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媛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
卓清沅不催促,静静等待。
何媛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我很想念这里。,我想进去。”
“你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这里是我家……但我好像没有带钥匙,我没有带钥匙,”何媛的声音多了一丝急切,她几乎已经哭了出来,无助地重复这句话,“卓老师,我进不去,我没有钥匙。”
“没关系的,何媛,没事的。你说了,这里是你家,你会有办法进去的,对吗?我们来找一下好吗,钥匙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或者说不定里面有人,要不要敲门试试?”
“我先生在家。”何媛突然狠笃定地说道。
“那我们敲门试一试。”
“家里没有人。”何媛没了刚刚的笃定,她似乎已经敲过门了,无人回应,何媛的眼泪猛然落下来,声音颤抖。
“你先生呢?”
“我不知道,他……他去上班了。”
何媛的潜意识并不愿意承认赵满已经去世了。
卓清沅在本子上记下这一点,继续开口,“家里有备用钥匙藏在哪里吗?”
“这里有一个地垫,可能藏在地垫下面,我找到了,这里有钥匙……家里有人,我听见书房里有声音。”
“你觉得会是谁呢?”
“是我儿子,他在书房里写作业。”
“那他刚刚为什么没有来给你开门?”
“可能……他没听到。”
“现在已经进入这个房子了是吗,这里同你印象中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这就是我家,但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
“你想要去关上吗?”
“我已经关上了。”
“回家想做些什么吗?”
“该做饭了,我先生快下班了……我先生已经下班了。”
“你看到他了吗?”
“是的。”
“你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吗?”
“我……”何媛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再度崩溃,她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现象,赵满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何媛不知在问谁,“可是,我先生已经去世了。”
何媛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满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笑着给她一个拥抱,而何媛已经在这个拥抱里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道歉,虔诚而绝望:“对不起,老赵,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小阳,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怪你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我……可我不该这样,我只顾着自己害怕,只顾着让自己安全。”
赵满怜惜地看着她:“我没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没有陪着你们两个。”
何媛不停地摇头:“不,不不,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害怕再经历一次没钱治病,我找了个有钱人让自己安心,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对不起你们父子……我……老赵,我好想你……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早就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可是我回不去,我没有你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过现在的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办,以前一直都是你做打算,我没能力做好一个母亲,我好想你。”
赵阳能听见何媛的哭声。
按理来讲,那个房间的隔音很好,或许是何媛哭喊声音太大,所以赵阳将这些哭声听得一清二楚。他沉默地走到阳台,这个时间文化街没什么人,几乎正午,外头的太阳很晒。
可能是赵阳成熟许多,他比上学的时候还要更容易接受许多事情,比如复杂的人性。
那时候他不知道何媛到底爱不爱赵满,究竟为什么可以在赵满去世之后用那么快的时间就改嫁,现在看来估计可以算作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何媛从来都不是新时代标榜的独立女性,她不是在新时代出生,更没有见过新时代,她曾经依附赵满,赵满去世后她在这个世界上惶然无措,想要找到下一个可以依附的人,这大概不是错误。
爱本来就不是多么高尚无暇的东西。
时间结束后只有卓清沅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何媛太累了,结束之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卓清沅在阳台上找到赵阳,赵阳的背影晒在太阳下,烟雾从他身前飘散。
卓清沅在他背后开口:“不热吗?”
赵阳说:“成子一开始对我管何媛这件事挺不爽的,我说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挺可怜的,我没法坐视不管。成子说你上学那会儿就不可怜吗,为什么她可以坐视不管。
“可能她那时候已经没有余力管我,甚至跟我撇清关系是她心里不得不用来自保的手段。她从来没有想要做好何媛这个人,包括以前,我以为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的时候,她也只是想做好我父亲的妻子,我的母亲,那么之后,她想做好郭放的妻子,郭逸佳的母亲也是正常的。”
卓清沅走到赵阳身边,在日光下看赵阳的脸。
赵阳看上去没有伤心,表情平淡,烟在他指尖不断燃烧,升空,飘散。赵阳转头看卓清沅:“这有对错吗?”
卓清沅摇头:“心理咨询师轻易不会评判对错,除非触碰到法律的红线。”但卓清沅又说,“我只知道你没有错,从以前到现在你都没有错。”
赵阳笑了笑:“不是不评判对错吗?”
卓清沅挑眉:“你又不是来访者,没坐在我面前向我倾诉过心事。”
赵阳:“我们的关系就算有心事也不方便当你的来访者吧。”
卓清沅:“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赵阳的烟燃完了。
卓清沅用肩膀蹭了一下赵阳:“抱你一下?”
赵阳问:“安慰?”
卓清沅说:“算吧。”
赵阳拒绝:“不用了。”
卓清沅改口:“那就是用安慰做理由想抱你一下。”
赵阳:“太热了。”
卓清沅:“还好吧,刚刚屋里的空调有点冷,何媛都盖上毯子了。”
赵阳:“我说我太热了。”
卓清沅笑:“我身上冷啊。”
卓清沅拥住赵阳,伸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背,其实卓清沅身上的凉气早被晒得荡然无存。热气和热气贴合,赵阳身上有薄荷沐浴露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一股并不清凉的清新,混着烟草的味道。
赵阳抬起手,那只手悬空顿在卓清沅腰后,片刻的时间,紧紧把卓清沅按在自己怀里。
第51章 依赖的错觉
和律师的见面很顺利,她办过的离婚案无外乎都是相似的类型,真的顺利就不会动用律师起诉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对面的律师看起来是个很可靠的女性,何媛全程态度冷静。
结束和律师的会面时间还早,酒吧七点正式营业,一般赵阳六点才从家里出发。何媛提出去一趟超市买点菜,说赵阳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家的样子。
回家何媛便去做饭,赵阳看她兴冲冲的模样便没有阻止,几天里何媛难得高兴放松。
做饭时何媛一直在说话,她说的时候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的赵阳有没有听到:“卓老师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知道上午那个是不是催眠?我看到……我看到你爸了,他还没生病的样子。小阳,我见到你爸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多不好,我发现我不敢见他,我死后要是跟他团聚,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交代,我没好好对你。”
何媛做豆角焖面,小时候赵阳喜欢吃这个,她不确定现在赵阳是不是还喜欢,切豆角的时候何媛刻意把自己的话藏在刀和案板触碰的噪音里:“我一直不想承认我错了,没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虽然我一直在说对不起,说那些话,但我心里总觉得我也是委屈的,我既然委屈错了又怎么样?谁能不犯错。
“小阳,所有人都说母爱是无私的,在我身上好像不是,我特别自私。无私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别的母亲是怎么做到的?但见到你爸,我发现他的爱是无私的,他爱你无私,爱我也无私,他甚至不给自己治病,只希望给我们多留点钱让我们过得更好,而我却改嫁别人,我对不起他,看见他我才真的意识到我确实错了。”
何媛的眼泪滴在案板上,滴在切成段儿的豆角上。
何媛吃过饭回屋里休息,赵阳准备出门去野马。
何媛的那些话赵阳听到了,说心里完全没有波澜是假的,但事已至此,赵阳无法将自己对何媛的情感回溯到小时候,他和何媛坐在一张饭桌上吃小时候吃过的豆角焖面,相对无言,何媛没有再说那些话,赵阳也没有给出回应。
说实话,赵阳忘记小时候的味道,却觉得味道不同,因为人都在变,赵阳在变,何媛也在变。
野马没变,开业至今客流已经稳定到赵阳的预想情况。
估计是之前赵阳袒露过自己的性取向,总觉得最近来野马的gay每日见多,有的只是来玩,有的跟赵阳搭上两句话。这几天事多,也没怎么休息好,赵阳话更少,往吧台一站不像活招牌,像是要跟谁讨债的。
另一个调酒师开他玩笑,说老板你都把客人吓跑了,也不算特别忙,要不你休息会吧。赵阳没坚持,靠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点了根烟。
今晚有几个富二代过来玩,来的人也很给面子,先给小伟做了四万七的业绩开了瓶酒,开完了又往吧台坐,几个人一看就是没什么正形的,酒单往面前一摊,菜市场买菜似的点了七八杯,而且点名要赵阳给调,这就不是来喝酒的了,更像是来点男模的。
酒吧开业不久,赵阳自己也是当普通的调酒师用,能调。但这人视线光明正大往赵阳身上放,要不是吧台挡着估计是从头顶看到脚底,哪儿暧昧视线往哪儿停留,赵阳烦这种人,就算是富二代也烦。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磕了两下,开口拒绝:“我调不是这个价。”
谈钱的话更没问题了,富二代最不缺的就是钱,一个调酒师敢要多少钱?不知道是装逼还是真舍得,人往桌上甩出来一张卡:“支付宝限额,这张卡你随便刷呗。”
其实长得还行,人模人样,这卡一甩出来旁边另一个调酒师的眼睛都有点看直了,这情况在野马还是第一次出现。
可惜赵阳不为所动。
纯装逼的,没想到赵阳真的拿过去刷走二十一万,消费短信发到手机上,富二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里透露出一点儿不可置信的颤抖:“这怎么还他妈有零有整的,二十一万是什么意思?”
赵阳视线冷冷:“支付宝限额不是二十万吗。”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我草?”他看了一眼赵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脸都红了,“不是,这几杯酒二十一万,金子做的啊。”
赵阳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也没看上他的二十一万似的,给他点了退回:“给你退回去了,以后少装逼,被打脸不疼吗?”
吧台这边也坐了几个人,有人看着面子上多少挂不住。谁能想到赵阳这么敢刷?他说限额确实是装逼,但给张卡刷个两三万都是多的了,你一个调酒师而已,这几杯酒刷二十多万?幸亏他妈的这是张信用卡,平时用信用卡就是为了防止突发情况余额不够刷不出来没面子,现在好了,直接被刷走二十一。
赵阳话说得难听,富二代跌了面子,只能强撑:“我也没说不给啊,不就二十一吗,我就是觉得有点贵,又没说不给。”
赵阳伸手:“卡,这次不退了。”
他捏着卡,半天没递出去,反倒问:“不退可以,二十一就几杯酒?”
赵阳懒得再看他,送了一个字:“滚。”
人活着别跟钱过不去,富二代灰溜溜从吧台跑了,留下一起坐在吧台的同伴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阳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你呢,要我调酒吗?”
那人边乐边摆手:“不用了吧,哥们儿,咱俩撞号。”
那富二代没走,只不过回了卡座,那边还有他一群朋友。那些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只以为他碰壁,笑成一片开他玩笑,那人视线时不时还扫过来一眼。
谢亦成凑过来:“你怎么了,吃炸药了,财神爷都骂?”
赵阳给谢亦成一个背影:“出去抽根烟。”
谢亦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你在这儿抽呗,什么毛病,谁不让了?”
开酒吧这样当然正常,赵阳不是没心理准备。他在渡口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不少,那时候年纪不大,看着估计比现在更好下手,更过分的都遇到过。
那时候厉峰和浪哥帮他挡了大半,赵阳只需要沉默不语地听着两位哥哥或直接或委婉的劝阻。现在厉峰和浪哥都不在身边,可赵阳也不是因为这事儿心里烦,只不过想到停留在手上的触感。
后悔上午的时候没推开卓清沅那个拥抱,抱得他不上不下,不知道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卓清沅说他在追赵阳,在吗?赵阳真的没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如果这算是追的话,其实也能看出来。
谈哪种恋爱?跟刚刚的有区别吗,酒吧的一个艳遇,用钱也好用其他的手段也好。
让何媛去卓清沅那里做心理咨询果然是错误的决定。
比如现在,有一个拥抱出现在赵阳的预料之外,让他产生不可避免的动摇。在赵阳的记忆里,他没有同别人拥抱的经验。可以算得上“拥抱”的可能只是以前在渡口的时候年纪小,几个哥哥和漾漾姐偶尔抱过他几次,那可以算是礼貌性的打招呼,身体和身体几乎没有太多接触。
赵阳胸口几乎残留着卓清沅的心跳,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依赖的错觉。于是在这个不礼貌的搭讪之后,赵阳无法自控地怀念那个被阳光烤得闷热的紧密相拥。
S:“今天不过来?”
Creek:“明天下午有个比较棘手的来访者。”
Creek:“整理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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