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隶以剑鞘挑开头上披风,露出一张消瘦的面孔,下巴上布着短短的胡须,他冷声道:“回太庙,我不想杀你。”
李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数的声音从脑海中飞速而过。他本就心神难安,太多的事情搅的他头痛欲裂,此刻又来了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招的周隶,当真是杀的他措手不及。这样的场景,他从未预想过。
像周隶冷冷睨着他的脸,“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大人因为你数次犹豫退缩,你自己也知道。”
李棣几乎是气极反笑,右手滑到腰间环首刀,已然是盛不住怒气:“你叛了他?”李棣像是忽然开了窍,“你归了萧悯?他给你什么,你就要做叛徒?”
周隶却只是绷紧着唇。
“如果我说我是要去救他,你也要拦我?”
周隶无声往后滑退了半步,剑推了半寸,“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妄谈去救他人?”最后几个字说的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的恨意和忠义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明。
李棣森森然推了鞘,翻身下马,那马儿像是能看懂人事一般,知晓此刻是要见血了,撅着马蹄便朝着太庙的方向返程而去。这两人,一人为兵将,一人为暗卫,皆是杀人的好手,谁也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在哪儿。一人十九,一人三十又三,便是李棣再天纵奇才,阅历不足带来的天然弊端不可忽视。
柏林绿波翻涌,然而披了雪便发不出簌簌声响。正如这林中人,一刀一剑,曾为一人开,如今却要相向。
李棣推了刀鞘,这把环首刀曾在他手上趟过人鬼无间,是陈翛亲自赠予他的。从前不觉得什么,如今却尝出了一些心酸苦涩。或许大人赠刀的那一刻,便是将毕生快意恩仇的无数可能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他是活着的,却也是带着陈翛未曾萌芽的希望一起活着。
他缓缓抬左臂,双手握了刀柄,眸中狠厉。周隶亦是提剑挑了身上累赘的披风。他的速度非常快,方一出剑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剑锋压着刀刃,蛮力硬是逼的李棣弯了臂,膝盖甚至都下弯。
那样霸蛮的力道堪堪错过他的身侧,劈向了泥地,带起一阵飞雪。李棣横刀劈向古柏枝桠,沉重的树枝朝着周隶身上砸去,正是趁着他这一分神,李棣踮脚,以这成群的古柏为梯,绕行至周隶后背,刀锋割开树枝,周隶横剑挡住。李棣低喝一声,硬是迫着力道,单脚抵着树干,将环首刀往下压,似乎是想要直接砍断了他的剑,割开周隶的喉咙。
这样狼性的杀招周隶明显觉察到了,他索性弃了手中的长剑,旋身躲过李棣这一刀。李棣一刀劈了个空,眼中却杀红了,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鼻中喷出的浊气化成了大片大片的烟雾,蒸腾而上。这般的蛮力相向,倒底和当日的胡巫圣女过招是不同的。端看他的刀,刃上盘踞了豁口,已然是挫损了。眼瞧着周隶手中无剑,李棣竟反手将自己的刀插进地面,赤手空拳地朝着对方面上袭去。
没了杀器,搏的便是实打实的拳脚功夫。两人缠斗在一起,鼻腔脸肿的打得不分上下。李棣下手忒狠,一拳砸中了周隶的耳廓,击的他鼻腔里溢出了血,整个人踉踉跄跄都站不稳。狼崽子趁势缠上去,将人扼在雪地里,周隶却一拳砸向他的眼睛,翻身而上,手中的力道颇带了些莫名的恨意。一拳又一拳,皆朝着面颊而去,将李棣打的口鼻出血。
眼瞧着最后一拳要向下去,却无意间瞧见他胸膛上的伤疤,那疤痕一直延伸而上,带到了颈间,是新近添的伤。那伤正是在壁州留下的,为戍卫北齐郦安而捱的刀伤。这个只十九岁的世家公子,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世上人千千万,没一个真心要他,那场带着蛮意的坚守,若无陈翛驰援,这个人就要死在边境了。
千万万人不要他,却又有一个人肯豁了性命也要带他回家。
周隶沾满血的拳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唇,眸中神色复杂。被压在下面的李棣朝他面上啐了一口血水,立即翻身抱住了他,扼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一直在雪地里滚着,终于撞在了一块巨石处停了下来。
却是方才他们一开始争斗的地方。
环首刀斜插在雪地里,冒着森森寒气。李棣猩红了眼,劈手便夺了刀,这回是真的杀出了野性,离了壁州这些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浓烈的杀意。
“阿棣!!!”
一声疾呼在他背后响起,李棣从漫天的血色里抬了眼,耳朵嗡鸣,再看,手中的刚锋离周隶的颈间只有寸许的距离。只要他再往下压一点点,这人就再也不能睁着眼睛看这世间了。心上鼓动的狂性和野性嚣张地嚎叫,撺掇着他饮血。
谢曜几乎是踉踉跄跄奔赴过来,快要到李棣身边时,他也被这满地的血色看唬了眼:“阿棣......”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李棣终于缓缓起了身,他抽开了刀,撑着身体站起来,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就在此时,郦安京城方向终于响起了旦暮鼓声,一百零八响,音浪阵阵。
太庙脚下,佛陀掌心之中形形色色的人,为着什么而活呢?难道取一个人的命就能改了他的看法吗?李棣擦了刀上血,囫囵看了一眼奔来的谢曜,一只眼睛已经高高肿起,面上泛起淤青。
“我信他,是因为我信我自己;我永不叛他,更是因为我永不叛我自己。”李棣的没什么气力,却难得的坚定,“你根本就不明白。”
周隶面上尽是血渍,雪花沾在他的面上,特别特别的凉。他没办法说话,鼻子里都是血沫,事实是他也不愿意再说些什么。
李家子远去,整个兖山上的古柏开始呼啸悲鸣,绿意一层又一层的交叠着,或许这便是涅槃再生的颜色。
向死而生。
周隶缓缓从雪地里起身,指骨上的撕裂伤痛得他倒吸冷气。这样的冷的天原不该有飞鸟,可当他抬头,绿色环成的天际上却忽地现了一道黑影。那道黑影几乎准确到可怕地俯冲而下,就在离周隶只寸许的距离时停下了。
腥血太浓,惹得它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周隶颤着手解下了它腿上绑着的竹筒,血指印按在信笺上。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先前被李家子砍断的长剑狼狈地躺在雪地里。他伸手到唇边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在掰林里荡的更开。黑羽褐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振翅惊起。
一匹飞奔而来的黑色骏马踏破雪色,直朝周隶而来。
第92章 落子
庚子年的初雪赶在十一月的尾巴, 北齐下了一场飘飘的雾雪,铺在朱红的宫墙上很是好看。北齐皇宫里住着神仙妃子和王侯子孙, 然而因而权势移位,一朝竟也也住着太子少保的妻室。
罗衣婢女推开什锦窗,鼻尖冻的有些红, 她笑了笑:“姑娘, 昨夜下了雪呢,青瓦都铺白了。”
陈怀瑜一张脸没什么气色,她年岁尚小却怀了身孕,似乎很不能负担这样沉重的肚腹,里头未落地的娃娃喝干了她的血, 别的人只会虚胖,偏她一日比一日瘦。今早刚吐了一回,已是折腾的半死, 这回也只能伏在软榻上。
婢女蹲在她身边, 缓缓给她捶着腿, 一抬眼, 惊到了:“姑娘好端端地哭什么?这样掉眼泪多不吉利。”陈怀瑜愣愣擦了眼角, 瞧见指尖湿润反倒出神了。她有些迷糊的问道:“九哥来了吗?”
小丫头安抚她:“陈相大人一定会来的, 平素在府中,他最是疼你了, 怎么会不来呢?”她瞧着陈怀瑜的肚子,似乎很是欣慰,“姑娘可算是熬到头了, 如今萧大人一日比一日好,姑娘现在可真的是郦安诸家女儿顶羡慕的人呢。”
陈怀瑜眼泪却掉的更厉害了,她攥着婢女的手,“可是他没来看我,他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他是不是已经快忘了我?阿苏,我好害怕,生孩子会死掉吗?我阿娘就是生我死掉的。”
婢女安抚着她,连声宽慰:“不会的,姑娘不要多想。”
她却并不能听进去,心中两股情绪交杂着,搅的她神志不清。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终于觅得良人,似乎下辈子有了着落了;但是越深想,发觉自己的下半辈子竟是用兄长换取的,那点羞愧和难堪又啃噬着她的心,明明白白告诉她自己是个心很坏的人。
陈怀瑜看着外头的天,忽然就想到过去好些年,九哥其实会将西胡来的好炭都运给她,在旁人家的姑娘哭着学刺绣女红的时候,她耍着性子要什么有什么。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待她这样好,好到她忘了分寸。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认为她的九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算是被算计一下也没什么?
这样恐怖的吸血一般的想法,倒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窗子没有关结实,她这些日子总是反常的嗜睡,如今冷不丁地吹了风,反倒激起了一丝清明神智。她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攥着婢女的手腕,指骨发白,厉声道:“阿苏,你去告诉我哥哥,那些信里写的都是骗他的,我并没有生病,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话一出口,多日来积压的犹豫瞬间退散,她有些疯癫地喃喃道:“你去告诉陈相,荀雀门下设有伏兵,若只身入宫,必会遭遇伏击。”
她话说的太急,字赶字的,急的心火直窜,一个不慎喉间腥甜。她伏在软榻上没了命地咳嗽着,只觉得整个人心肝脾肺肾都被刀子给搅空了。为什么有了小娃娃会这么痛苦,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事实证明她所想,这么一咳,带出了病气,面上敷的鹅蛋粉擦没了,眼下一圈青黑,简直完全没有血色。这么一副样子,竟不大像是孕事辛苦,反而像害了痨病。
陈怀瑜喘着气起身,忽然发现面颊上沾着黏黏糊糊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咳出来的乌血。她完全没了主意,吓得哭了出来:“阿苏,我是不是要死掉了?”那侍女却只是平静地帮她擦了面颊,淡声道:“天气转寒了,阴气过盛,娘娘们有孕都是这个样子的。”
陈怀瑜像是被她说服了,那种想要瞌睡的念头又上来。她有些无措地望着宫内陈设,忽然发现铜镜里有个鬼在看她。直接吓得尖叫出声,那青鬼也随之尖叫。陈怀瑜快要疯了,那个鬼竟和她生的一个模样。
她再听不下去那些话了,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到了这样害怕的关键时刻,她忽然惊觉自己头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枕边人,而是她的九哥。这样自私且无耻的念头杀尽了她最后一点争执的力气。她仰面躺在床榻上,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滑到耳廓。她乱抓着婢女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摇着她。
婢女被她摇晃的厉害,却只是默默将手覆盖在她手背上。一张素净的面孔上带着点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依旧在说着那些话:“姑娘,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陈怀瑜惊恐地抽回手,连连摇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忽然听到殿外有侍婢在交谈:“玄衣相入宫门了。”
***
三五个武侯合力推开了沉重的荀雀门。朱色的大门巍峨,里头便是齐元氏的天下。
侍人鱼贯而入,恭敬推了雕花木门,陈翛一身玄衣静默行至高阶上,金銮殿外清出了一方干净场子,立了极大的一张棋桌,白玉镶金,泛着玉色的光泽。刘成山和太子站在两侧,中间立着一个青衫男子,他正俯瞰着下方,此刻转身,瞧见陈翛,很是客气的一拱手:“陈相安好,来的这样守时。”
陈翛睨了他一眼,却不怎么受用这番惺惺作态:“萧少保来的可比我早。”
萧悯温柔地笑了笑,他做了个邀约的姿势,请陈翛上座。黑子白子已经静至旗盒中,就等着操控厮杀了。陈翛只一眼便看出了这棋子:“许相的旧物,萧少保倒是费心。”这副棋盘,乃是十多年前他与许儒善博弈的旧物。当年他靠着一手好棋从三千幕僚当中脱颖而出,平步青云,如今再看这旧时物件,难免心神一滞。
萧悯执白子,眼瞧着陈翛黑子先落,这才道:“生不逢时,未曾见过昔日的玉面檀郎实在是萧某的一大憾事。听闻陈相大人棋鬼名声,实在是手痒难耐,这才想着要与陈相大人讨教一番。”玉子落在棋盘上,“萧某虽是小辈,陈相却不要让我。”
陈翛微微皱眉,他的指尖捏着黑子,却没有落下,萧悯不解地看着他。
“怀瑜何在?”
萧悯转头看了一眼太子,笑开了眼,眉目尽化为一池春水了:“是,大人不说我都忘了。”太子却僵硬地扬了扬唇,萧悯颇为无趣地转头看向陈翛,“内子抱恙,今日天寒有雪,不便露面。大人也应当体恤妹妹不是?”
陈翛将黑子扔回棋盘,冷声道:“不要动她。”萧悯捻着指尖棋子,道:“陈相指的这个他是谁?是内子,还是......李家子?”
这么一点点地试探着陈翛的底线,似乎是一件非常好玩有趣的事情。陈翛果然没有说话,他神情尚且还算镇静,瞧不出喜怒。萧悯便道:“与陈相相较,我总觉得自己还不算什么。毕竟十二年前,陈相可是利用一场亲事杀了许相满门的人。”
“没了十六的性命,你便再没与我谈判的资格。”
萧悯挑眉,不置可否。他倒是肯松了口:“她不会死的,在我还需要她的时候她便不会有事。毕竟陈翛也瞧见了那封亲笔书信,确确实实是内子的字迹不是?”
“你所想要的无非是北齐的权,我能退。”陈翛说这话极其轻巧,可内里涵盖的意味却无穷。闻听此言,太子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刘成山却无声攥住了他的衣袖,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萧悯点点头,似乎很是心动的样子,他扬首一点,拖着长长的音:“喏,该陈相落子了。”
两人目光相触,一人正襟危坐,一人随意地撑着下颌。终于,陈翛再次从旗盒里执了黑子。那枚黑子落于边星一角,瞧着离白子远,远却为守,守可攻,很大胆、也很危险的一步子。
萧悯终于移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他道:“陈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能这么轻易服输呢?你这样我会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叹了一口气,“果然,我一点也不喜欢陈相,我更喜欢的还是李家人。”
陈翛攥着黑子的指骨终于泛了白,他阴冷地看了萧悯一眼,似乎被他某句话触怒了。萧悯不畏不惧,“你的弱点太明显,便是我无权无势,只要有个陈怀瑜,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李棣却不一样,你这样费劲心力想要把他挡在身后,杀尽了他的潜力和锋芒,真是可惜。”萧悯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子,“我早说过,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若你愿意与我同舟,我们能做很好的朋友,便是把这北齐送你一半我也没什么所谓。可是你偏偏要护着李家人,你是在护着他吗?你是在害他,他被你护着,就会相信你,相信一个佞臣是多危险的事啊。”
63/80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