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太好了。”
速水晃说:“麻烦教给我开锁的技巧吧。”
“好的……什么?”
“开锁的技巧。”
速水晃说:“像是电影里面看到的那样,能想办法破解重力门和电子锁,或者用一把晾衣架就能开一辆车的技巧。”
“……”
步束砥信这一次等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反正对于梦境学习的输入内容和成果监控由她一个人在负责,简短思考之后,布束砥信同意了这个请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速水晃成功学会了开锁、跑酷、体操动作、简单编程以及徒手攀岩的理论知识。
“如果身体的强度跟不上大脑的指示,想要强行达成动作的话,可能会造成肌肉拉伤。”
研究人员们刷刷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注释者速水晃在几个大型设备之间辗转腾挪:“……推注止痛药试试看?”
“用多了会有成瘾性吧?”
“那关我们什么事?”
“如果能继续坚持下去的话,不用也可以吧。”
“没问题吗?速水君?”
有人在扬声器里说。
“——没关系的。”
他对着观察玻璃摆摆手。
试验继续进行。
如何将梦境里习得的身体运用技巧无缝衔接到现实世界当中又是一个难题——许多动作需要锻炼特定的肌肉群,如果达不到硬性标准的话就是很难做出来,每个人的基础性能又都各不相同,如果提前制作出精致的摹本,又很难面向身高体重各不相同的普罗大众。
“看来这还是个不成熟的构想。”
布束砥信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考虑一下适配性的问题——”
“不用。”
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什么?”
“不用考虑。”
那个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任务书:“就按照这个进度继续验证下去——不考虑适配性的问题,按照‘所有接受学习装置的个体全部都拥有统一的身体性能’这种理论极限情况来进行测试。”
“……但这样不会有任何意义?”
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但布束砥信还是震惊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就算做出了成品也不会有人需要——”
“嗐,管那么多干什么?”
小孩子就是问题多,没想到成为了研究人员也一样——对方在布束砥信的身高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上级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研发节点催得很急,确认差不多能用就可以了,不用考虑安全性和普适性这种麻烦事。”
对方刷刷在平板电脑当中记录着什么,布束砥信一边注视着速水晃,一边在心中泛起深深的疑惑。
想要根据每个人自身条件的不同来调节梦境授课的内容,毫无疑问会将成本无限度地拉高,直到远远超越了“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踏实地学习一门技能”为止。
她很确信其他的研究人员一定也能够想通这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可大家似乎都不很在意,只一味想要看到眼前学习装置的性能测试结果。
他们似乎只是打算获得一个纯粹的理论数值,但是现实世界纷繁驳杂,这样做出来的学习装置只会成为一个精致复杂的专用图章,而不是像遥远时代的“活字印刷术”一样,可以将知识播撒到无数人的心里。
大家应该都明白这件事才对……
她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一边注视着速水晃一边出神。
没有人会投资毫无收益的研究。
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份投入都会对应一个明确的预期价值。
那么,这种学习装置究竟要用到什么地方?
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快,布束砥信就将这点微妙的不协调感抛之脑后。
第60章 60 木原演算(5)
肌肉拉伤的结果就是, 速水晃当天胳膊和腿上都缠满了绷带。
原本就有一条手臂骨折,现在更是连吃饭握勺子都困难,在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形象全无和吃一些口味欠佳的牙膏状营养剂糊糊之间, 速水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那些家伙只是想测试你有没有记住学到的东西而已, 后续的身体反应测试根本没必要那么卖力。”
他注意到, 研究员们已经发现了“预期身体性能和实际情况不一致导致的动作失误”, 那么按照正常的研发流程, 他们接下来应该会返回去处理这项新发现的问题, 优化之后再进行复核试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继续测试到损伤身体的程度。
……因为他也是有价值的孩子,一方通行想,就算是特力研也不会轻易折损珍贵的试验素体。
那么, 如果有一天, 这份价值消失了呢?
“我还蛮想学会的。”
速水晃开始往嘴里“挤牙膏”, 表情很显然被那种淡而无味还有点腥的营养剂味道恶心到:“而且我觉得他们不会再对我做针对性调整了——所以最好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学会。”
“为什么?这种东西如果想要卖钱的话,受众至少应该要面向几万人才不会亏本才对?”
一方通行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学习装置, 快速地预判了一下研究成本和造价:“……话说回来, 考虑安全性和意外事故的赔偿,这东西根本就很难上市吧。”
这是很简单的演算,对他们而言早就习以为常,速水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如果不是为了量产, 而是「包含在另外的某个计划当中, 为其特别研制出来的东西」,这样考虑就说得通了。”
知识和研究不是永远向前的直线, 而是一张网。他们这些接受能力开发的孩子是网中的一个个节点,是黏菌欣喜着吞噬掉的燕麦粒,获取了养分之后再继续张牙舞爪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不过, 你对攀岩感兴趣?”
一方通行看他:“完全想象不到。”
“觉得帅气是一方面,感觉像是能派上用场的技巧是另一方面。”
速水晃回答。
“……什么用场?”
速水晃没有回答,却突然生硬地转折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你已经要被书库记录为超能力者了吧?”
“嗯。”
虽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在精度、反应速度和能力维持时间上都已经接近了超能力者的标准,只剩下能力检定测试。”
每位能力者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个人真实”,速水晃的视野当中,对方周遭所能够诱发的AIM扩散力场已经变得极难捕捉和模仿。
“那太好了。”
速水晃说:“超能力者去什么地方都会受到欢迎,等到这个设施消失之后,你也一定不会缺少去处。”
“……消失之后?”
“你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对劲吧?”
对方的目光那种暗藏着某些东西,一方通行难以读懂,但这座设施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感觉到,“多重能力者的开发”出了一些问题——从设施当中不断接取的破坏性试验项目上、从他参与的那些用于挽回资金流而非能力开发的试验里,以及那些不知所踪的孩子们中间。
“就在前几天,「树形图设计者」对我的能力已经解析完成。”
速水晃说,他的头发柔软地垂下来,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那不是单纯「复制别人能力的能力」,而是基于对他人AIM扩散力场的观测,进行的扭曲和模仿——只不过由于我的记忆比其他人都好,所以这份模仿看上去格外像是真的。”
“……”
也就是说,综合了“AIM观测”和“AIM干涉”的,AIM类能力——虽然稀少,但并非毫无先例。
鹦鹉能够学会人类说话,如果更加勤勉地练习,甚至可以和人类进行简单的对话或者歌唱,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只鹦鹉可以理解人类的语言逻辑,不论怎样对鹦鹉进行“语言开发”都只会让这种模仿变得更加熟练,却永远也越不过本质。
“书库也为我的能力赋予了名字。”
速水晃说:“仿声鸟(Mocking Bird),定性为AIM大类,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可以模仿level 3以下的能力。”
一方通行露出有些惊愕的表情,他看向挂在公共活动区里的那幅画,尽管和原版还有些差距,但那幅仿照威廉·透纳的《奴隶船》确实也已经完成。浪涛席卷于海上,惨白的日光之下,为了避免更进一步的损失,船主人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一息尚存的奴隶们抛下大海。
他凝视着无数只伸出海面的手。
反应过来的时候,速水晃就已经走远,召集起那几个尚在活动区里的孩子,像是平日里一样给大家念故事。
然而一方通行却无法保持那种平静——他没忍住又跑回了试验区域,放大了自己传递到耳边的声波,恰巧听到测控间当中,传来了有人双手握拳猛然敲击在桌面上的声音。
“那接下来又能怎么办!”
听起来像是大岛研究员,他曾经是个性格敦厚稳重的人,但两年的研究生涯将他也磋磨得声嘶力竭:“明明展现出来的数据已经那样接‘多重能力者’,实际上只不过是粗劣的模仿——要是彻底失败的话,整个特力研都会被裁撤的!”
“冷静一下啊,我说。”
电话当中的另一个人似乎是在劝慰他,“就算真的被撤销机构,你们这些人也肯定不会没有去处……”
“说得轻巧,我从离开大学开始,做得就是有关于多重能力者的研究,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就算能去别的机构里做些边角料又能怎么样?!”
另一个男声说:“我早就已经把自己大半的人生投入到这件事里了!”
“……”
“而且如果后续资金不足的话,我们的薪水和评级也会……”
“统括理事会好像已经不打算继续这个方向的开发——”
“不然就最后赌一把,看看那群小鬼里面有没有哪一个勉强可以用来立项,只要统括理事会还能继续给我们拨款,如果去求一求那个木原老爷子,说不定——”
学园都市的孩子通常会从五岁开始进行能力开发,童年时期和青春期往往被视作是两个能力等级增长迅速的时间阶段,前者伴随着大脑重量和演算能力的突飞猛进,青春期时则拥有对世界认知和个人现实的剧烈变化。
他已经有惊无险地走过了第一个阶段,取得了一份还算不错的成绩,却并非是这个机构所追求的。
唯一解和通解都失败了。
特力研确实培养出了两种稀有且特殊的能力类型,但这并不意味着多重能力者会从中诞生。
没有人注意到他回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点脚步声,研究机构当中的红外光敏探测器和身份识别装置对于如今的一方通行而言已经是形同虚设。木原数多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投射下来的阴影将他清晰地剖成光暗两半。
“你也已经听到了吧?”
木原数多咧嘴一笑:“这个机构已经要完蛋了——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你要是趁着现在离开的话,说不定结局还能更好一些。”
“……你想说什么?”
“怎么,还没明白吗?”
木原数多惊奇道:“我是说你最好提前离开这个没前途的设施,跟着我换个设施进行能力开发——你的那份力量一定会有朝一日抵达世界的顶点,而我就是注定能够将这份才能发掘出来的那个人。”
在能力开发方面,数多确实有着了不起的才能。
一方通行的能力在过去两年间有着突飞猛进的变化,许多数值甚至开始让自己周围的人感到惊讶乃至恐惧。
孩子以能力开发为天职。
服从研究人员们的安排,努力参与开发。
来到这座城市的所有儿童,几乎都是为了获得学园都市所对外宣称的超能力。
“如果我现在离开的话,其他人会变成什么样?”
一方通行问。
“怎么,你还在意之前看到的那些吗?”
木原数多挑起了一边眉毛。
“回想一下,杀死那些人的究竟是特力研或者能力开发本身,还是从受精卵阶段开始就已经注定好的,不平等地降临在头顶的命运?”
基因疾病无法被治愈。
人类迄今为止,都还没有获得在脱离母体之后进行基因编辑治愈疾病的手段。
这个世界上,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总会有缺乏才能或者身体残缺的人降生。
人的诞生就像是一团概率云塌缩成了一个注定的结果。
有些人会被父母所爱,还有些人被抛弃;有些人天生拥有擅长进行演算的大脑,还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被限定了能力开发的上限。
有人拥有众多同伴,有人注定伤害他人。
“等你考虑好了之后,可以随时来找我。”
丢下这句话,似乎笃定了他一定会同意,木原数多施施然地离开了。
*
几天后,生活区。
速水晃放下膝头的故事书,在研究人员走到自己身边时顺从地站了起来。
这座设施当中的大部分孩子都将自己所遭受到的对待视作是“理所当然”。他们被各自的父母丢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又经由种种渠道来到了特力研,接受各式各样的能力开发。
57/141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