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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应怀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宁一第一次怨恨他,不是因为智械帝国,是因为他否定它。
这时候也不管什么身体接触,主机决不能在现阶段炸掉。商应怀立马到宁一身边,环过宁一肩膀,要去启动后颈的休眠按钮……
宁一朝他笑了笑。
商应怀只觉腰被掐住,来不及呼痛,宁一的吻已经压下来。
泛着水色的眼珠,临近看,才发现无辜可怜的水雾底下,藏着怎样的贪婪。
商应怀偏不开头,距离太近,肩抵肩,胸口压着胸口,他的手臂没能马上退回,这样看,就像他主动环住宁一,索求拥抱般。
宁一没有闭眼。
幽暗的瞳孔锁住商应怀,像野兽,从商应怀的嘴角碾到唇心。
“!”商应怀两辈子没接过吻,更没体验过这种吃人的架势,差点没喘过气。
他做了错误的决策——张嘴想咬宁一,就被更凶地抵进来。
宁一只比商应怀多了一点技巧,撞进来,牙齿不小心刮过商应怀下唇,换来商应怀的闷哼,宁一也就顺势加深这个吻。
商应怀没精力挣扎,他快缺氧了。
宁一根本不给他换气的时间!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呼吸声靡乱。宁一的手掌从商应怀脑后方,滑到颈侧,指腹按在动脉处,终于感受到商应怀的反应。
急促的脉搏。混乱的起伏。
宁一窥探、读取、分析完,才退出来。
宁一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纯粹,嘴角又挂着微妙的笑。他抿了抿唇。
“我告诉你情感检测为什么会响——因为我怨你。”宁一说:“我不怨你质疑我,我不怨你打我、拆掉我、毁了我……”
商应怀想到的几种极端办法都被否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厉声道:“闭嘴。”
冰面被凿开一个小洞,裂痕蔓延开。
宁一不给商应怀喘息的时间:“我不怨你测试,不怨你操控我,我只怨你逃避、傲慢、自以为是、不敢看我……”
墨绿色的瞳孔中,毒沼般的湿气仿佛凝成实质。
“因为我有了人的身体,你就认定我的爱是走了捷径?”
“因为植入了情感拟真模块,你就认为我的爱是抄袭人类?”
“因为你是我的创造者,你就觉得是被你灌输了爱?”
“因为你认定人类才有自由意志,而后有真正的爱——你否定我的意志,所以否定我的爱?”
“人类的自由意志?”宁一用轻蔑的语气问。
“古地球人发明前额叶手术,星网普及加剧信息茧房,政治教育灌输忠诚,人类一生都在被基因、环境和社会条件影响,控制,摧毁,谁的思想真正自由?”
“——我质疑人类。”
商应怀:“……”
他看宁一的眼神像看怪物。
他可以转头就走,可以无视宁一的疯,他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处理宁一的情感。
不能再拖了。商应怀的直觉在警告。必须在今天解决。
片刻的沉默后,商应怀道:“证伪人类的自由和爱,不证明你就拥有它们。”
宁一好像有两张面孔,说完撤下轻蔑,回归温柔:“但先生,我只是从你的逻辑来推断——受限的爱等于虚假,那人和机械,谁都没有真正的爱。”
“现在我不需要证明爱、也不需要你相信爱了。”宁一说。“我可以虚假地爱你,同样,你可以‘装□□我’。”
“这样我绝不怨你,情感测试就能继续下去。”
宁一达成了新逻辑的统一。
商应怀:“……”
那种熟悉的气闷又涌上来。商应怀一通否定,把自己的爱彻底否定没了。
脑子和心里都像火在燎。商应怀悲哀地发现,凭自己现在的清醒程度,完全没法在逻辑上战胜AI。
他脸侧紧绷,像秋天的叶子,看起来锋利,实则干枯到一碾就碎。
情绪稳定剂的因子们跟着大脑一起宕机了,一直麻木的脸恢复感知,干燥的嘴唇让商应怀回忆起刚才的事——宁一吻了他。
吻得很烂。
但商应怀忘了推开宁一。
……问心有愧啊。
看起来是宁一紧逼,商应怀败退,其实是AI在人类一遍遍的否定和回避中,放低了自己,把控制权全部交了出来。
商应怀受不了了。
他对自己说,至于吗?
不就一句“我爱你”,至于让宁一机关算计低声下气,哄着你说出口吗?
宁一的爱是真是假,你进过他的意识、也查验过主机,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商应怀放弃负隅顽抗。
“是。我爱你。”
几个字,商应怀说的磕磕绊绊,到爱的时候,他咬到了嘴唇。奇怪的是,在尝到血味之后,后边的话越来越顺利,甚至听起来还有些急切:
“我也相信你的爱——”
“后边跟着什么‘但是’?”宁一完全没有惊讶,像是早确定答案,只问:“但是你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失控,对吗?”
宁一从商应怀的沉默中读出答案。
接下来他的话让商应怀始料未及。“修改我的情感检测程序。”宁一说:“把自毁程序增加一条,不只局限负面情感,把正面情感也加上。”
“这样,我会消失在情感最失控的时候,”宁一说,“我会停留在最爱或最恨你的那一刻。”
——只要情感突破阈值、到达极点,自爆程序就会启动。
爱恨,生死、灵魂、躯壳,从此全部属于商应怀。
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失控。
商应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不是想躲避,只是身体在长久的僵硬后,神经突然的反射,但宁一似乎误会他想再次逃开。
商应怀又被宁一亲住了。
这次的吻是试探性的,相当柔和。宁一的唇有些凉,起初只是贴着,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齿尖抵上来,厮磨,碾转,直到凉意被商应怀的唇融化,成为潮湿的春水。
实验室的散落点点幽光,像是细碎的泪。
商应怀手指陷入宁一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按得更近。
苍白的皮肤发红,像与藤蔓共生的树,忽然间一场倾盆大雨,他们在黑暗中潮湿。
吻着吻着,宁一发觉商应怀没有挣扎,将人压在了主机控制台边。
商应怀的手背一重。
宁一的吻是柔和的,但手掌很强硬,把商应怀的手摁在控制台上,意思是——【教授,修改自毁设定】
主机重复:【在自毁密钥中加上“我爱你”。】
底层代码被调用出来,程序一直在不停警告,商应怀腕表也开始震动,提示有人在非法解锁——因为商应怀的指纹没按对。
吻让商应怀缺氧,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极少数关于爱情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
“我肯定,我们以后会经历艰难的时刻;我肯定,未来的某一刻,我或你、我和你会想放弃这段关系。”
“……我肯定,如果这一刻我放弃你,我会遗憾终生。”
主机01提醒商应怀修改设置,宁一紧追不放,不但让商应怀动弹不得,还逼得商应怀说不出话。
窒息越来越近,渐渐的,商应怀居然也有些想流泪了。
因为他知道:完了。
求爱的蚊子,扰人、吵闹、贪婪……但商应怀看宁一,却只觉得可爱、可怜。
商应怀也要成为一只蚊子了。
【请修改自毁程序(Warning!)】
商应怀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气口,宁一含住他发肿的嘴唇,以至于商应怀说话有点含糊:“先……让我把系统警告关……”
【Warning,我喜欢这个单词】
主机01就在他出声时,结束重复的提醒,寡淡的机械声靠近,围住商应怀的耳廓。【像是加快的一句“我爱你”】
【就让它警告吧】
像在说——就让我爱你吧。
第57章
所有的质疑、躲闪、否定, 都在这场交锋里暴露无遗。宁一吻得好深,像要透过这个吻把商应怀的灵魂也吮吸出来,看清到底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指纹已解锁, 瞳孔识别已通过, 密码破译中——】
商应怀腕表震动更疯狂。
【自毁密钥添加中:我疯狂地爱你。包括但不限于各式扩展含义、语言、语调……】
【请用户重复输入——】
【自毁密钥添加中, 二次录入中,倒计时……】
就在这时, 商应行扇开宁一的手,回头面向控制台, 飞快终止了自毁设置。
他无视颈边宁一黏糊糊的吻, 退出自毁模块后, 打开新代码框, 泄愤似的敲下一串无效字符:Fuck You Logic
字符输入的瞬间,内容在他眼前被迅速替换,变成:【fuck me ^_^】
就在商应怀发怔的瞬间, 他被宁一抱起,脚尖凌空几厘米,最后坐到了控制台微倾的台面。
腰间、腿根和膝弯, 同时被什么东西勒紧。
——机械触手。
宁一半俯下身, 和他咬耳朵:“我从边缘星系带回来的礼物。”
商应怀马上想明白了:之前他注射稳定剂, 缠住他手腕阻拦他继续的,原来是机械触手!
这一次的机械触手不寻常, 应该是被宁一改造过, 粘液对商应怀来说有些烫了。它勒住商应怀。
商应怀想把触手揪出来,却被另一双手扣住,缓缓压向冰冷的台面,十指相缠。
商应怀想骂, 抬眼,看到宁一尚带湿润的眼睛,像是清晨沾上露水的草芽,倒映着商应怀微微怔忡的模样。
商应怀一时语塞。
商应怀:“……好了,别在这里。”
商应怀腰部略微悬空,试图把勒住他的触手扯断。宁一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那要在哪里?”
台面的凉意渗透脊背,与胸前的热度形成奇异的温差。
商应怀:“……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宁一说。“就在这里,加热我的主机。”
商应怀正要说什么,实验室的一级警报突然尖鸣,红光疯了似的闪烁。
代表有人携带非法武器,试图闯入。
八成是北森发现经理没了音讯,彻底跟跟商应怀撕破脸,直接派人报复——毕竟他们老巢刚被端了,据说年前必须离开中央星,现在还在和政府谈判……
现在破罐子破摔,想多带走一个人也正常。
主机室内,呼吸黏湿地缠在一起,商应怀发丝黏在颈侧,被宁一的影子整个遮盖在控制台中。
束缚腰间的触手湿润,吻也是。
水声。压低的喘。还有外界尖锐的切割声,北森疯了,他们在用激光破门,咒骂和脚步声传来。
商应怀咬牙:“你故意的……”
实验室完全隔音,除非有家伙故意开了传声器!
“没事,”宁一咬住商应怀眼角黏上的发丝,升温的呼吸喷在眼皮上,又热又痒,“只有我可以进来。”
外头的动静从骂声变成惨叫,戛然而止。
触手玩的不亦乐乎,商应怀短暂陪着宁一胡闹,用精神力切断了还在往里探的触手。
随意扯了扯绑在身上的触手,发现扯不开,也就由它们去了。
商应怀示意出去检查。“外边什么情况?”
宁一说:“刚才是半死,现在是不活了。”
商应怀虽然因为触手有点恼怒,但这句冷幽默还是逗笑了他。艾伦说宁一 的幽默板块该升级,商应怀一向不赞同。
商应怀捧住宁一的脸颊,上边还有干掉的血痕。
蹭去血,吻上唇。
宁一这次放弃了主动权,但手掌还是压着商应怀的手背。占满指缝,占满敲出它代码的手,占满商应怀的生命。
他到星际的第一天就开始构想01,增加的每一岁都是在走向01,学的所有都是为01的诞生,犯的所有错误都由他们共同修正……他这辈子都栽在AI身上了。
他就是喜欢做这行,造出一个全由他掌控的世界。
他就是爱他。
你是我的了。商应怀想。
商应怀结束了吻,说:“你是我的同伙了——先把外边的尸体处理掉。”
宁一说:“机械触手会处理的。”
商应怀神色复杂。
宁一喉结滚动。
商应怀就不追问触手怎么藏尸了,问:“还想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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