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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他的自责,云栖鹤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翻涌的鬼气都是一顿,缩回主人身上。
“我、我没有不信任你……”
“我知道”,司辰欢更用力抱住了他,因为身高原因,他脸埋在云栖鹤怀中,显得声音有些发闷,“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云唳,我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我眼中只能看到我在乎的人,至于你之后,如果真的会沦为邪魔乱杀无辜什么的,自有所谓的救世主出现来拯救苍生,我、我只要你现在平平安安。”
云栖鹤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表情、他的呼吸甚至心跳,在这一刻尽皆凝固。
接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将他兜头淹没。
呼吸和心跳声在一瞬寂静后,如同决堤江水,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一瞬间头脑空白,面上表情也从暴戾阴狠,变作了无法抑制的笑容,但最后,却是鼻头酸涩,落下了泪。
滚烫的液体顺着他侧脸,流进了司辰欢脖颈,烫得他身体一颤。
云栖鹤的眼瞳终于恢复如常,眼底幽深潋滟,他低低唤出一个名字。
“司酒……”
手上拥抱的力道却是放轻,像是怕碰坏了珍宝。
从幻境中出来的滔天怨恨,终于在这一刻释然。
时间回到一天前。
云栖鹤并不是昏迷,只是在幻境结束、其他人被踢出幻境时,他神魂出体,强行稳住了这方坍塌的世界。
“你……”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神魂出体只有化神期以上才能做到,你不是灵力全无……”
云栖鹤一手捧着骷髅头,一手握着红剑,他侧脸泪痕未干,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阴鸷。
他不过上前一步,女人身上原本翻涌的鬼气,却瞬间受到吸引,尽数朝云栖鹤身上快速涌去,甚至形成了漩涡。
“不!”力量被强行剥夺的痛苦让女人痛不欲生,如同被处以极刑,她全身尽皆冒血,惨叫嘶吼声划破天际。
一只脚踩在了她痛苦翻滚的身体上,女人对上了一双纯黑瞳孔。
“头颅,是谁放进来的?”
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那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像是尖刀的声音。
女人瞳孔蓦地瞪大了。
仙门常常鄙夷,称邪魔就如毫无理智的野兽,当遇到更为强大的邪魔时只会俯首称臣,根本不知道翻身抵抗。
女人现在正是抵抗不住内心的臣服,即便被人踩在脚底、威胁性命,对强者崇拜的天性让她诚惶诚恐道:“禀告大人,是、是即墨珩,他舍不得杀了月照棉,却又压制不住月照棉体内的我,所以只好将我们封在日月剑中,又用这个头颅来镇压。”
慕强的本能让女人忍不住道,“也不知这是何人头颅,不过残存的些许灵力,竟然能压制我和上百恶灵十余年,若不是……”
她说到这,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猝然停住。
“若不是什么?”云栖鹤重重踩了下去,眼底涌出强烈杀意,“日月神剑构造的幻境,不可能在秘境中出现,是谁操纵的你?”
他身上鬼气越发浓烈,女人对他的臣服也越深,然而,她体内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争斗,那张寡淡的面皮都被无形的力量顶起又落下,纯黑瞳孔不住转动,形容可怖。
最终,她蓦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云栖鹤早有所料,先一步收脚离开,才没有被溅上。
她快死了。
在这具残缺不全的身体里,忽然冒出了一道声音。
“你不是都知道吗,又何必明知故问。”
那声音空灵诡异,在一片废墟的幻境中,莫名透出几分蛊惑。
“是你”,云栖鹤没有意外,笃定地说。
“我想,鸿蒙书院那次,也许我们存在误会。林晟的尸体,不过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而这具尸体,是第二件。”
云栖鹤没有说话。
只是捧着骷髅头那只手,微微用力,似乎想汲取什么力量。
那道声音又响起,“仙门都说云琅堕魔,然而尸体却不知所踪。现在,剑宗宗主用你爹的头颅来镇自己妻子身上邪魔,其他的身体部分,你猜,会是在哪呢?”
其实根本不用猜,三宗联合战胜魔头云琅的佳话,已经在仙门传唱了两年。
如今头颅出现在剑宗,其余的残尸,不是器宗就是药宗。
又有什么好猜的呢。
察觉到他逐渐升腾的怒气,那道声音更得意了,“仙门虚伪至极,世人愚昧不堪,只有邪魔随心而为,只有鬼气能净化人心底污浊欲望。你体内如此强大的力量,何必在仙门面前忍气吞声,何必,让那群蒙在鼓里的愚民,对你刀剑加身?”
那道声音见他毫无反应,又用头颅一事刺激他,“即便不为你自己考虑,你难道忍心,看那群虚伪的仙门用着你爹的残尸满足私欲?不如你猜猜,他们用云琅的尸体做些……”
“砰”,不待她说完,云栖鹤将女人踹飞,狠狠砸进庭院中的木棉花树干中,整个人嵌了进去。
云栖鹤瞬息而至,日月剑在他手中挽出剑花,刺穿了女人心脏。
那一刻似乎很遥远,其实又只在瞬息之间。
云栖鹤松开了手。
女人,或者说月照棉,同她身上那棵巨大的木棉花树,都涌出了大片大森片的血。
生命的最后一刻,属于月照棉的意识回归。
她那寡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凄美笑容:“对不起。”
她对捧着骷髅头的少年跪了下去,“对不起,我、我阻止不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
云栖鹤察觉到身上一紧,是司辰欢看他出神,怕他又胡思乱想,所以再次抱住了他。
从回忆中抽身,云栖鹤将袖中的木棉花藏好了些,将脑袋搭在司辰欢肩上。
他垂眸,看着司辰欢那一截雪白的后颈皮肤,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什么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小酒儿喜欢热闹,所以,这世间还是要人多的好。”
第29章
云栖鹤的状态不好,司辰欢陪了他很久。
两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如往常一样,并排躺在云栖鹤从储物袋中拿出的藤椅上。
透过窗棂,投落的日光渐渐西移,光束中尘埃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爬上天空,月光如水,轻盈越过窗台,流泻一地。
房内并未点灯,光线幽暗,两人却能通过彼此接触的身体部位,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司辰欢原本激荡的情绪也变得宁静下来。
他抬手,眼神看着另一侧虚空,假装不经意地搭上云栖鹤放在他边上的手背。
动作很轻,先是试探性地轻点,然后见云栖鹤没反应,再是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最后才整个手心慢慢搭上去,安抚性地轻拍。
拍了没两下,再次落下时,对上的却是微凉掌心,以及,指缝间被对方的手指迅速侵入、合拢,十指相交。
司辰欢一惊,侧头看向他,双眼在昏暗中显出潋滟微光,像是寒夜中的星辰。
云栖鹤却只是垂眸,看向两人合十的双手。
司辰欢的手略小,因这几日苦修剑术,掌心磨出一层薄茧,贴上去时有些微微的粗粝感,但就是这层细微感觉,让云栖鹤原本放松的肩背都绷直了些。
他淡淡道:“手冷了。”
然后,又摩挲起司辰欢的手心来。
司辰欢被他的小动作弄得有些痒,又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觉好笑,心下也微微放松,知道竹马这是缓过来了。
“笃笃笃——”
三道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司辰欢抬头,发现门外映出一道高大身影。
他不觉心惊,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他竟毫无所觉!
对方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司辰欢挥手点上蜡烛,房内一时亮堂起来,待云栖鹤收了藤椅,他才上前打开房门。
“即墨前辈?!”
司辰欢一时失声,惊诧极了。
这堂堂剑宗老祖,要见几个弟子随手传讯也就罢了,怎么会亲自登门拜访?
“司酒”,身后有人搭上了他肩膀,司辰欢转身,对上云栖鹤一双平静漆黑的眼,“你先出去吧,我和即墨前辈,有些事要沟通。”
“这……”司辰欢有些犹豫,不过看竹马这么平静,而且他又打不过即墨珩,即便发生点什么也帮不上忙,于是干脆道,“好,那你和前辈先聊,我后半夜再来找你。”
他故意说给即墨珩听,暗示人不要留太久,随后抬手,同即墨珩行礼告别,这才转身离开。
原地一时只剩下了两人。
“进来吧”,云栖鹤面色如常,似乎对剑宗老祖夜访一事毫不意外,也没了白日的尊敬客套,当先自己进了房中。
身后的即墨珩倒没有不快,只是从云栖鹤的表现中,猜到他恐怕已经知道了真相,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他也随后进门,下一刻,一道无声无息的结界升起。
司辰欢去了楚川的房间。
一推开门,便见满地狼藉,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古籍话本。
楚川和八只小纸偶,埋首在一本话本间,正看得专注。
“这是做什么?”
司辰欢艰难下脚,从叠摞的书本空隙中勉强踮脚走了过去。
“来得正好”,楚川抬眼看向他,面上带着骄傲,“你跟云栖鹤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带着大侄子们去城中书铺,将有关即墨老祖和他夫人的话本全都买了回来,我就不信,看完这些,我还能不了解幻境中的真相?”
司辰欢一弯腰,将一人和八纸偶正看的话本拿了起来,翻到书名一看:《多情剑宗俏嫂嫂》。 ???
楚川忙解释:“我也才知道,原来那名叫月照棉的女子,先是即墨珩大哥、也就是剑宗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即墨琛的未婚妻,后来,即墨琛前辈为救一城百姓自爆身亡,所以月照棉才嫁给了即墨珩,唉,好一段孽缘呐。”
这事司辰欢也有耳闻。
传说中的剑宗大少爷即墨琛十八岁结金丹,不及弱冠便修炼出了自己的剑意,是前所未有的剑道天才!
可惜,当时鬼蜮出了位鬼仙,也就是第一位以鬼修身份达到大乘期修为的大能。
众所周知,鬼修一途除了大奸大恶、走投无路之人,是少有修士选择的。
毕竟天地间因果循环,鬼修天生就被天道针对,修炼渡劫难上加难,更遑论飞升。
因此当大乘期的鬼修出来后,鬼蜮众人狂欢不止,那一段时间频频袭击城池。
即墨琛就是在一次鬼修袭击中,为守护一城百姓而自爆金丹。消息传回剑宗,恰逢老宗主修炼关头,闻此噩耗而急火攻心,最后卧病在床,急需一位新的宗主来主持大局。
挑来挑去,就落到了原本不起眼的二少爷、即墨珩身上。
在仙门流传的八卦秘闻中,提到即墨珩担任宗主一位,无不大呼“运气”二字。
连之前的剑宗弟子也是这般认为,因此对即墨珩表面尊敬,私下不以为然。
直到即墨珩的本命法宝日月神剑一出,他本人修为直接拔升到渡劫期,这才被众人渐渐认可。
司辰欢只知道个大概,却不知原来即墨珩的夫人、也是从他大哥那继承而来。
回想起幻境中,那头戴木棉花、面容寡淡的跛脚女子,司辰欢问:“那位月夫人,是什么家世?”
“等等,我好像看过这个情节”,楚川在地上扒拉一番,找到一本古籍,哗啦啦翻到一页,指给司辰欢看,“喏,这里有提到,不过只有一句话,说即墨夫人和当今宗主月怀霁,皆是出身铸剑世家。”
“铸剑世家?就是幻境中的铸剑村吧。”司辰欢想到那个看似平平无奇、却拥有无数把高价灵剑的小山村,有些明白为何月照棉相貌平平、甚至身体有疾,但却能跟剑宗世家联姻,甚至在死了一个大公子后,还能跟即墨珩成亲。
不过想到宗门世家一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司辰欢皱了皱眉,“这位夫人,大概在剑宗不太好过吧。”
虽然说是出身铸剑世家,但那山村名不见经传,何况那副相貌与身体,即便修为高些,也不免会招惹一些闲言碎语。
“你说得没错,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怎么能这么对待月夫人!”楚川手中还拿着那本《多情剑宗悄嫂嫂》,不知看了什么情节,满脸愤慨。
就连八个小纸偶听到这,也是个个怒目圆睁,挥舞着纸拳头打空气,像是要隔空打走话本中那些坏人。
司辰欢:“……”
“这都是话本,情节是虚构的,你们冷静点。”
“楚兄说的,倒也不全是虚构”,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尚未关合的门外,出现了一道月白色身影,容貌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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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听过,剑仙的传说?”
烛火哔剥,映出一张文雅但格外苍白的脸。
云栖鹤显然不是一位合格的倾听者,他面无表情,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即墨珩一个,只抬手,摩挲着手中一个红肚小酒壶,压抑着心中杀欲。
即墨珩也不用他回答,在烛光中露出怀念神色。
“百年前有灵剑化身成人,修炼飞升,只留下一个后人,一位徒弟。后来徒弟开宗立派,后人隐居山林,这便是剑宗和铸剑村最早的由来。
原本,剑仙后人不愿入尘世,直到出现了一位血脉返祖的少女。她一身血肉、肌骨,都无限接近那位剑仙。她是世界上最好的铸剑材料,也是最好的剑道契机。只要有她在旁,即便是再难领悟的剑意也会找到那一瞬的缺口。所以,我父亲向铸剑村提了亲。”
即墨珩还记得,那夜无星无月,天气格外阴沉,狂风吹得山林呼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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