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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均敷衍地拱手示好,“舅舅。”话音一落便慌不择路的跑开,身后侍人追着赶着跑。李自淡然地睨了一眼太子远去的方向,面上虽无表情,内里却无声地攥了指骨。
内室里另有一番氛围。
皇帝看了一眼刘成山,话说的不是很客气:“你也下去罢,杵在这儿干什么呢?”
刘成山讪讪退下了,这内殿也就只剩下了一帝一相。皇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一月前派发下去、赈灾廊州那笔银钱出了差错,这事你可知道?”
陈翛点头,“略有耳闻,说是到廊州那儿就没了音信。”
皇帝嗤笑一声:“灾款还能长腿跑?是这郦安里的老饕不安分了,爪子伸的倒是长。”
“圣人有疑心的对象?”
明宁帝却缄口不语了,半晌,他舀了一口粥,“朕要是什么都知道,还养你们这些臣子解忧?”
陈翛也装作什么都不曾听懂的样子,安分的垂手而立。皇帝大概颇为满意他这副乖顺劲,搁下金匙,“廊州失陷是外头人打进来的,可要是这北齐自家人之间也掐,那就不成个事儿了。”
明宁帝顿了顿,继而道:“溯州那边的图哈察最近不大不老实,也该叫人去提点提点了。”又叹了一句,“述安哪,你也知道,兵权这东西轻易不好调动,万一朕发了兵清剿,没寻到个切实的由头岂不是寒了边将的心?所以,委屈你替朕跑这一趟了。”
陈翛皮笑肉不笑的打马虎眼:“圣人信臣,臣自然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也不至于。”明宁帝淡淡一哂,“朕听说以那李家小子为首的一群人尚在死守廊州......这倒是件麻烦事。”
陈相微微一顿,而后点头道:“臣明白了。”
皇帝十分满意的垂目,他向来愿意和这种聪明人说话,省的废了半天劲提点不通两相厌弃。
陈翛出来的时候内侍刘成山恭敬地递上斗篷,廊下刻花柱上盘旋的龙纹落到他眼里,陈翛含笑瞧了一眼成了精的老东西,只不过他向来面上功夫做的好,不动声色的托着接过了:“多谢刘公。”
刘成山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只点点头,便转身朝立在廊下的李自寒暄了:“这......李相大人,方才太子在殿内随侍陪膳,等了许久了罢,圣人现下传您进去呢。”
李自深深瞧了一眼陈翛,两人擦肩而过,虽未言语一句,却擦出了一阵浓烈的硝烟味道。
陈翛手中拎着那件披风,心里却觉得烫手的很,刘成山给他递衣裳是客气,他穿了就是不知好歹,这点细微之处的分别他还是懂的。
至于皇帝的意思,他也明白了七八分。这批赈灾的银子是谁贪的未可知,明宁帝在他面前主动谈这件事也未必就是完全排除了他的嫌疑。将他派到廊州去,也只是暂时支开他而已。北齐七州,犹以溯州最难驯服,特别是那个异族蛮子图哈察,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皇帝一箭三雕,如意算盘倒是敲的响亮。
前面两个他倒是能摸个大概意思,只是这最后一个却有些犯难。
死守廊州的李家小子以及那批齐人,他该怎么办呢?
依着皇帝的意思,这场战其实并没有打下去的必要,损耗国力财力,况且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没什么可保的。对于这点,陈翛和皇帝想的差不离,有些齐人养活着只会拖后腿,每次一发战争都是从这几个贫弱的地方先起来的,他们这些京官就要跟在后面擦屁股。
也是烦人。
陈相颇为倦懒的伸了一身散骨头,为着廊州的事他已经有几日未曾闭眼了。皇帝也不是糊涂的,这场仗之所以打这么久,也不过是因为为首的一批人死扛着不肯退,如果能料理了那批出头鸟,剩下的事便好做了很多。
这许多年不见,念着那包子的样子,陈翛反倒是觉出了一些淡淡的期待。虽然自个儿是包藏祸心去的,却也不耽搁他瞧一瞧故人的模样。
玄衣相做事向来是快的。
在交接完相应的章程后,陈翛便拜了假动身启程。
陈公府他素来没什么可惦念的,因而走的时候也就是看了看他的十六小妹,旁的东西也没顾的上瞧一眼。他在这相位上坐了这许多年,临了离京并无一人送别。
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周隶走路没声音,在陈翛整理文牍时忽然现了身形。他话不多,将两把冷铁包在行囊里,道:“大人此去路远,该带着东西傍身。”
陈翛分神瞧了一眼,一双深色眸子里掺了些旁的情绪。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揭开那布包,隔着一层鲛绡手套,他的指尖触上了那截玄铁。
“你倒是个有心的。”
那副刀剑是他儿时在老兵那儿求来的,自从当了官之后再没碰过。长时间下来,郦安里的人都当他是文弱书生,他也就那么认为了。
这番再见,倒是别有感觉。
周隶话向来少,可这遭他却开了口:“我只是记着大人要的东西。”
陈翛盖上布包一角,衣袖残影忽然掠动,周隶反应也极快,立即挡住了陈翛的腕,接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察觉到自己的犯上行径后,他立即退后一步跪下,“小人僭越了。”
“你这样的底色在我这儿倒底屈才了。”
周隶皱眉,“……大人这是何意?”
玄衣相迎面直视他的双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被这样的目光直视,周隶心中隐约有些慌张,却只听陈翛淡声道,“我早说了,你不是我的奴隶,来去的自由皆在你。”
来时由他所邀,去时却不需要向他报备。
周隶闻言却皱紧了眉。陈翛拎着那两把冷铁,岔话题倒是纯熟,他淡声道:“你在郦安里也不是无事可做的,回来时我要听你的准信。”
周隶面上回了些血色,他立刻应下了。陈相吩咐的任务,他向来要把十分做成十一分那么好才算齐活。
玄衣相走的时候是六月份。
陈翛着一身素衣,带着斗笠,背着一副刀剑策马而行,离了这上京郦安。说是孤身一人上的路,其实一批自江湖上雇来的暗卫分批分地的在暗中守着他。郦安右相倒底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真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皇帝玩。
廊州卡在壁奚二州之间,说穷吧,也不是那么苦穷。边关打的胳膊腿忙不齐活,这沿着官道两侧却还能见到茶博士拌嘴唠家常。
既是说到了廊州,便绕不开奇特的地势。
古早时期的一面高山横空将这一州劈成了两个场子。迎着郦安的北坡常年湿润有雨,树木新绿,马头高墙随处可见;背着郦安迎着壁州的地儿就苦多了,旱沙之地苦寒无水,那批齐人小兵就守在那南边的沙场子里。
一条涉水自北向南流,一路养活了北齐和南越十二州的生民。
陈翛度过了涉水分流,也算是半只脚跨进了廊州。
廊州首府便在北城,他到北城的时候恰好日暮。
陈翛牵着马沿着街道走,这家家户户的紧闭着大门,萧条的很。他心下生异,越往里走越觉得自己进了个活死人墓,似乎风刮的都带着点鬼气。
行至一处深巷胡同时,连马都觉出了异常,不安的在原地打着响喷。陈翛想要拉着它往前走,却拽它不动,他暗道这畜生没出息,也就松了手。
眼前是一处徽派小宅府,朱色斗拱上多是精巧线雕,宅门两侧的石狮子瞪着一双大眼森森然瞧着来者。陈翛向来不怕鬼神这么一说,阎王到了他这儿抠了眼珠子一瞧,谁勾谁的命还不一定。
他瞧着那还未掩严实的门缝,上前一步扣住了铜环。
刚一触上,冷冽的剑风便斜侧里劈过来,一腔杀气闯了个满怀。陈家子六七年未动刀却并未迟缓,他被逼到铜门上,反手便滑到颈后刀鞘上,在对方下一剑来之前便横空劈开了。
一截细软的青丝被斩断,飘在半空中。
忽然就起了风,两个人皆被对方的力道所震慑开,各自退了一步。陈翛转身,面上斗笠缓缓浮现一道裂痕,无声裂开,可见对方剑力道极重。
因着斗笠碎裂,他也就看清了来者面容。
第65章 江湖
束着长发的胡装人翻身而动, 剑光一颤,荡出森意来。虽是个面相软和的, 瞧着十七八岁,可一双眼却寒的吃人。陈翛皱了皱眉,目光移到对方喉骨处, 算是明白了。
一个女人。
江湖里能叫出来名号也就那几个, 更何况还是女儿家。就在他思索的当头,对方却已然劈着剑朝他面门上来了。
小娘子长的不硬气,剑耍的倒是狠。
陈翛本来见她是个女人,力道也就松了一二。不想这一时轻敌却给自己招了苦果吃,他略一分神, 那剑尖就到了他跟前,一时没躲开,面上一凉就破了相, 脸上多了道血口子。
三相之首收起自己在官场上养废了的性子, 认认真真地拆解起来。
只十来招, 陈翛便判出那女子走剑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腕力道过重了些, 看上去像是不大擅长用剑。陈翛以肘击她腕, 刀剑撞在一起, 起了星火。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底细深浅,一时间失了分寸, 陈翛自是没放过这个机会,刀柄直指她的鸩尾穴。对方中了招,腕部脱力连连后退, 一阵颤麻,剑柄脱了手。
陈翛接过她的剑,掂在手里比了比重量,淡声道:“小姑娘,刀剑不长眼。”又瞧她一脸不服气,补了一句,“我倒不知哪儿招惹了你,值得义士这么大打出手?”
那女子因为腕部余痛不止发不了狠,只得瞪着一双眼:“你要是个越人,多半为着劫掳打杀;要是个齐人,兴许是来抢粮偷盗,我剁了你要什么原由?”
陈翛心道:我还恰好两个都占一半,又两个都不大沾。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常年挂着的死人相,“本事没多少,火气倒还挺大,惊木堂里就出了你这么个高手?”
那人一愣,方要说话,府门却推开了一道缝隙,当中走出了一个年岁不大的丫头,尚梳着双髻,簪戴白花,像是在守丧期。小丫头怯怯瞧了一眼陈翛,碎步迈到火气大的女子身边,一脸惊忧。
“你怎么样了?”
陈翛将那枚重剑扔回,“好歹也是‘不留行’,她伤不了。”
常锦提起剑,腕部尚在发麻。她直起身推小丫头进去,那小姑娘却不依不饶不肯走,一双眼红了,眼见又要哭。常锦最是受不了她哭哭啼啼的,心里又烦又无奈,只得好生解释:“一时半会死不了,别急着为我哭丧。”
她是好心,说出的话却总不大中听,做人能做到常锦这份上也是一门绝活。那丫头一张脸登时就白了,十分难堪看了看在场的外男,陈翛移过脸装聋,小丫头却仍觉得委屈,扭脸就跑回了屋。
本想着找个地方过活一晚,没想到惹上了这么个嫉恶如仇的江湖人。陈翛收了刀往城外走,常锦却在他背后遥遥喊了他一声:“你的刀法很好。”
陈翛本不欲与这些江湖人多话,但是想想觉得这丫头算是有几分本事的,不提点可惜了。
“想来你先前是学南越刀法的,换着学齐剑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右边手没力道,换只手练应当事半功倍。”
常锦皱着眉,听着陈翛的话,后知后觉的觉出了些味道来。她于武道方面悟性不高,全凭苦学,这么被提点了一遭,像是被推开了半扇明窗。她向来有话直说,冲着陈翛的背影道:“我要拜你为师。”
陈翛远远地摆了摆手,表示自个儿敬谢不敏。
翌日清早,陈翛伸着长腿长脚从破庙里出来,环视一圈就发觉了异常,自家小马没了。
陈相很好脾气的拍响了北城里唯一有点活人气的宅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丧服丫头。她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半步,并不敢看人。陈翛迈步走进,看到的情景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三五个老幼妇孺扎堆挤在一处,抠抠搜搜地分着几个泡发的馒头。那江湖人便站在这群人中间,这儿帮衬一把那儿搀扶一下的。
陈相大人一颗心是石头磨的,也不觉得这些人可怜,单刀直入朝着常锦道:“马给我。”
常锦看也不看他:“我没拿你东西,你犯不着找我要。”
陈翛那点不多的耐心本就经不起耗,他刚要说话,当中有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忽然呕了血,老人家动作慢,帕子掏的不及时,血点子悉数溅到陈相大人的衣袍上。
陈翛眼中神色变化,倒底没说话,只朝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常锦从藤篮里翻出些廉价药草,一面递给那小姑娘,“捡二钱鱼腥草,拿去煎了,记着用温火。”一面对陈翛道,“南边扎了个营,里面的齐兵见马就偷。”她又补了一句,“那些齐人无粮,到嘴的肉从不舍得放,你既丢了马,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陈翛想着自己昨夜是睡在破庙里的,因为这城里无人也就没栓紧绳子,这样想,马溜出去了被人顺走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廊州城南城北之间隔了高山,那南边的齐人怎么这么轻易就过来了呢?
“廊州就北边这么点绿皮地,不光南越要抢,打邻边儿的溯州也在争,那些驻守南边的齐兵连夜翻了山往北边来,就是为了挡溯州的骚蛮子。”她厌烦地皱了皱眉,“北齐当官的一个个都是猪头蛇心,蠢的化脓,总叫这些人都死光了他们才晓得轻重。”
被毫不留情一番怒骂的北齐陈相噤声不语,他沉了沉心,淡声道:“打不赢仗还死守着才是愚忠。”他顿了顿,“徒劳无功的事。”
常锦却无声敛目,她手中动作很快,捡起几块血布便迈步朝外走:“那些人的确是呆子。”她低眉,“皇帝都不要的东西,他们还拿命护着,确实蠢的可笑。”
“这乱世里,也只那些呆子心上有热血了。”
这一句话却让陈翛久久不语,怔在原地。
是夜,破城里的草絮胡乱卷飞,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呜咽之声像极了鬼哭狼嚎。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城内晃悠,一路摸索来了破庙,小身板猫着腰快步向前走,紧闭着眼。过了拐弯处,那人的面庞才显现清楚,正是先前那个丧服丫头。
她捏紧袖中物件,叩响了破庙的门。
叩门声在这寂夜里十分突兀,像催命的梆子。
三两个鬼影从她身后忽地一窜,小丫头脖子一凉,抖的跟个雏鸟似的,刚要回头,面前那门突然开了,吱呀呀一阵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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