大海专门钻着窄巷绕道往警局奔。
窄巷里过不了汽车,掌柜就算带人来追,也得下来用两脚跑。
可秦大海熟悉路,赌场那些人也熟悉路,眼见着四面八方都有拎着三棱刀围堵上来的打手,秦大海目视前方,车把拧到头,车速飕的提到最快,那些人下意识侧身躲闪,秦大海风一样飞出窄巷,冲到了警局所在的街道!
还有最后一千米!
秦大海使出全力喊道:“我在国内有前科!偷窃,蹲过一年监狱!国内有我入库DNA!我问过咋入籍,只要有亲子关系证明,剩下都好办!”
电动车距离警局两百米停下,秦大海抬手薅住自己头发,用力一拽,头皮似乎就此被一起掀掉,他呲了呲牙,回身把厚厚一撮儿带发根的头发拍到何岭南手上:“你拿我头发,去跟我孩子做鉴定!”
何岭南攥着他的头发,坐在电动车后座不动,秦大海抬手推了他一把:“我走不了,你不一样!让警察送你去机场,直接回国!”
赌场的打手已经追上来,来了不少,跑起来的脚步传进秦大海耳朵,捏在车把上的手唰地渗出一层汗!
何岭南跌跌撞撞翻下电动车,朝亮灯的警局飞奔。
其实秦大海还想问问他在外古讨的媳妇给他生的龙凤胎长什么样,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个子高,如果那两孩子有他的身高,再有媳妇的样貌就好了,媳妇大眼睛高鼻梁,一半外古人,一半白俄血统,皮肤又白又薄。
可惜没有时间问了。
真想媳妇啊。
一想到马上能见着媳妇,赴死的恐惧感都消散不少,秦大海拧紧车把,一个甩尾掉转车头,把破旧的电动车开出了哈雷摩托的刹车音效,大喊一声壮胆,朝迎上来的打手猛地撞过去!
最好一棒子削脑袋上,直接把他打死!
就算不能也不会太遭罪,他身子骨不好,那些人打他几下,他就得意识涣散,意识涣散后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车速提到最高,这堆破铜烂铁快散架子一般哗啦哗啦响。
车身被谁一脚踹倒,秦大海没看清,他摔出去,看见电动车轮胎翘在地上空转。
拳脚不断地施加在他身上,秦大海以为捱一会儿就扛过去,疼痛蹦起来扎着脑门,他咳起来,一脚踢在他鼻梁,血流进气管,一口呛住。
电动车翘起来的轮胎还转呢,靠电转的还是靠惯性?
“别打了!都停手!”
警笛声随着喊声一起传入秦大海的耳朵,秦大海睁开眼睛,抬头去看,一片血红中,有警车,还有一排身着棕色制服的新缇警察。
掌柜有恃无恐地照着他的脸踩了最后一脚,这才举起双手退到一边。
秦大海从一排棕色制服中瞧见一身蓝衬衫牛仔裤,认出那是何岭南,一口血直愣愣从嘴里喷出来:“你回来干屁!我他妈跟你说我走不了!”
“闭嘴!别跟我他妈他妈,”何岭南跟他对着喊,“我他妈是为你儿子闺女!”
掌柜旁边有个叫螃蟹的打手,用猥琐的目光瞄着何岭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走到警衔最高的当地警官面前,掏出烟,点头哈腰地要给警官点上,警官拒绝,螃蟹赔着笑,一边说新缇话,一边瞄着秦大海。
赌场掌柜揉着不久前被何岭南踢中的脑袋,即便当着警官的面儿,也没个好脸色,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新缇话。
那名警官看了眼对面的赌场掌柜,走到何岭南面前,用蹩脚的中文慢慢道:“赌场有正规执照,秦大海跟赌场签的合同,他欠赌场钱,工资抵欠款,可以辞职,但是必须得归还剩余借款三十万。这三十万确确实实是秦大海欠下,这种情况,属于在新缇有民事纠纷,纠纷未处理,无法持护照出境。”
这警官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秦大海的预料之中,他不是没想过逃跑,有一次从掌柜那儿偷回自己护照,都跑到机场了,又因为所谓的“民事纠纷”被遣送回赌场。
是,那些人当初下套骗他,但如果他不一心想着赚多钱去外古接孩子,也不会中圈套,越缺钱,越容易被一牌改命的心思糊弄,他活该啊。
“三十万……”何岭南重复道,“对吧?”
警官点了点头。
“我有。”何岭南翻开衬衫领,将里头布料拽到嘴边,咬开线头,从暗袋里掏出一张缝进去的银行卡,看向距警局不远处的自动取款机:“卡里有三十万。”
掌柜走过来,直接伸手要拿何岭南的银行卡,何岭南撤回手一躲:“我信不过你们,我给大使馆打过电话,那边马上派人过来,我一还上你们的钱,大使馆的人就送我们去机场回国。”
掌柜拧起眉头,看向警察,那警察朝他摇了摇头。
掌柜大骂一声,朝身后打手驱了驱:“就这么着,走吧。”
何岭南住的单人病房窗户外面就是山,秦勉打开了窗,清凌凌的鸟叫声洒进屋里。
秦大海说了很久,营养液输完,护士掐着时间推门走进来,拔掉输液管。
秦勉坐过去,托起何岭南的手臂,用手掌覆在何岭南手臂皮肤上。
药液低温保存,每次输完,何岭南的手臂都会变凉,秦勉总是这样为他暖一会儿。
秦大海朝秦勉脸上看过去,秦勉脸上泛起类似晒伤的红,他反应过来,秦勉在发烧。
眉弓的伤刚拆线,头上就又缝了七八针,加上这么多天没怎么睡觉……
“小勉啊,吃退烧药了吗?”秦大海问。
秦勉点点头:“吃过了。”
屋里的三个人又是许久没说话。
何小满突然道:“我哥……只跟我说钱花了,我只知道跟秦勉有关,原来这么花的。”
她看向病床上的何岭南,天生向下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知道何岭南有天赋,不少摄影展上都有何岭南拍的照片和短片。何岭南一上大学就有导演找。
他从外古把秦勉带回来之后,没继续念大学,为了凑自己的手术费,跟着国外的公司去了非洲,去无人区,拍野生动物。那头先付的钱,不够,又管人借了些。
何岭南根本没耽误她的手术,一天也没耽误。只是她想到他为秦勉不顾她,她不好受。
“是我不让小何说。”秦大海道,“小何一直帮我瞒着。”
眼睛叭嚓叭嚓掉猫尿,秦大海抹了抹眼睛,看向秦勉:“小勉啊,爸这辈子活得丢人,不想你也看低我,我不让小何说,我就想在我儿子面前留点面子……”
秦大海抬手拍了拍自己脸皮:“我在国内欠了一屁股债,回国以后给人写欠条!摁了十几个手印!爸没本事,爸拖累你……”
秦大海正说着话,蓦地停住,瞪着秦勉握住的那条手臂。
何岭南的食指关节动了,贴在打好固定小支架的拇指蜷了蜷。
秦大海屏住呼吸顺着看上去,何岭南眉心蹙了蹙,而后缓缓抬起眼皮。
秦大海愣了愣,忽地哇一声嗓子嚎出来。
何岭南朝着他看过来,说话声音虚到只剩气声:“什么动静儿啊?”
秦大海捂着嘴把动静儿憋回去,说:“你不是说去我院里挖芋头?芋头早就熟了,你说来挖,我一直等着你,一个也没刨!”
第49章 勇敢者
何小满离门口最近,跑出去喊来了医生。
医生又是一番检查,和上次说的话差不多,说解毒及时不会给患者留下后遗症云云,但因为这次何岭南真的醒了过来,三人心境不同,听着医生说话,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何岭南只清醒了几分钟,就又闭上眼睛,回到昏睡状态。
秦大海抽抽噎噎停不下,摸出兜里揣着的餐巾纸擤了一坨鼻涕,无意间瞥见何小满,何小满正双目空空地盯着病床上的何岭南。
秦大海小声劝道:“丫头,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
何小满摇摇头,神色忽然露出几分惶恐:“我不哭。”
说完,她腾地起身,抓起床头的挎包,翻出打火机和烟攥在手里,示意道:“楼下抽烟。”
医院楼下吸烟角不远处,摆着一捧花坛。
半人高的石坛,里面蓄满水,水面上摆满鲜花,中间一朵最大最艳,它周围一圈圈缀满颜色稍浅的小花。
风吹起来,不想叫烟灰飘到花上,何小满挪了个地方,换方向站着。
指间是她点燃的第三支烟,她抽烟多少有些报复性心理。
在博物馆上班时,午休抽烟遇上办公室的男同事,之后那几个男的总背着她蛐蛐。
她毕竟给自己贴着“开朗、阳光、友善、积极”的标签,所以只能忍到下班以后再抽。
憋的难受,有时候一晚上抽半包,烟灰缸几乎载不下满满的烟头。
可她现在心思不在烟上,抽不出味道,忽然想起何岭南逃跑时在车上对她说过:不是你的错。
头发上泛起一股黏着的触感。
她打了个冷战,咬着烟搓了搓手背皮肤。
神经质地抬眼瞪向正前方,而后又左右看看,一名医生与她对视上,弯了弯唇表达友好,她不作出任何表情回应,那医生只好移开视线。
没有人在监视她。她安抚自己道。
抬手摸了摸头发,头发只是出了油,没有黏着任何东西。
“你哥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何小满闭了闭眼,习惯性地抬手敲击胸前的旧手术刀口。
心脏连带后背一起空空震动。
她为什么要生病?
她如果健康,何荣耀是不是就不用为了凑她手术费死掉?
她不让何岭南去找那个凶手,也是错的吗?
她只想保护她哥,为什么保护成了这个样子?
都是她的错吗?
是她害何岭南疯了?
何小满的手指抖起来,牙不自觉咬下去,咬折了香烟滤嘴,一股苦涩的棉花味。
捏住烟从嘴边摘下来,投进垃圾桶,又摸出一根烟咬在嘴边,重新端起打火机。
何岭南很不舒服。
一半的自己知道接近清醒,正努力醒来,另一半的自己不肯让他清醒,死拽着他往下拖。
无非是想要让他继续做梦。
他对自己的梦不感兴趣,因为梦见过太多遍。
啊,不舒服。
心脏蹦蹦蹦蹦跳,跳的像夜店小伙儿手里搓的碟碟。
秦大海又在跟他絮叨院里种的菜。
有医生扒他眼皮用手电筒晃了半天。
他还看见了秦勉,秦勉眉弓已经不红不肿拆了线,不过半边头发剃光了,横着一条蜈蚣似的缝线。
秦勉看着像琪琪格手里那只修修补补的旧毛绒娃娃。
何岭南动了动唇,想笑话秦勉,脸压根儿不听使唤,视野彻底黑下来,身体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啊转啊转。
他牵着何小满的手,再一次跑回玉米村村口。
村口的老树,他小时候这棵树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村里人说这是一棵“见血封喉”,有剧毒,让他离远点。
树上天天爬满蚂蚁,树枝上永远站着喜鹊,从没听说谁被这树毒死。
不少村民站在那里,不知在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一颗颗人头之间,有个高鼻深目的男人,说一口怪异的中国话:“谁认识这人?谁是他家人?”
顿了顿,又问,“怎么,都不认识?”
何岭南领着何小满走上去,站到一颗颗人头里。
而后,看见了半年没消息的老何。
何荣耀躺在地上,脑袋上挂满干涸的血,那些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何荣耀的腰上也全是血,碗大的窟窿,像炮弹炸的。
他后来才知道,子弹从身上打进去,能在肚子里绞烂内脏和血肉。
有进气没出气,何岭南知道这个形容,原来人真的有这个样子,何荣耀张着嘴,呼嗒呼嗒吸气,就是不见胸口有起伏。
何小满死死捏紧他的手,他能感觉到何小满的手很快变得冰凉,紧接着,小满尖叫起来,凝滞的空气骤然被刺破。
那是将嗓子扯出血才能发出声音,尖叫好半天,之后才是嚎啕。
男人的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走到何小满面前,半蹲下来,温声细语问道:“小朋友,你哭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吓着了!”何岭南把何小满抱起来,紧贴着何小满的胸口,感受到那颗先天畸形的心脏发了疯地跳动,像被捕兽夹捕住的小兔。
他的视线低下去,趁机和何荣耀交汇,何荣耀那双已经变浑浊的眼睛似乎认出了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笑,闭上眼小幅度摇摇头。
十三岁的何岭南看向那男人手里的枪,还有男人同伴挎着的一挺挺短枪。
这些人是从山另一边过来的。
何小满哭声弱下去。
男人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俩,发现何岭南看了何荣耀,也回过头看了看何荣耀。
“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是村里的流氓……叫何荣耀。”何岭南望向对方,“何荣耀到处打架,到我家抢过东西,我妹妹很怕他。”
他不知道男人会不会相信他的话。何小满虽然已经九岁,但因为心脏畸形,消化功能差,身体没长起来,外表看上去说五六岁也能蒙混过去。这么小的女孩,看到坏人吓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是!”村里的李婶抄起胖乎乎的手臂,一把勒住何岭南揽到怀里,“何荣耀可把我家小孩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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