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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短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全家都是beta,想让小孩出边缘星系,只能砸钱。宿安十三岁,身形瘦弱干不了活,来了月经,家里让她嫁人,彩礼换弟弟上学。
许多落后的、农业为主的星球,至今都保留着彩礼的习俗。
被绑进婚房那天,宿安一拳误杀了那老头。
宿安在的偏远星监狱太小,她被转移到米塔星关押。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打架。
“有人说,能帮我越狱,只要做基因改造。”宿安说:“我拒绝了,他们就要绑我做改造,后面……我记不大清了,但应该是杀了人。”
她逃出监狱,一身血和伤,被李家捡回去。
宿安怕他们卖了自己,跑了,被黑中介骗去拳场,签了合同,全身做了义体改造,老板说,这样能破坏生物信息,她就不用怕被监狱抓回去。
老板还说,打拳很赚钱,等攒够钱,你就能比你弟更快去念书。
宿安候场的时候也读书,笑她的人她从不搭理,抢她书的人都被她打怕了,她想她要读出个出息,再回家,证明他爸妈当年错了。
她明明比她弟更适合念书。
宿安第一次打拳赢钱,联系了她妈。她很想她。
妈每次跟爸爸吵架,都找她哭,说弟弟是男孩,不懂这些,只有她能懂。
她妈接到电话很激动,说她爸被她气到心梗死了,要她给她爸偿命。
“我害死我爸,就该养我妈。”宿安说:“妈让我给她打五十万,说这样她就原谅我,会继续爱我。”
她扯开嘴角笑:“其实她不用说爱,只要说她是我妈,我就会养她一辈子的。”
商应怀明白了宿安为什么不想动用能力。
她一生都被条条线线框着,被家庭、性别、工作乃至于“爱”,她摆不脱这些,但也不想操控别人。
所以宁愿在拳场挨揍,也不想用自己的能力。
多天真。
生活教会她杀人,居然没教会她长大。
商应怀忽然问;“做义体改造的时候疼吗?”
宿安又是愣了愣,说:“忘了。”
商应怀问她改造了哪些部分,问的宿安很疑惑,她没朋友,所以也不清楚朋友的正常对话是怎样,商应怀问了,她就一句一句答。
跟观众说的一样,宿安就剩心脏和脑子没换。
她说,心脏是因为太贵,换不起;大脑是因为不想换,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算好用。还有,“要是都换了,我还是人吗?”宿安真心地问商应怀。
在她看来,商应怀是老师,一定有答案。
什么是人、人是什么——商应怀已经是第二次思考这问题。
上一次是遇见小绫,他把小孩敷衍过去了。
这一次面对的是大人,但心理年龄跟小孩差不多。
商老师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他决定作弊,给场外人使了个眼色,宁一配合地替他回答:“不是。”
全身机械化和机械一样,不是人。宁一说,按照最广为认同的定义,人是由生理结构和心理认同所构成的。
话题已经跑到天边去,宿安总算相信,商应怀不是来让她加入组织的。
她不想再掺和任何复杂的势力。
她只想护好身边人,过更好的生活。
全程宁一都在测谎,宿安确实对基因改造知之甚少。
但离开安全屋时,商应怀已经有了完整的猜测——
重罪监牢的囚犯、黑拳场选手、老城区失踪的青壮年……都是身强体壮的底层人。
只要给一点钱,不,甚至都不用给钱,就能瞒过政府和媒体的眼睛,绑人去做实验。
商应怀做了检测的样本只有一只死鸽子,还没法证明跟北森有关。
但灰市那整容医生做完检测怕的要死,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猜北森是搞来了觉醒者的基因,移植到实验体身上,试图培养其他觉醒者。
宿安以为自己避开了基因改造,但其实改造已经完成了。米塔星出现了两个“傀儡师”就是证据。
〔这都是你的猜想〕系统听完商应怀这通分析,冷淡评价。
商应怀:“我记得很清楚,支线是‘找到老城区失踪案真相’,没说要证据?”
系统:……
但没办法,它就是个引导npc,虽然很不齿商应怀钻空子的作弊行为,但没办法。
系统不情不愿播报:〔真是恭喜呢,您成功蒙对了失踪案真相〕
〔骗来奖励:精神力等级综合提升,目前等级???(无法评估)〕
〔透视半径增加至【一百米】,重构、意识病毒等级无变化,其余技能参数(如作用时间)请您在战斗中自行体验〕
商应怀没心思吐槽系统的粗糙。
他只有心惊。
——系统果然知道财阀在搞人体实验。
它们没有实体,所以必须引导商应怀去探秘。支线围绕财阀,是想让商应怀曝光财阀阴私,削弱对方,让主线更快推进。
这群“失落的意识”掌握着许多信息,势力渗入比商应怀想的更恐怖。它们是一整个意识集体。
也许清除脑中这一个,马上就会绑定下一个。
商应怀还在思考“清除系统的可能性与必要性”,这时候,宁一说:“地下钱庄的汇款源已破解——”
不是北森。
“汇款人的真实账户,定位在悍威军用科技。”
商应怀:“……”
他感到一种精神力衰竭才有的头痛。
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似乎成真了。
军用科技虽然不是军方控股,但要给军方提供产品,同样关系匪浅。
他们从监狱买来实验体,这实验军方是否知晓,是否默许,又是否主动提供了支持?
至少能确定,人体实验牵扯的不只财阀,还有军队。
商应怀还在往深处想:都是人体实验,北森和军方有没有达成某种合作?
商应怀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离开废星前,他和超脑有过一场对话,关于第五层的仿生人。
——它觉醒了,技能是“献祭自己,制造梦魇”。
跟魏承的能力很像。
商应怀只问了超脑一个问题:魏承是不是当过公司的实验品?
超脑说:“你在第五层遇见的仿生人,是精神力实验体。它们的大脑来自人类——不同的觉醒者。”
“有真人的大脑,也有拿脑细胞体外培育的袖珍大脑。”
“魏承没有参加过公司实验,但他在军队受过伤,做了开颅手术,很可能在那时被提取了脑细胞。”
商应怀:“这批仿生人为什么是我的脸?”
超脑:“那就要问北森总部了。所以我猜里边有人跟你关系很深,才会拿你的脸搞这种恶心的研究。”
围绕觉醒者展开的精神力实验,移植大脑或移植基因。
他们在培育人型武器、新型战士。
财阀插手了精神力实验,掌控了这批人型武器的生物信息,如果武器已被输送到军队……
那财阀离自下而上架空军队还有多远?
人体实验进行了多久?
往好处想,军部也许是跟财阀有合作,往坏处想,军部可能早被渗透了。
财阀、军部、智械帝国还有系统……商应怀越做任务,敌人越多,现在凑桌麻将刚好。
商应怀心底流苦水,面上波澜不惊。
他唯一的同伴、宁一给出方案:
“我可以进入悍威军用科技,您需要我作为AI入侵,还是作为人类员工潜伏?”
商应怀思索片刻,说:“先回实验室,‘宁念’这身份今天后就会被清除,我要去转移样本。”
如果身份没暴露,皆大欢喜;如果“宁老师”已经被盯上,让组织的人帮忙转移样本,暴露的人只会更多。
商应怀被追杀的经验更丰富,他知道财阀不会明着杀人,通常会选晚上。
技能需要实战训练,躲不开财阀,不如守株待兔。
宁一坚持地说:“我代您去。”
商应怀笑了。“你要是被逮住,跟我被抓有什么区别?”
宁一说:“我可以自毁,您不能。”
商应怀说:“我还能自杀呢。”
宁一没有回话,四周陡然静下来,只剩下脚淌过水洼的、黏腻的响动。
“您不会自杀。”走出老城区,黏腻的动静终于变清脆,商应怀同时听见这声干脆的判断。
他回头看宁一。
宁一的语气像泡在水里的一把苔藓,变回绵软温和:“我不会让您死的。保护您,是我作为AI的使命。”
他又在谈论死亡了。
这瞬间,商应怀联想到昨天咖啡店,宁一问“我的自由里,包括生死的自由吗”。
他那时的表现不像在讨论自由,更像在诘问。
被忽视过的某个问题重临心头。
地球星那晚,宁一有没有听见系统主线?
商应怀没问,因为心里其实有预感——宁一其实都知道。
知道这半年,商应怀很可能会抹杀他。
“保护主人”——这根本不是商应怀的初始设定。
商应怀要求01客观、真实、诚实,但没有要求过它忠诚,后者是宁一根据中央星的AI协议,自己迭代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它迭代到突破协议。
他总有一天会迭代到突破协议。
商应怀相信自己的AI,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过忠诚。
相信它的能力,相信它能完成情感迭代,也相信它终会背叛。
安装主机炸|弹不是商应怀心血来潮,是他为他们设定的、这场迭代的结果。
量子计算机模拟三千次,得出来的结果。不是可能,是必然,没有系统也会走向的必然。
炸|弹绑定了商应怀的心脏,但引爆方式不一定要他死亡。最简单的一种,注入药剂、导致心搏短暂停止。
他允许他失控,在他手中。
宁一再次重申“我不会让您死”,商应怀望着它,眼神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也是:“我相信你。”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谎言。
到死亡之前,他们忠诚彼此。
第40章
早上六点, 商应怀和宁一先于学校所有人,进了实验室。
总共有三批样本留在实验室,商应怀要转移的是最早一批, 已经长出的表皮面积最大、结构最完整。
他专心清理样本, 忽然, 听见了样本间外的细微动静。
精神力再提升后,他对一切风吹草动感知更敏锐。
商应怀走出来时, 宁一正背对着他,衬衫敞开一半, 肩胛骨处的皮肤翻开, 露出银色的合金骨骼。
他正用手剜下一片肩肉。
几乎在商应怀出来的同时, 宁一就拉拢衬衫、转过身来, 先发制人:“先生,怎么了?”
商应怀还是第一次用透视干这种事——透视宁一的衣服,观察底下身体。
但宁一动作确实太快, 肩膀上的血已经清干净了,只有机械骨骼反射光亮。
商应怀顿了顿,还是决定给宁一主动坦诚的机会, “怎么回事?”
他静望着商应怀, 虹膜是极澄澈的绿, 像某种未经污染的矿石,看起来无辜又纯粹。
“脱衣服。”商应怀说。
宁一有些迟疑。
商应怀直接用重构划开他的衬衫, 反正实验室有替换的衣服。
3D打印的肌肉, 纤维贴附紧密,随商应怀视线移动,对应部位的肌肉缓慢起伏,像在呼吸。
但左肩明显比其他地方更苍白, 泛着轻微的紫色。
商应怀指骨敲了敲宁一的肩头,意思是——解释。
宁一没有犹豫,解释道:“我正在学习新情绪。”
“您给我设计了简单的内分泌系统,我尝试制造伤口,触发内啡肽分泌,感受类似‘快乐’的短期愉悦感。”
意思是他自残来学习快乐。
商应怀鼻腔哼出声冷笑:“不如我给你一针多巴胺,更简单。反正你又不会死,是不是?”
宁一的反应是纠正:“外源性多巴胺要突破快感阈值,至少需注射生理剂量的千倍……”
商应怀额角挤出一条青筋:“能说人话吗?”
宁一得了指令,从善如流:“多巴胺注射太少,不够爽。”
商应怀:“……”
宁一的肩膀分明是出现了腐烂症状,所以他才会割下那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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