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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丰都遭屠,死伤惨重,满城硝烟中忽然冒出一名蒙面的黑衣少侠,以一己之力救出了上百名百姓。
可惜,这位蒙面少侠后来不知去向,不少人猜测他是在城中撞上魔头,恐怕凶多吉少。
如今,陆蓬却说云栖鹤很像那位?
方凌霄眼神一动,心中有了猜想。
他抬手拍在陆蓬肩头,严肃道:“我知你想要报恩,但眼下鬼气一事牵涉重大,务必不能分心。”
陆蓬也肃容点头。随后犹豫道:“宗门这次将师兄都派了出来,不会是同最近消失的村民一事,也有关吧?”
方凌霄没有回答,只道:“尚未定论。”
然后他上前,宣布了剑宗探查到的秘境规则。
“万剑冢秘境中藏剑丰富,但只允许携带一柄灵剑出来,各位可慎重挑选。另外,鬼气的位置尚未查出,若各位发现线索,可用信号弹通知剑宗。”
“祝各位道友,此去平安——”
话落,封锁秘境的符纸被揭下,一阵白光瞬间笼罩了在场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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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辰欢已经准备好要面对一片荒原残剑了。
毕竟万剑冢嘛,这名字一听便很萧索悲怆。
然而出乎意料,眼前的竟是一方小山村。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下,但见土地平整、屋舍俨然,若不是田间地头、村头树下散落着数把品质不凡的灵剑,司辰欢几乎要怀疑自己只是来到了凡间村舍。
按理,眼前这幅夕阳山村图是极祥和宁静的。
然而司辰欢却想到了进入秘境前,散修口中的“阴村”。
他心中有些发毛,山村在他眼中也带上了几丝森然鬼气。
但、手中的寻踪符,又显示另外两人正在眼前的村落中。
司辰欢叹了口气,沿着尚算平整的小道,走进了村中。
他提起十二分精神,已准备好应对突然冒出的危险。
但一路走来,却无事发生,甚至小路两侧、房屋前后,处处可见随意洒落的灵剑,在夕阳下散发出团团光晕。
数量之多,不像是外界难求一把的灵剑,倒像是猪草一般。
司辰欢也注意到这村子的不同。
只见每家每户门前,都设有一张炉台、风箱、长柄铁钳,甚至有些炉台还凌乱洒落着工具。
这大抵是一个铸剑村。
村里生活痕迹很浓,无论是炉台中炼制到一半的剑,还是靠放在屋檐下晾晒的簸箕,似乎一下秒便会响起沸腾的人声。
然而没有,太安静了。
安静到只有司辰欢走在石板路上,不平的石板翘起一头又落下的声音。
像是村里所有的村民突然蒸发消失,所以才会留下如此违和的痕迹。
残阳如血,夜色将至,山村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司辰欢没想到,自己最先碰到的,竟然是陆蓬。
彼时陆蓬正拿着一把剑细细打量,听到脚步声看过来时,脸色也是明显诧异。
司辰欢晚了一步,没走成,陆蓬已经放下手中剑,朝他走来。
司辰欢只好抬手打招呼:“陆道友,真巧。”
陆蓬点头示意,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符纸上:“寻踪符?”
司辰欢点点头,最怕陆蓬下一句说要一起走,毕竟此地诡异,他还要先赶紧找到竹马。
他正准备找借口溜走,余光中却忽然闪过一抹红。
“谁?!”
他警觉转身。
陆蓬也被他的反应惊了一跳,手指搭上剑鞘。
然而身后只是一片死寂,凉风卷着落叶飘过石板路,人影皆无。
但司辰欢很确定,自己确实看到了一抹红影。
听完他的描述后,陆蓬似乎想到什么,“你……”
司辰欢道:“唤我司酒即可。”
“好,司酒师兄跟我来。”
两人拐过尽头的石板路,一转过街角,一片红色扑眼而来。
那是一棵巨大的木棉树。
从转角的院落中生长出来,树冠如云,几乎笼罩住整片院落。
抬眼望去,但见叶片稀疏,顶端枝头却是缀满了鲜红如血的木棉花,风一吹,花瓣打着卷儿飘落,落了一地云霞。
陆蓬道:“应该是风吹木棉花,让司酒师兄误以为是人了。”
是吗?
司酒将信将疑,还未说话。
院落中却传出了脚步声。
-
一般秘境传送的位置随机。
在进入前,三人便都拿了一张寻踪符纸,司辰欢还特意叮嘱云栖鹤待在原地,等他来找。
然而等云栖鹤看到山村时,毫不犹豫便走了进去。
他在村口的石板路前俯身,单手按地,一个巨大的繁复阵法以他为中心,唰然铺开,白光氤氲,映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像蒙了一层水雾,越发显出漆黑眉眼。
此地果然古怪。
云栖鹤抬头,看向笼罩在死寂中的屋舍。
明明有浓重的鬼气气息,但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连他也不能破开。
于是他起身,沿着石板路,朝最浓郁的鬼气处走去。
那是一处格外宽阔的四方院落,东西厅堂相对而立,院中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木棉花树。
云栖鹤到时,已经有一人在树下赏花了。
“欸云唳,你也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一身墨竹青衣,不是楚川是谁?
云栖鹤脚步一顿,目光停在他毫无所知的笑容上。
一来就被传送到鬼气最浓郁之处,竟还笑得出来,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楚川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道:“真是奇怪,我出去转了一圈,旁边都有无数珍贵灵剑,偏偏这庭院里一把也没有,所以又回来看看。”
倒也不算太笨。
云栖鹤“嗯”了一声,站在木棉花树下细细观察。
楚川翻了个白眼,拿出了寻踪符。
“也不知道司酒去哪了……咦,他好像就在附近。”
云栖鹤闻言,终于舍得将目光看了过来。
庭院的另一侧墙外,有脚步声响起,楚川上前,当先打开门。
门缝半开,恰好对上司辰欢惊愕的脸。
楚川笑道:“刚好,云唳也在里面呢。”
然后便见下一刻,对面的好兄弟面色骤变。 ?
斜地里一只手冒出来,吓了楚川一跳。
那只手将半开的门完全推开,露出一张格外年轻又面无表情的脸。
“陆蓬师弟,原来你也在啊。”
楚川说完,皱了皱眉,只觉得眼前的少年神色好像不太对劲。
“云唳?是哪个云唳?玄阴门的少门主吗?”陆蓬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他不待回答,又自言自语:“难怪,云唳,云栖鹤,鹤兄,原来方师兄早就知道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楚川被他的话给搞迷糊了。
他身后,云栖鹤听见动静走来,面容暴露在陆蓬陡然凶狠的目光中。
“阿鹤小心——”
楚川只觉一抹寒光映在眼皮,疾风掠过身侧,下一秒,那叫陆蓬的剑修竟然手执长剑,直直刺向云栖鹤!
这是灵脉尽碎的废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一剑。
眼看剑尖离前胸只有半尺,斜地里一柄长剑以刁钻角度,猛然挑开。
与此同时,司辰欢将云栖鹤一把拉在身后,两人在庭院中对峙。
头顶木棉花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红雨。
司辰欢急道:“陆蓬等等,丰都一事本就与云栖鹤无关,况且他现在灵力全无,你根本用不着杀他!”
“锵”,长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陆蓬侧脸紧绷,额头青筋毕现:“他无辜?丰都惨死的上万百姓不无辜?我爹娘不无辜吗?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尸体!三年了,我只要一闭眼,看到的便是满城大火和烧焦的尸体。凭什么、凭什么能让他孑然一身轻,活到现在?!”
话音落,凌厉剑锋再次袭到身前。
司辰欢无法,只能推开云栖鹤,飞身缠斗上去。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状况之外的楚川跑来,摸出信号弹准备传讯弟子。
“陆蓬这是疯了吧。”
刚一拿出,察觉到不正常灵力波动的楚川,猛地抬头看去。
司辰欢惊愕道:“自爆灵魄,你疯了吧?”
陆蓬只有筑基修为,完全不是司辰欢的对手,但此刻他周身气息快速爆涨,不输金丹气势。
竟然是不惜自爆灵魄,也要杀了云栖鹤。
司辰欢没想到陆蓬的恨意竟如此深,心中掠过寒意。
他虽然要保护竹马,但也不想逼死陆蓬,下意识拉开了点两人距离,避免他继续燃烧灵魄。
然而正是他这一瞬的心软,抓到机会的陆蓬一个虚晃,下一瞬如离弦之箭,朝云栖鹤而去。
“去死!”他高高抬剑,自上而下劈砍而来。
云栖鹤长身而立,避也未避,同他充满仇恨的目光对上。
“傻了吗你?”楚川怒吼,上前急急掏出一柄长剑抵挡,然而这不过是他随手放进储物袋中的凡剑,在剑修面前只阻了一瞬,然后“咔擦”一声,碎成两半。
眼看剑要落到楚川身上,云栖鹤这才动了,将人往旁一推,因为位置变化,陆蓬落下的长剑只划破了他左侧衣袍,但锋利剑尖破开了血肉,留下一道可怖伤痕,鲜血四溅。
迟来的司辰欢目光凌厉,挑飞陆蓬还欲挥砍的长剑。
剑尖上沾染的一串血珠甩出,恰好落到旁边的木棉树上,在场众人都没有注意到。
“你疯了吗陆蓬!”
司辰欢气急败坏,只恨自己一时心软让竹马受伤,忙转身将一枚丹药塞进云栖鹤口中。
陆蓬因燃烧了一半的灵魄,此刻面色惨白,不时有痛苦之色闪过,但他目光的凶狠未减,正要继续燃烧灵魄玉石俱焚。
一股黑色雾气却突然在院落中冒出。
楚川最先注意到:“这是?”
“司辰欢瞳孔一缩:“鬼气!”
从木棉花树下,突然冒出无数黑雾,转瞬就将几人身形全部笼罩。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楚川手中的信号弹冲破黑雾,在庭院上空“砰”炸开了一朵炫目烟花。
-
司辰欢猛地睁开了眼。
“云栖鹤?”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然而一转头,对上的却是楚川。
“别叫了,他不在这。”
原地只有他们两人,此刻夜色爬满天空,一轮凸月高挂漆黑苍穹。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凸月格外大,泛着一层诡异红色,连带着投下的月光也如血一般,披在人身上。
他们正站在村头的青石板路前,四下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就在他们打量时,一股更加浓黑的雾气,在身前、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同时升起。
“鬼气!”
两人俱是面色一变,正想躲开。
然而,楚川惊恐道:“我怎么动不了啊?”
“别叫了,我也动不了。”司辰欢脸色格外难看。
身前翻涌的鬼气中,一抹白色露了出来。
很快,涂着腮红的两排雪白纸人、招魂幡、棺材出现在他眼底。
楚川道:“看后面!”
司辰欢转过头去,便见身后鬼气中,冒出的却是身穿大红衣服、两颊同样有着诡异腮红的纸人,其中一个身材瘦高,面色僵硬,不是陆蓬是谁?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顶大红喜轿,轿前珠帘随着纸人欢快地跳动而簌簌作响。[注1]
好消息:涌动的鬼气并没有弥漫过来。
坏消息:他们动不了,而两边疑似送葬和出嫁的队伍明明只走了几步,却转瞬到了他们身前。
离得越近,越能看出这些纸人的诡异。
他们明明动作轻盈欢快,却是满脸死气,苍白的脸和红艳的腮红形成强烈对比。
送葬队伍中,纸钱满天飞,出嫁队伍里,一朵朵艳红的木棉花不知从何处飘来。
一红一白两道刺目颜色,快速将两人包围!
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司辰欢和楚川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底看见了骇人的惊惧。
“砰——”
如同迎面一棒,司辰欢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一道破锣嗓子在耳边扯起:“新娘子上轿咯,起轿——”
司辰欢便觉身下一晃,接着不住颠簸。
他下意识扶着身边窗栏,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而且伸出的手,入眼的是大红色的袍袖。 ?!
他忙往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袭大红喜袍,还是女子款式,披挂在胸前的霞帔垂下鲜艳的金玉坠子。
还挺好看。
不对,司辰欢猛一摇头。
“楚川、楚长舟——”
他喊了几声,才听到一道沉闷声音响起,似乎是、来自身下。
“我、我在棺材里呢,在你下面!”
楚川的嗓音止不住发抖,透着隐隐的崩溃,“我身边,还躺了个死人啊!”
喜轿竟压在了棺材上?!
司辰欢猛一发颤,忙在轿子中环顾一番,幸好,只有他一个。
他松了口气,安慰他:“别怕,我还穿上了喜服,兄弟陪着你。”
楚川大抵明白了情况,沉默片刻,愤愤不平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凭什么你压在我上面?”
……
这个时候竟然还计较这个?司辰欢气笑了,被他带偏了一瞬,嘲讽道:“可能,新娘子也是要看脸的。”
楚川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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