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长的太空战争、阶层分明的歧视,磨平了所有期待,他们不再幻想当什么英雄,只想快点变回普通人。
对战斗,连厌恶的气力都没有了。
*
距离远星基地还有4.6小时航程,舰队忽然遇到紧急状况。
——前方遭遇星盗袭击,被一队火力压制后,星盗转向边缘星G412逃窜。
上层临时命令,为避免平民伤亡,第三军要留下一支队伍,前往G412侦查。
“星盗数量有限,只需要留下小股力量,其余小队继续随舰赶往基地。”
作战会议室很快分配了任务。
“又是我们。”莱特咬着压缩肉干,脸麻了。
打扫战场的风险其实更高,遍地未爆弹、乱七八糟的破损机械、污染源,还得排查可回收装备,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记录进正式战役流程。
这任务,纯是白干。
但队员抱怨完,利落地收拾装备。第三军提供了小型侦察舰,足够承载他们整个六队。
商应怀作为机械师,同样上了小侦查舰。
临近G412行星轨道,小型舰悬停,AI真理扫描星盗留下的飞行痕迹。
星盗没有降落,还在往更远处逃窜。
六队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星盗隐患”,一路追过去,最后都快追到域外,终于看见——星盗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降临一颗未命名星球。
“准备降落。”陶斧一声令下,就在所有人开始调试武器,调整装甲的瞬间——
“不能降落。”商应怀忽然开口。
他在队里一向寡言,只修东西,从不插手小队内部的事务。但这次他发声了:
“我的仿生人检测到星球的不明磁场波动,会影响小型舰升降。”商应怀说:“我怀疑是蜂巢群集聚地。”
他再次把帽子扣到宁一身上。
小队跟踪星盗时,几次近距离交战,商应怀都感受到很淡的精神力波动,他留神感知,但因为波动太浅,都没能确定。
直到临近眼前这颗看似普通的星球。
如果说A级精神力像瀑布,那么,商应怀现在感知到的就是海洋。越靠近未命名星球,这种感觉越强烈,浓到恐怖的程度。
——这是不是陷阱?
——星盗是否早被蜂巢寄生,引诱他们来到此处?
小队内部骤然静了一拍。
蜂巢两个字一出,谁都说不出轻视的话。上次蜂巢大规模爆发寄生,联盟死了近万人,其中有一半是士兵。
所有人看向舰外那颗荒星,薄薄的大气如烟雾凝在星表,几分钟前星盗降临穿透出的痕迹,已经完全闭合。
就像一张巨口吞噬了生物。
“证据呢?”陶斧问得很直接。但随即他也意识到,很难拿出证据。就连军队自己内部,都还没能普及检测设备,别提商应怀的仿生人
队员们沉默,目光悄然交错。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卸下身上的装备退缩。
陶斧最终说:“我很想信任你,商,但‘仿生人磁场异常感应’这种主观的理由,很难通过审核。” 这些说辞在报告里不够硬,上头只会认为他们主观逃避任务。
而且……“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们死了,也能提醒军方清除危险、加强防御,这样危险就不会扩散出来。”
队长看向作战星图,手指往回划过,定格到边缘星系的位置,他们家人在的地方。
队长沉思后,依旧决定降落,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把星球坐标发回给第三军,并做了简单汇报,警示军队——星球可能存在蜂巢集群。
很快,他收到简短的回应: 【避免制造不实恐慌】
“降落。”陶斧无有波动,重申指令。
宁一得到商应怀允许,立刻说:“可以让我先行侦查。”
队长摇头,依旧拒绝了。“机械的灵活度不比人,再精密的算法,也可能无法胜过人直觉。而且,军队养我们就是为了现在。”
总是笑着的副队沈同也认真起来:“如果都让机械做事,我们这群人就更没有价值了。”
队长说,我们是军人,应该执行任务。
年轻人们不再插科打诨,和队长一样,脸上是沉静,他们检查好战衣,校准参数,装填武器,一个个跳入登舰舱。
过去没有AI、没有机械的战斗,他们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回头是战场,转身是家乡,选了战场也就是选了家乡。
第44章
奇怪的是, 舰体降落地面时,商应怀感知到的强波动倏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点细碎如粉尘的余波,散在空气中。
小队的清扫也很顺利。
先封锁降落区, 确认周围无活体信号, 再分组向内推进。
找到三架坠毁的轻型舰——型号破旧, 补丁多,注册芯片也都被抹掉, 但从外壳上的图徽看,确实是星盗某团的残兵。
共找到五具尸体, 形态完整, 上传军队信息库, 面貌比对成功。
接着, 捡拾残余武器、搜寻可用部件、检索可用情报,队员们对这套流畅烂熟于心,但这颗毫无生命气息的星球, 依旧让他们发怵。
——太安静了。
没有反扑,没有异常,只有死寂。
由于防护服不够, 商应怀没有离开轻型舰。
他低头, 取出随身带的一枚蜂巢石——从米塔星的敌人手中缴获、被他吸收过的那块, 让它暴露在空气中。
只有他能看见,一缕游丝状的精神触丝, 在接近蜂巢石时, 忽地停下,随即缓缓附着上去。
就像某种本能驱动下的归巢行为。
然后,不再动了。
小队有作战的经验,但面对蜂巢经验很少, 只有陶斧和沈同有过经历,这次清理,队员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从他们脸上只看出一个词:劫后余生。
然后很快又变成沉闷。
远星是蜂巢的地盘,之后类似的清扫还有很多,未必每次都能这样幸运。
六队任务完成,按命令,奔赴远星基地。
第三军这次前来,是协助清理蜂巢群,基地的常驻部队是联盟直属的“警戒军团”,一支特种部队,常年在边缘星过渡地带处理蜂巢和星盗案件,装备水平远高于地方军团。
基地坐落在一颗类地恒星环绕的贫瘠岩石星上,外壳能抵御中小型导弹、腐蚀性尘沙与能量辐射。
基地跟军舰的设置相似,分三层,地下有低温储备区和补给库,地表层分为战术部署指挥厅、宿舍区、维修区、医疗区和和隔离区,在离地近百米的顶层,设有通信塔和小型医疗室,以及三处外部舰桥,远星舰队如需补给或换员,就在此靠泊。
六队停靠降落后,被带入小型医疗室。
墙体是全合金隔音材质,窗户为双层单向玻璃,检测室里摆着一台类似CT的仪器。
军医很自豪地介绍,这是人类目前唯一能量化蜂巢感染的设备,原理是通过脑电扫描,对比战前后个体精神力曲线,判定是否受到蜂巢污染或干扰。
“但这大家伙有两个缺点,”军医说,“很贵,制造贵启动也贵,报告出的还慢。”
鉴于此,军医先做的是一套相当粗糙的检测。
商应怀原本还怕自己的精神力被捅出来,闻言,放心了。他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仪器,下一秒,隔间的单向玻璃便被关闭。
军医为他们贴上脑后电极片,目光在光屏上的一串曲线上扫过。
商应怀是最后一个做检测的,听见军医说:“居然没有感染……”
他心中一动:军医这话的尾音比正常语气高,更像是讶异。
但士兵没被感染,正常反应不该是祝福,至少得说一句“太好了”“你运气不错”吧?但这惊讶里混杂着说不出的遗憾。
远星直接对抗蜂巢,因此医疗室也跟普通军医院不同,除了通用体检区,还有精神力干扰检测区。
十五分钟后,六队全部人员做完检测,陆续走了。
商应怀走出去,但马上,他以“身上有点不舒服”为由,重新推门进入检测室,医生回身看他,面露讶异。
但他没来得及出声,商应怀启用意识病毒,同时让宁一掌控所有电子设备。
他观察过,小型医疗室配备人员不多,耽误几分钟,不会有人发觉。
不到半秒钟,医生眼神发空,再聚焦时,商应怀问:“你们是不是早知道,六队进入的远星区域存在蜂巢污染?”
他用的代词是“你们”,如果军医有问题,那他背后一条线都有问题。
医生:“是。”
商应怀:“那为什么还要让小队侦查?”
“因为你们是边缘星人。”
“什么意思?”
“边缘星人的基因构造与蜂巢病毒的相容性更高,更容易被感染寄生……”他说,你们是活体探针,先替主力部队扫一圈。
安全回来的话,证明该区域蜂巢危险不高;死了,军方可以回收数据,再做调整。
六队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在预期里。
——高浓度蜂巢群攻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长期寄生,伺机转移,另一种是直接附着人脑、吸取特殊电能。前者脑死亡的概率比后者低,但最终结果相同。
一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商应怀走出医务舱,军医在后笑着送行。他被问话的这段记忆已经被删除。
尽管初次检测结果没问题,六队还是被安排在最上层隔离区,进行为期72小时的单独观察。
按照蜂巢风险防控标准,从远星系返回的队伍,都必须完成隔离——只有连续三日未出现思维迟缓、反应障碍、短时情绪突变等表现,才能进入普通军营。
商应怀走进隔离A区,却不见队长。
“基地开统战会议,要求中校及以上的军官都参加,队长去开线上会议了。”
*
陶斧的面前只有一块光屏,同步转播会议。
会议进行到第二轮,现在是中场休息的时间。各小队队长在分享想法,说着说着,就拐到六队身上。
陶斧的警示传回后,基地统战部当即派了专业人员,携带检测仪器,去星球周遭探查。
没有蜂巢的任何踪迹。
会上,发言军官没有点名地批评了某些队伍:缺乏实证精神、萌生退缩心理、需要加强思想改造。
“报告都到统战部去了,搞得像真有点东西,结果呢?”
“对待同僚不要太苛刻,要互相理解。”二队队长笑了,语调懒洋洋的,似乎是给陶斧找台阶,“谁不知道六队人少,带的设备也少,估计是被磁场影响了识别,出故障了?”
“我看是胆子出了故障。”
会议厅这一角响起压低的笑,被军用录音器完整捕捉,传回第三军的内部频道。
陶斧眼神没什么波动。这种言论他早听习惯了,打仗太压抑,士兵都要找一个发泄口。
六队就是最好的目标,说什么都不用怕得罪。
二队队长继续笑着说:“一队都把星盗打散了,他们还不敢落地清扫啊?啧。”
坐在会议现场的,是各小队队长,只有一队队长没有参与讨论,他军姿笔挺,如军官手册上抠出来的一样规整。
——第一小队,机械师林晟明随行的队伍,也是综合战力最强的一支队伍,全员毕业自首都军校,更有甚者是军官世家。
通常遇战役,都是他们负责主力战场,别的队伍侦查、殿后和扫尾,最后功劳分配,总是一队最大。
有不满的队伍会暗地叫他们“权贵队”。
队长们立场灵活,如果一队不在场,就会同仇敌忾,一队在场时就抓紧时间讨好。
第三军有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一队队长林颂跟六队陶斧,有旧仇。
前几年,林家往第三军输送自家子弟,被陶斧当众戳穿“裙带关系”,还惊动了中央的审查组。
虽然最后无事发生,但林陶二人的梁子算结下了。
可林颂心高气傲,认为六队不配他出手针对,其他队伍捧着“太子”,找到机会,就会拿六队寻乐子。介于玩笑和嘲笑之间。
三队瞥着林颂的脸色,加重语气:“哎——也不能怪六队,毕竟有人年纪大了,关节跟机甲一起生锈,也正常。”
视频会场里的光线闪烁,正落在陶斧静默的脸上。他不言不语,像是根本没听见挖苦。
他听见了。
但他用了很多年明白,愤怒是一种权力。
同一时间,另一场会议正在基地的更上层召开。
这是一间专用于危机通报的指挥舱,墙壁厚重,四周屏蔽所有信号,会议桌中央是一份通报报告,上方盖着最高级别红印,标识着两个字:感染。
57/103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