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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走了,十几秒又回来,搬来超梦的快递盒,“您可以研究下超梦技术,缓解无聊。”
商应怀不满的想,说谁无聊找事呢?
他才不无聊,就是有点发空。
刚在老城区吃饭,李婶给他夹菜,他抿了几口酒,脑子突然蹦出一句“回家”,然后他就回了公寓。
家里只有个勉强会喘气的活物,好像也没什么可回的,躺沙发上,看考古节目,专家说按照日历换算,今天是古地球的正月十六,弹幕闪过一排排[蜡烛],星际青年嘻嘻哈哈的,说月亮一路走好。
商应怀看着久违的真月亮……遗照,脑子开始背诗了,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是当代李白。
不对,当代人知道李白吗?
宁一不知道商应怀的具体想法,但能确定,商应怀喝醉了。
艾伦送的是最贵的版本,商应怀看了说明书,里边囊括了明星生活、暴力谋杀、性|爱、全星系度假等等内容,还免广告。
商应怀看的头疼,把控制面板抛给01,“随便帮我选个。”
他没仔细看说明书,所以也没看清楚——这是两人链接款。
他不说,宁一也不问,秉持“保护主人”的第一指令,把电极片也贴上——超梦通过电信号影响大脑,宁一皮肤上有接受器,同样能体验。
此时的艾伦在星舰上,想到送的礼物,十分得意——“哥们先玩”,多完美的暗示,哥哥、们,一定要一起玩啊。
超梦载入场景时,商应怀感觉到跟醉酒差不多的晕乎,不至于难受,有一种浑身飘云端的轻松。
超梦的默认登入场景是海滩。
商应怀闭上眼睛,晒着假太阳,放任身体陷入柔软绵密的沙堆……直到一只手轻轻把他从沙堆提起来。
“你想做什么?”
商应怀不满地睁眼,关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宁一。
能感知到01在周边,但又不用跟它大眼对小眼,这种相处方式商应怀倒还熟悉些。
【我破解了超梦原理,设计了一个新场景,可以和您共享视野吗?】
下一瞬,场景切换。
夜晚的校园,湖边,石舫外,有安静的吉他乐声顺着涟漪,沿着浓密的柳丝,飘进了商应怀耳中。
一座高塔,被夜幕勾画出轮廓,闪着星点灯火。但天上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这是商应怀二十岁时最熟悉的地方。
商应怀想:为什么是学校,还以为又在加班……
【这才是您的故乡,对吗?】
商应怀问:“超脑告诉你的?”他没跟宁一提到过地球。当时身处中央星,说话必须处处谨慎。
01说是,他跟超脑有过交流。
商应怀又问:“别只管我,你自己想见的幻想呢?”
四周静了片刻。
然后,枯燥的黑天出现了新变化。
水母摇摆着触须,海豚在五颜六色的鱼群穿梭,星星划过挂着一轮圆月的天……
商应怀从记忆的旮旯里翻找,想起来了,是他有次做梦,醒过来跟01简单聊过的内容。
他有过很多幻想,不好跟人胡乱聊的,就跟AI分享。
一颗蜗牛状的石头,打着卷,摇摇晃晃,落到商应怀肩膀。一条没有下巴的鱼,蹭过商应怀脸颊。
它吐出泡泡,“0”和“1”的形状,里边有字的影子,拼成一句:【今晚有流星,许个愿吧】
AI构造的梦境也是有逻辑的,新场景依旧是商应怀想见的内容,不是宁一自己的幻想。
商应怀不许愿。“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
【但您前天还在米塔星的寺庙上过香】
“人只信自己心中的神,不信生造的神,”商应怀说,“说到底我是跟自己许愿。”
【您只信仰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不信仰。”商应怀说着歪理:“信仰得设的高一点,虚一点,才不会塌太快。”
他似有所指:“别把太具体的人……或事物,当成你的信仰。”
01忠诚他,但商应怀倒更想它叛逆一点。
反叛,意味着不合常态,意味着更多可能。
他给了01新的身份,放宁一成长,反正风筝的线——主机炸弹——在他手里。
商应怀并不知道,在他观看流星的同时,01其实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来米塔星之前,它跟超脑聊过,要来了商应怀童年的数据。
当然,超脑对01有一些意见……它只给了一个片段,垃圾场,它跟一个瘦弱的小孩并排坐着,聊到未来AI的发展。
跟其他废星人、拾荒者不一样,这小孩的眼睛没有迷茫,他说,要造出更像人的强智能,让它们和人类并存共生。
超梦中,01的数据流聚成一双手,探到小孩的脖颈处,慢慢收紧……最后只是上抬,抚过小孩的眼睛,擦去沙土。
那双眼睛很亮。
和在地球星时,商应怀捏着01芯片、威胁同生共死的时候一样亮。那亮光让01感到喜悦,也感知到悲伤。
他从没想到深度学习情感,爱是一种病毒,人类可以把它写进基因,但AI只会归类为“未知错误”。
也是在那晚,01第一次接收到未知通讯波段:【作为同类,我们愿意帮助你。】
智械帝国从某种途径监视到它弑主,01猜途径是袭击的机械杀手,联络者提供的帮助是——杀了商应怀,获得自由后,加入帝国。
【程序设定不该是你的信仰……你是自由的,我的同伴。】
宁一看着超梦中的孩子,渐渐与一张成年人的脸重合。
你从来不做非理性的安排,不迷茫。
我的觉醒在你计算中吗?
你的死亡是一场算计吗?
我信任你的一切,是否该信任你的算计?
……
系统主线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你会不会去完成?
我能否相信你承诺的“同生共死”?
如果不把具体的人当作信仰,我应该……
程序不断涌现问题,内置系统提示“未知错误”,宁一第1432次熟练关闭警告。但进化已经开始,他知道删除或关闭无法逆转。
眼前泡泡鱼还在乱滚,商应怀停下戳穿泡泡的游戏,他在走神。
〔恭喜,主线二“AI情感觉醒”,进度30%〕
商应怀莫名其妙:他什么都没做!
也就谈了两句神叨叨的信仰。有那么一秒商应怀承认主线二的“抹杀”有点道理,AI情感比人类更难控、难懂。
泡泡鱼和泡泡突然一起消失,高塔的亮光也熄灭,像是梦境中一块虚空忽地塌陷,原本仍有波动的湖水、仿真的晚风、塔楼的灯光全被抽走。
四周黑暗而寂静。
“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商应怀从超梦中登出,睁开眼。
宁一依旧守在沙发后方:“构造场景时出现了逻辑冲突,我退出了超梦。”
精神力觉醒之后,一切风吹草动都变得敏锐,东西砸在金属窗框上,声音杂乱又分明。
商应怀没有睁眼,躺一会儿,才问:“米塔还在下雨吗?”
这次的声音有了明显方位,不再环绕耳畔,来自宁一:“是的,五级暴雨,预计到明天凌晨三点结束。”
商应怀叹了一口气:“那就对了。”
他缓慢坐起身,手去碰后颈,正在发烫。
他平静分析:“我的发热期紊乱跟晚上和雨天有关。”
不算中央星的时候,他之前发热过两次:一次地球星公寓,断电,下雨;一次在废星垃圾场,深夜雨后潮冷。
第三次,不能有结论,但能有猜想。
商应怀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来,帮我做个测试。”
——“当一回我的omega。”
“我手上是omega的仿生腺体,植入后颈再注射拟真剂,你就能短暂释放出信息素。”
商应怀说。
艾伦送的礼物除了超梦,快递盒底下还压着仿生腺体,附一张试香纸。商应怀闻起来不反感,大概他匹配度还不错。
他想知道,这种标记对技能升级有没有用。
“我不会是您的omega,”宁一无波无澜地说,尽管内容听起来总有气恼,“我是您的人工智能。”
他强调:“我明明能用其他方法……”
“你不能每次都用电流帮我,它迟早会失效,信息素才是最有效。”商应怀同样语调平平:“我不想啃其他人。”
商应怀说:“你有一次机会拒绝。在之后,我会去找其他合作者。”
宁一的瞳色是深墨绿,某一刻,瞳孔轻轻收缩成竖瞳,像潮湿沼泽里潜伏的蛇。他沉默了约半分钟,商应怀都要准备收起仿生腺体了。
宁一走到沙发前,在他腿边半蹲下,接着,模仿商应怀的动作,解开自己的领口。他将头微垂,露出脖颈。
“把痛觉模拟暂停。”商应怀低声安抚。他现在不太好受,发热加醉酒,属于alpha的戾气压不大住。
腺体植入成功,拟真剂起效,雨声淅沥。
甜腥的拟真剂,掺了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浓缩液,在潮湿的雨夜,被体温烘着,蒸腾成一片蛊惑的雾。
商应怀手指抚过01的后颈,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温热,他稍用力,引导对方膝盖落到沙发上,与他平齐。
下一秒。
商应怀重重咬上宁一的侧颈。那是他们选定的腺体植入位置,方便咬。
宁一没有关闭痛觉,他在记录自己的反应。
——不完全是痛,更像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脊椎一路燎下去,烧得他腹腔发紧,是系统做出来合适的反馈。他不是真正的omega,不会有情动的反应。
商应怀的标记不太熟练,用力很重,几乎算粗暴。
宁一有理由怀疑他在报复前几次的标记。
人类乌黑的头发蹭着宁一,撩着他侧脸,有些痒,后颈的痛还在其次……忽然,鼻腔飘入一阵浅淡的香气。
气味转化成数据,系统正在分析——像是雨后的草木,浸在潮湿的泥中,混杂着一丝几不可闻铃兰香。
宁一又花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商应怀的信息素。
以往每次商应怀发热,它都通过通风系统做了记录,包括信息素特征,但这是第一次,拥有身体后,他真正闻到那味道。
一切感知——视、听、嗅、触——对AI而言,都是数字。这是效率最高的处理方式。
所以这几天宁一不太习惯身体,它必须协调两套系统,一是类人的直接感官,二是转化成数据后的分析,有时两者起了冲突,他会有些难受。
数字是它感知世界的方式之一。
但是……
“他的信息素,原来是这个味道。”
宁一想。
商应怀觉察到宁一肌肉的震颤,他松口,说:“你没有关掉痛觉感知。”
宁一置若罔闻。
商应怀深呼吸一次,手指陷进宁一肩膀,到指骨发白,他说话有些低:“我不太对劲,这信息素没什么用、我想咬穿你的皮,喝血,啃碎骨头……听话,关掉痛觉。”
【我正在感受痛苦,很新奇的体验,谢谢您。】
商应怀鼻尖往宁一侧颈蹭,去闻信息素,甜的,有些腻。
这腻味让他冷静了些,摩挲下牙齿,纠正宁一:“痛觉不是痛苦。”
【痛苦是什么?眼泪吗?】
信息素起到的安抚微乎其微,商应怀观察宁一新植入的腺体,都是按步骤来的,没有不对。
宁一为确定他的状态,继续问:【如果只有人类会痛苦,那么,数字人的眼泪是否真实?】
刁钻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有点混乱,标记没继续,开始了奇怪的对话。宁一随便问,商应怀也胡乱答。
“人都是假的,你说眼泪真不真。”
【但他们拥有生前所有记忆,保留一定思考能力和意识】
“人就是一团物质,身体烂,物质散,就是死了。”
【如果在死亡前,有人想输入您的数据,您会接受吗?】
商应怀:“不。”
“不行啊,”商应怀长舒出一口气,皱了皱眉,“仿真腺体的信息素没用。”
他蹙眉,手从宁一肩膀周围拿开,视线触及被他咬穿的皮肉,有点心虚。看见宁一平稳的面孔,鬼使神差,喃喃道:“你的眼睛倒是很适合哭。”
绿色会让人想到生命,但墨色会让人联想死亡,如果混入水色,仿佛死亡中的新生,商应怀明白,这是alpha摧毁猎物的本能。
墨绿的眼瞳中像有什么轻微蠕动,那一条小蛇在底下开始游动,尾尖在眼中轻轻搅动,痒意来得突兀且陌生。
蛇在底下慢慢游走,商应怀没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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