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宝月本来想要问他,周复礼怎么不在他的身边?但是想来,如果周复礼在,他也不用在这里发个烧,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很快回来,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施宝月起身,干脆地走了出去。
裴承胤双手抓着被子,眼巴巴地看着施宝月离开他的背影。说句心里话,他担心他不会回来了。
小时候,他生病了,他的父亲、母亲、兄长,都来看他,并且在走的时候,都是留下那句话,小胤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了。
实际上,都是骗人的。
他们各自有着要忙碌的事情,可以抽身来到他的身边看望他,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再回到他的身边起码得是几天以后的事情。
在那个期间裴承胤,就只能睁着眼睛,算着时间,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有段时间,家里的下人都以为他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有意无意地冷落他,不和他说话,不给他东西吃。
在那个地方,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的小孩,只会落得一个死的下场,至亲的爱在他人的眼中是不可靠的,没有人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什么时候会亲手葬送曾经看上去很重要的人或物。
裴承胤小时候,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张开嘴巴说话,都是一件难事。他坐在屋子的门口,院子里空无一人,外面没有人愿意走进来,饥肠辘辘,心也空空。当他的兄长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裴承胤因为太饿,在吃院子里开得美丽的花朵。
那个画面对他的兄长冲击力太大,不顾阻拦地把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送来了照顾他至今的周复礼。
每个人都说会很快回到他的身边,实际上,并没有。
裴承胤吸了一下鼻子,开始怀疑自己。
还是说,他们其实并没有说过那句话,一切不过是自己头脑发热时候的自我幻想。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他不怪他们。
待候他,死而复生。
在胡思乱想中,裴承胤还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甚至感觉自己不会醒来的时候,一道焦急的声音在不断呼唤他的名字:“大师兄,大师兄,你醒醒。”
着急到了极致,那只手忍不住轻轻摇晃他的身体。
“啊?”裴承胤终于被吵醒,声音少见得嘶哑难听,他艰难地睁开眼睛,适应光线好一会,就看见施宝月那张脸色苍白的脸,他被吓得不轻,看上去也像是一个病人。
施宝月看裴承胤醒过来,马上依着现在抓住他两边肩膀的姿势,低下头,额头和他的额头相触。
裴承胤现在浑身发烫,心脏噗通噗通跳,睁大眼睛看着他。
“吓死我了,我一开始以为你睡着了,结果呼吸越来越缓,心跳声还消失了一下。”施宝月抬起头,到现在都不能相信,一个感冒发烧会把人弄成这副模样,他连忙伸出手,穿过裴承胤的胳膊,把裴承胤抱起来,靠着坐在床头,
裴承胤的鼻子塞住,默默张开嘴巴呼吸,不敢告诉他,自己真的差点以为要死了。
“先喝点粥,然后吃药。”施宝月把放在隔壁凳子上的粥拿起来,下意识吹了吹,告诉他,“我让人放了点青菜和瘦肉,你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撇开。”
裴承胤的脸红彤彤,呆呆地看着他。
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听进他的话。
施宝月只好挪动屁股,往他那边靠近一点,用勺子盛了一口粥,吹了一吹,尝试递到他的嘴边。
在这之前,一直像没有生命的人偶的裴承胤终于有了动作,他张开嘴巴,慢慢喝粥。
看他能喝下东西,施宝月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一口一口喂他。
吃了半碗后,裴承胤开始皱眉,看着递过来的勺子,将头撇开。
“吃饱了,那吃药吧。”施宝月把温热的药端过来。
看到一团糊黑的药水,裴承胤立刻躺回去装死。
施宝月还以为他身体无力,连忙把药碗放下,站在他的床头,弯下腰,想要向之前那样把他抱起来。奇怪的是,刚才他稍微用力,就将裴承胤抱了起来,这一次,已经用了大力气,裴承胤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施宝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裴承胤的手死死揪住被单,身体重重压着。
施宝月无奈地笑了,随后就着这个姿势,将嘴巴凑到他的耳朵旁边,严厉地说:“起来喝药。”
“可不可以不喝?”裴承胤和他商量,紧紧闭上眼睛,逃避现实。
“不可以,你都要死了。”施宝月伸出手,塞进他的后背下面,用力将他抱起来。
裴承胤装死失败。
施宝月重新拿起药碗,姑且安慰他一句:“我拿了一点蜜饯,吃完药就给你吃。”
“就算后面吃了甜的,前面的苦也不会抵消。”裴承胤已经过了会上当受骗的年纪了。
施宝月皱眉,威严地睨了他一眼。
裴承胤莫名闭上了嘴巴。
“吃。”施宝月强硬地把药碗递给他,“不要一勺一勺喝了,直接拿碗喝下去。”
裴承胤委屈地把碗接过,好几次他都想故意失手,把碗倒了,但是施宝月的眼睛比鹰还锐利,一发现碗歪了,立刻伸出手,包住他的手,将碗托住。
“冷了更难喝。”施宝月好心告诉他这个事实。
裴承胤看避无可避,最后只能一仰头,把药吃了。
喝到碗底的时候,喉咙一涩,莫名的,残渣的苦涩味道浓烈,他忍不住咳嗽。
“噗。”最后一口药喷出来了。
施宝月连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一会把碗拿走,一会帮他擦嘴巴和衣服。
裴承胤真的想哭。
花费了一些时间,施宝月耐心地收拾残局。
看着比自己小的人忙上忙下,裴承胤终于不敢再任性,乖乖躺好。
就在他无所事事的时候,施宝月重新回到他的床边,骨节分明的手伸进热水里,将毛巾拧干,随后放在裴承胤的额头和脸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裴承胤的脸发烫,心脏跳动的速度比起往常都要快。
奄奄一息时候的症状,让人弄混怦然心动时的心情。
“之前师姐给了我一颗治疗身体的丹药,你把它吃了吧。”施宝月发现一通折腾下来,裴承胤的身体终于没有那么烫了。
“我现在不想再往嘴里塞东西了。”裴承胤死咬下唇,以示决心。
施宝月看着他倔强的模样,被逗笑了,随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瓷碗,手从那里拿出一颗蜜饯,递到他的嘴边,用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轻声说:“那这个呢?”
裴承胤看了蜜饯一眼,仿佛忍受屈辱,松开牙齿,慢慢张开嘴巴。
施宝月把蜜饯塞进他的嘴里,然后再次拿起毛巾,给他擦脸和脖子,最后,将热毛巾按在他的额头,担忧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是五胞胎。”裴承胤想起这件事情。
“嗯。”这是事实。
“一起生出来,也有分大小吗?”裴承胤好奇。
“当然了。”施宝月认为这个是怪问题。
“小宝月排第几?”裴承胤继续问。
施宝月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是猜到裴承胤的心思,笑意从黑眸中透出来,如实告诉他:“我是长兄。”
“唔。”裴承胤有点小情绪。
“但是不妨碍在这里,大师兄才是我的哥哥。”施宝月知道他想要听什么话。
“真的吗?”裴承胤抓住被子,眼神透露出多疑。
“难道是假的吗?”施宝月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异议。
裴承胤重新笑了,身体往他那边挪。
施宝月连忙伸出手,把被子也扯过去。
长夜漫漫,万物寂寥,天地虽大,但是这个屋檐下,就只有你和我而已。
第20章 大师兄和小师弟躺在一起了
吃了药以后,裴承胤的身体开始出汗,体温慢慢恢复正常。施宝月坐在床边,拿着干爽的毛巾,给他擦汗。他的手摸过他的脸,随后机械性地伸向他的脖子,动作规律,眼睛定定看着墙壁,以具体的行动表示他的心澄如镜。
裴承胤的脸红着,气喘吁吁,好几次无法保持清醒的意志,然后又猛地瞪圆眼睛。
施宝月实在是看不下他这副强撑精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话:“其实你可以睡觉的。”
“我担心我睡着你,你会无聊。”裴承胤哑着声音开口,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荒谬。
施宝月快要被气笑了,如果大少爷睡了,他想要去吃饭和洗澡。
“我睡了,你就要走了。”裴承胤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句话过于难以理解,施宝月手里拿着毛巾,捂在他的脸颊上,七窍玲珑心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办法猜出他的意思。
裴承胤神情低落,身体往下缩,将半张脸塞进被子里面。要如何诉说,他都在害怕些什么?
“说的也是,你病得太严重了,晚上没有人照顾你,是不行的。”施宝月终于想到了一个觉得合理的原因,把手放在被子上面,和他商量着,“这样吧,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我去把被子拿过来,今晚睡在你旁边的地板上,你不舒服,就喊我,怎么样?”
裴承胤看向他,眼神在思量着。
“如何?”施宝月和他商议。
“你……”裴承胤把被子往下拉,露出自己的脸,有异议,“拿张被子,为什么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他们的屋子就在对面,走过去,走回来,要那么久吗?是不是当他傻啊?
施宝月把毛巾拿走,直接用手放在裴承胤的脸上,发现他的体温正常多了以后,毫不犹豫地用手指一掐,捏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刚从山下回来,给我一点时间洗澡,换一身衣服再来睡觉。”
真是受不了这个少爷了,谁天生是奴才命吗?
“哦,拿泥药造一电锅来。”裴承胤才明白缘由,这才想起要体贴他人,就是苦于被掐住脸,开口说话异常艰难。
哦,那你要早一点过来。
“好,你困了就睡吧,我很快回来的。”施宝月居然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他放开手,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不放心地看了裴承胤一眼,再次把他的被子整理好,“你要乖。”
这一声嘱咐,瞬间就不知道谁才是年纪大的那一个。
裴承胤摸着被掐过的脸,愣愣地目送施宝月离开的背影。
我很快就回来的。
这句话触发了裴承胤不好的记忆,他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但越不能保持理智,他就越不敢睡觉。唯恐又一次被骗过去,根本就没有人会回来。只是,裴承胤也有在问自己。就算施宝月不回来,那又怎么样呢?又有什么办法改变呢?
想到这里,裴承胤在无数次宽慰自己后,终于舍得闭上眼睛。
梦里,感觉天地如火炉,将他焚烧在其中。
汗水流下,裴承胤皱紧眉头,被死死压在火炉的内部,动弹不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只手拿着毛巾,又一次将他身上的汗擦干,小小的手摸着他的脸。
“宝月。”裴承胤梦呓一般喊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
“我在这里,睡吧。”施宝月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轻飘飘的,却又无比郑重。
裴承胤这才真正安心地睡了过去,这一次,梦里没有火炉,也没有压于身上的泰山。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睡了过去。
太早睡觉的缺点就是,大半夜的时候会醒来。
黑暗中,裴承胤一睁开眼睛,因为他的法力,屋子里的一根蜡烛自动燃起,发出橙黄的光。
身上的真气在运转,铺天盖地的力量流过全身,裴承胤无声地呼吸着,转动半恢复理智半晕乎的脑袋,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床边的地板上,一张被子铺在上面,一颗黑色的脑袋从被子中探出来。
裴承胤呆住,这才开始理清楚,他昏睡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费劲地推开身上的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穿着单薄的打底衣裳,赤脚踩在地板上,慢慢靠近地板上的人。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收敛呼吸,如同鬼魅一般。但之所以能如此简单靠近地上的人,也是因为施宝月在外奔波半个月,回来后,脚步不停沾地地照顾裴承胤,早就累得倒头就睡。
如青葱的一根手指放在被子上,小心谨慎地稍稍一用力,把被子往压下,露出里面的人的脸。
尽管裴承胤早就知道躺在地上的人是谁,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选,但是当他真的借着烛光,看到施宝月的脸后,眼睛几乎是禁不住地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眼睛透亮又美丽。他伸出手,将长发挽到耳朵后面,悄悄俯下身,想要将他看仔细。
施宝月侧躺着,静谧地陷入梦乡,生了肉的脸蛋让他的脸型更加流畅,眼睫毛乖巧地落在下眼睑上。
他睡得太沉,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一双眼睛,就要凑到他的脸前。
就在裴承胤要完全贴上施宝月的脸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般人可能会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了,只是,下一瞬间,裴承胤将脸抬起,面似寒霜,眼中闪过瘆人的杀意。
蜡烛光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却是徒劳,如同烛火,是无法照融寒雪的。
他伸出手,把被子重新拉回到之前的位置,好好盖住施宝月。
确保他睡得安稳后,裴承胤站了起来,随后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白色外袍,穿上后,静悄悄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深夜,灯笼挂在院子门口,随风摇曳,幽暗的灯光落在一片黑暗中。
下弦月带来的光芒被乌云掩盖一半。
夜晚的世界太安静,鸟鸣如同鬼哭泣。
裴承胤走在路上,风往他走来的方向吹拂,将他的外袍吹得不断往后刮。他一路前进,来到了凌虚仙宗的大门口。
“大师兄,你去哪里?”值夜的弟子被他吓了一跳。
裴承胤转过头看他,惯例露出笑容。
他平常是笑容可掬的,光是存在就让人心旷神怡。但是今晚的裴承胤脸色苍白,嘴角虽然在上扬,但是笑意却没有抵达眼睛。冰冷的眼,和下半张脸的笑容异常违和,搭配他那张脸,散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气。
16/14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