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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穿着层层叠叠的华服,点着胭脂,却并不见老去许多,她一如当年,一如他记忆中出现无数次的母亲。李夫人见到李棣,眼中泛了泪,下意识的整理鬓发,生怕珠翠乱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齐整。她勉强笑了笑,方要说话,背后乳娘牵着一个锦袍小团子走上前,小团子欢快的跑上前,一把牵住了李夫人手,甜甜的喊着娘。
李棣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可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神情,那个孩子的存在,让他觉得哪儿都不舒服。李夫人十分尴尬的牵着小团子的手,推他上前,柔声哄道:“小宝儿,这是你哥哥,快问哥哥的安。”
小宝儿怯生生的看了李棣一眼,不肯上前,可李夫人却不许他退后,硬要他喊出话来,一来二去的,小宝儿哭了起来,抽抽嗒嗒的,乳母自是万般宠的哄着疼着,李夫人也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着急。
李棣神情淡漠的看着这出乱剧,他退后一步,低声道:“算了吧。”
李夫人强笑道:“宣棠,小宝儿平素极乖的,他还常与阿娘说、说很想念哥哥。”
李棣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千娇万宠的孩子,丝毫看不出这孩子有半分对自己的亲近,这边李夫人还在絮絮叨叨的替孩子辩解,李棣虽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心凉,他冷漠且强硬的打断了李夫人的话:“母亲,算了吧。”
他回身跨上李府的马车,半分眼神也未留给这母子二人。
车外的李夫人眼泪决了堤,她捂着心口,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无力的看着李自的方向,李自一直都在看着这母子三人,他不善言辞,只得向李夫人招了招手。李夫人念念不舍的看了一眼李棣的车,像是想起什么,也不顾车马脏乱和下人搀扶,径直奔过去,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车里。
乳母抱着小宝儿,与李夫人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走上车轿时,李夫人趔趄了一下,眼睛却不肯从李棣的车轿上移开,李自按了按她的手,她方才回魂,只喃喃道:“宣棠都长了这些个子了,我上回送他时,他还那般小呢。”
李自也有些不忍心,李夫人擦了擦眼泪,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归家就好,欠了他的往后你我慢慢补给他。”
车马缓缓的在长街上穿行,郦安四处都点上了灯,蝉声嗡鸣,有些烦闷。
李棣颤着手捡起方才李夫人塞进来的东西,一包槐花糕。尚且温热,似是才做好的。他们出来的这般慢,也许是因为在做这槐花糕。
李棣觉得鼻腔一酸。自他离开奚州之后,轻易再没哭过,可如今眼前这包槐花糕,却比那些冷铁刀子更加令人难受。
他颤着手捻了一块放进口中,记忆瞬间翻涌起来。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七岁时,在离家前,许久未见的母亲。她第一次给他做了最想吃的槐花糕。
另一个,则是那个穿着布衣素衫的人。那人带他上街时,瞧他两只眼睛紧盯着槐花糕不放,也不问他是不是想吃。他知道他们无钱去买,所以紧闭了嘴巴,任由馋虫撕咬。却不想,第二日他一睁开眼,就瞧见自己桌子上摆了一小碟精致的槐花糕。他当时眼睛都亮了,吃了一块才发现甜的齁人,可一瞧见外间闷声劈柴的人,眼泪瞬间就不要钱的滚了下来,那一碟中看不中吃的槐花糕被他视若珍宝的全部吃完了。
李棣第一次觉得回忆那样伤人,刺的他整颗心都钝了,可是即便都那样迟钝麻木了,只要一想起这样的过往,仍会疼的撕心裂肺。
前方宫阙巍峨,飞檐悬灯,处处是灯火通明,而他记忆里的故人都将聚往那个金銮殿。
第21章 金銮
郦安当朝有三相,李相、陈相并一位年迈的许相。许相因为身体有恙不便出行,故而圣上特旨许他在家。没了许相,离皇帝最近的两个座位乃是陈李二人。
李棣方一走进金銮殿,便见落座官员寥寥,此刻见他们进门正欢快的打着招呼,李自这个人面冷心冷的一一回了,跪了皇帝后才坐到了帝位左下方的位置。李棣身为李相的嫡长子,位子安置的自是靠前。
因为进宫人数众多,很多官职没那么靠前的人员亲眷都挤在宫门前查验,在场有些位子上还是空的。
皇帝此刻正恹恹的揉穴,皇后一身华服坐在他身边,像个没有魂灵的木头。刘成山时不时跑进跑出,在皇帝耳边轻声通报着消息,而听到这些消息后,皇帝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李棣一度怀疑若不是因为在场官员众多,他早就要掀桌子了。
眼见天色已经全黑了,宫婢们提着八角宫灯,以长竹斜挑,徐徐而入,点亮整个金銮殿。就在这个当头,谢定乘携着自家亲眷入殿,他这边一进来,殿内便有女眷争相浅笑低语,谢曜一身姜汁色锦袍,远远朝着李棣扬眉一笑。
李棣也回笑,御史家的位子安在陈相下方,但属于玄衣相的位子上始终没有人影。李棣将自己的眼神从那个空位上收回,看向谢家。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谢家三子一同露面,如传言所述出入不大。最讨喜的当时谢昶的独子,三岁的孩子正是粉雕玉琢的样子,那小孩单名一个“钰”字,不哭不闹,乖乖坐在他母亲的身边,倒和谢昶一个模样。
正当气氛热络起来,一个白衣锦袍的人走进了金銮殿。他这一进来,屋内的低语声瞬间都少了许多,大多数女眷纷纷推推搡搡,却也不似先前那般放肆。
来者正是陈翛。他今日脱下了玄衣鹤袍,一身简单的云纹长衫,显得整个人清雅了许多,只不过脸上从未带过笑意。也是这般入殿,李棣有一瞬恍惚,总觉得官和的影子与他交叠起来,但也就那一瞬间的事。他很快便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十九岁的官和与三十岁的陈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玄衣相缓缓行至皇帝面前,跪下问安。
李棣瞧见他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似是新伤。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而是睨着他脖子上的纱,怪问了一句:“陈卿这些日子告假,原来是带了伤啊。朕倒不知,放眼郦安,还有哪个狂妄之徒敢伤朕的陈卿?”
狂妄之徒李棣跟众人一起看着玄衣相,却听那人声音低沉的道:“只是被猫儿挠了,那猫生的小,却十分唬人,臣一时不防,便被抓着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让他坐下了。随着陈翛落坐,另有一批女眷进来,磕过头后纷纷寻到自家位置。但有一个黄衫女儿却走向了陈翛,十分自然的坐在了离他极近的位置,而陈翛竟然万年铁树开花,朝那女子微微一笑。他这般一笑,少不得晃了诸多小姐的眼。李棣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很敏锐听到下座有几个女眷在轻语。
“但凡我有两分不怕死的胆量,就是撞破了头也要嫁给玄衣相。”
另一个笑她,“痴子!你以为他当年玉面檀郎的名号是买来的吗?便是谢家子那般耀目,也抵不过十年前的玄衣啊,这郦安百年内,是再出不了他那样的人物了。”
“呸,你道我痴,我却说你嘴硬心浪,你这话里话外的,不见的比我好到哪里。”两个女儿家互相掐嘴,倒是争了起来。
李棣见状无言,他移开目光,饮了桌上一杯酒,酒气辛辣呛的他脸都红了。“檀郎”一词是女子对夫君的称谓,他是真的不知道,陈翛还有过这样轻浮的别称。再悄悄看过去,他有些疑惑,陈翛以至相位,但却是这金銮殿内家眷最少的官,除却坐在他身边的黄衫女子之外再无他人,连父母双亲都不得见。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对玄衣相知之甚少。
他这边正疑惑着,那边一直想要见的人却进来了。
范仲南随着一种侍郎上前跪拜,他今年在科举事宜中尽心尽力,皇帝对这小小的礼部侍郎有些浅薄印象,当即便赞了几句。范仲南掐着佛珠,连声不敢当的磕头。李棣仔细瞧清了他的长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十多岁的臃肿男子,瞧着还有些媚上。李棣留心去看陈翛的神情,但见陈翛面色宁静的俯视这范仲南,这范仲南在他眼中倒像是个小虫一般。
范仲南并未停留多久,他官职小,坐在了靠门边上,混在人群里李棣便看不到了。
神色疲倦的谢曜无聊的托腮,跟对面太尉家的朱璟宁飞眼刀子,朱太尉家枝繁叶茂,个个生的雪面干净,因而朱璟宁乍一眼看上去倒确实有两分人模狗样。
霍弦思一进来,谢曜就来了精神。今晚的霍弦思似是心情不错,虽是低着头,可谢曜一眼就能瞧出她很开心。她开心,他便也开心了。
商人是下九流,皇帝也没跟他霍氏多搭话,而是问候了几句跟着霍氏一同进殿的常锦。常锦是女将,今天却脱下了一贯穿着的男子胡装,换上了简单的系腰襦裙。她一番点妆,倒也能见几分颜色,是那种沉静温柔的长相,十分耐看,静坐时与寻常闺阁女子倒也无异。
最后进殿的是那新任状元郎,听说皇帝将其指为太子少保。诸官皆知太子不为皇帝所喜,所以这太子少保一时间倒像是个棘手差事。萧悯青衫进殿,不疾不徐的向皇帝跪拜问安。皇帝对这状元郎有些上心,他笑问:“卿可能答朕一问,解朕一惑?”
萧悯伏首:“臣定竭力,惟愿圣人不嫌臣愚鲁。”
“世人皆道,万民中尚有饥不饱腹者,认为朕这金銮宴乃是刮民脂、取民膏,依汝之见,朕当如何?”
整个宫殿里一片死寂,众人皆看着萧悯如何接下皇帝这块难啃的骨头。却不想,萧悯伏首,只道一句:“臣旧时听过一句戏言,那戏上说了一句话臣一直记得。人间风月事,揽袖救苍生。虽是佳话,却要看那人是将苍生放在心间,还是只当风月。”
座下众人皆不解,唯有皇帝展眉一笑赐他座位,玄衣相也因他这句话给予他难得的一眼。谢琅垂目轻笑了一声,谢曜问他:“二哥,他都在说些什么?”
谢琅微微蹙眉,复而摇摇头,“诡辩之语罢了,他倒是聪明。”
好一通折腾,这金銮之宴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起先是水酒,金樽中荡着的香醇滋味勾的人食指大动,方知这天家酒千金难觅,能饮上一口便不知今夕何夕了。李棣只喝了几杯便未动盏,他在壁州喝的酒十分烈也十分廉价,但却是他此生难忘的滋味。
随着舞伎陆续进殿,他有些乏味的撑着胳膊,无意间却看见陈翛身旁的女子不耐烦的搁下了食箸,而陈翛很好脾气的捡起银筷子,将她面前的肉片夹走,那黄衫女子不情不愿的嘀咕了一声,陈翛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女子笑了,这才乖乖用餐。
李棣别过眼,继续看那些舞姬跳舞,可手却不自知的一杯一杯倒着酒,到后来,他喝了多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边刘成山带着一众内侍陆陆续续上菜,按照官位派发,首先是陈翛这儿。小太监轻手轻脚的端菜,原本沉默不语的玄衣相突然发声:“这道菜撤下去。”小太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玄衣相说的是他方才刚放下的那碟醉花生,他不知所措却又进退不得只能僵在原地。
刘成山眼尖,不动声色的行了过来,打着圆场:“你生的这双耳朵是来打苍蝇的吗?还不快撤下去。”小太监十分无辜的端了下去,哪想陈翛不轻不重的对刘成山道:“劳烦公公,这道菜也不要上给对面。”
“啊?”刘成山愣了愣,他看了一眼玄衣相对面,正是李相一家所在的位置。刘成山一时间未摸清陈翛的思绪,不过只是一碟餐前小菜,这点主他还是做的了的,于是便顺了玄衣相这个人情。
陈翛淡淡的看着舞姬抛袖摇曳,眼中始终是一副神情。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反正你从他面上也难看懂这个人的情绪。
下座内侍抬着一个金盘,盘上卧着一个熟透了的烤小豕,皮薄质脆。庖厨以金刀割肉,一碟一碟的派发给在场官员。皇帝挥手,歌舞琴姬一应退下,大殿里唯有这庖厨挥刃之声。
皇帝指了左侧的常锦,缓声道:“常卿啊,过几日你去壁州那头交接一下。”常锦敛袖跪倒,既是谢天子赐肉,也是应承。
皇帝年迈却异常精明的眼睛转了转,下座所有的官员皆屏息以待。皇家的金銮宴向来没有那么好过,这金銮宴比之鸿门宴好不到哪里去,一想到十年前那场血色翻涌惊天动地的金殿夜宴,识趣的官员们纷纷放下筷箸,低着头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咳了咳,帝后想要扶他,却被他嫌恶的避开了。他目光终于停在了李相所在的位置上,苍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李棣。”
第22章 护短
李棣闻声站出来,行至天子脚下,伏首静听。皇帝叹了一口气,“许是朕年岁渐大,一时间倒有些记不清好些事,李家小儿,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这便是皇帝发难了,李自背后一凉,李夫人也紧紧攥住了衣袖。这个“棣”字是皇帝钦赐,皇帝怎可能不知李棣叫这个名字。话外之意无非是指李自取的“宣棠”二字,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内涵的是他李家是否有了异心。
李棣伏首答道:“陛下,臣一直都是这个名字。”皇帝笑了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这番有功归朝,朕没为你指个实官,还剥了你戍守壁州的权,按理来说,你该怨朕。”
李棣不悦的皱眉,皇帝这话说的有多恶心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众人只当皇帝素来不喜太子与他的外戚,却不明白为何今夜皇帝表现的如此明显。李棣忍了忍,回道:“臣不敢。”
皇帝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棣,像是看一只蚍蜉,笑着对李相陈相以及一众大臣道:“众爱卿可听到了,李家小儿说的是不敢,而非不会呢。”
李自脸色一阵青黑,皇帝这是当全臣之面非要给李棣下套子,他心中一阵寒凉却也无法,而坐在皇帝右侧的陈翛始终都沉默无语,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淡淡望着那跪在天子脚下的少年郎。
“既是不曾生怨,那想必大理寺的案子也该尽心尽力做了,李卿不防说与朕听听。虎父尚且无犬子,也让朕瞧瞧李相之子能耐如何。”
众人皆噤声以待,李棣额上冒了汗,脑中无数片段飞过,却无法找出一句来交差。且不说自他接手大理寺之案还未到十天,便是有了十天,中间隔了一个玄衣相,他又能查到些什么呢。
眼见李棣久久不语,皇帝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他面上腾蛇纹越发明显,像是久久积攒着怒气等着爆发的一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都想不到的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陈翛起身,行至下方,与李棣齐跪:“大理寺一事,李家儿郎所知甚少,圣人若要询问,不如问臣来的方便。”
李棣只觉得脑子一嗡,而高座上的皇帝,面色不善的盯着跪在他脚下的两个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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