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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如漆点松花(玄幻灵异)——夙夜无声

时间:2025-08-26 09:28:04  作者:夙夜无声
  上一次攻城战里,武真军与丰京禁军折损四百多人,失踪的人口约有七十几人,青年也在失踪人口队伍里,沐良玉没想到他已被傩尸砍下头颅,钉在箭上射回城中。
  沐良玉双手都是血,浑身颤抖,捧着他的头颅怒号:“应战——应战!”
  城墙上的士兵立即反应,搬运强弩飞石与箭支石块,有人负责牵拉拽索,迅速往城墙下投放铁蒺藜。战争从来惨烈,不断有人被射倒,新的士兵又顶上前操纵抛掷器械与射箭,但傩尸今日射出的头颅箭雨实在太让人惊恐,许多人冷汗津津,出战时已经面露怯意。
  丰京城中驻守士兵人手有限,傩尸又杀不尽,沐良玉在箭上裹上火油射出去,但箭支只扎中马匹。
  他一锤城墙:“距离不够!”
  他恨极了,恨不得提着刀杀出去,又想着背后就是丰京城,数万百姓生活在城中,王庭里还有宣王与诸位官员,这个城必须守住,哪怕是惊恐地守,窝囊地守,也要等到世家增援赶到。
  “咚——”
  “咚——”
  傩尸插着浑身的箭在撞城门,有些则爬上了城墙,与大周士兵缠斗在一起,惨叫、哀嚎与愤怒的咒骂声交织,陆续有士兵抱着傩尸掉下城墙,亦或是傩尸扑咬投石的将士。
  这段时日傩尸总是不分昼夜地发起进攻,却不着急破城,仿佛只是在玩弄守城的武真军,非要耗干净他们的精力与人手。
  沐良玉一刀砍倒了咬断士兵脖子的傩尸,将头颅踹到角落,手撑着投石机械深喘了一口,又是近三个时辰,他已经精疲力尽,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这一次也是相同的短暂袭击,只要拖到对方撤回就好。
  再坚持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傩尸却丝毫没有再次撤兵的意思。城墙上的士兵已经被咬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连忙退了下来,往城内撤,沐良玉看了一眼被撞得哆哆嗦嗦的城门,恍然,今日就是傩尸的破城日。
  他咬牙:“武真军!跟我去保护城门!”
  正在逃跑的士兵见他逆流冲过去,犹豫了片刻,随后怒吼一声,转身冲回城门下,一个个拼命撞在城门上,抵挡着外面的傩尸。
  他们一面砍杀从城墙上跳下来的傩尸,一面用身体支撑着城门,但时间一长,力气所剩无几。傩尸身上插着五花八门的枪箭,前仆后继冲来袭击他们。
  士兵咬得牙齿充血,整个人紧紧撑着被撞得不断颤抖的大门,喊沐良玉。
  “边!边护使,城门受不住了,快、快撤!”
  沐良玉痛心疾首,不得不承认今日他们败了,丰京城将要破城,只能回去马上带走宣王,疏散百姓。
  “我数三声,我们一齐松手,撤退!”
  “一!”
  “二!”
  “三——”
  “啊啊啊啊——”
  傩尸咬住最外侧的士兵的脚,狠狠一拖,把士兵拖走,沐良玉与剩下的人同时往两侧扑过去,抓住那个士兵,城门在剧烈撞击轰然倒下,傩尸一涌而入,一群黑马踩在厚重的城门上,马背上的傩尸将领嚎叫起来。
  丰京城破了。
  沐良玉趁乱抓住一匹马,翻身上去,将救回来的士兵提上马,两人一齐向内城撤退,傩尸自然发现了他们,追上来。
  丰京城内街道早已无人,两人一马飞速狂奔向王庭,剩下的百姓闭门不出,但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凄惨的尖叫。
  沐良玉一路奔到王庭前,见城门紧闭,守城的人不见踪影,仰头大喊:“臣沐良玉,求见宣王!前门已破,望陛下立即撤离!”
  无人应答。
  沐良玉嗓子冒出血,拔高声音:“臣西南边护使沐良玉,奉命守城,但傩尸凶猛,武真军守城一月,终不敌,臣无能,前门已破,请陛下立即撤离——”
  王庭内无人回应他,也没有人给他俩开门,马匹在原地焦急打转,时不时喷鼻,士兵咳嗽着,拍了拍沐良玉的肩,艰难地说:“边、边护使,傩尸追上来了……”
  沐良玉转头,见刚刚破城的傩尸骑兵就在不远处,黑压压的,气势骇人,像是黑狼群盯着两人。
  一想到连月来都是这些人不人不鬼不鬼的东西在戏弄自己,沐良玉目眦欲裂,要不是武真军主力不在丰京,他们根本不会这么狼狈。
  他不甘心。
  武真军没能守到支援抵达,他愧对边护使一职,更愧对丰京百姓与宣王,要是有机会……
  “嗖——”
  谢飞光和箭一齐抵达傩尸后方,他一脚踹断了马匹的腿脚,将手里的烧红铁索向上一抛,铁索绕过傩尸的身体,直接把怪物从马背上拖下来,千百根魁丝从地面缠缴过来,将它裹成茧。
  卯日牵着缰绳落后他一步,在他身后是匆匆跟上来支援的中州白马。
  沐良玉瞪大眼,燃起希望:“镇南王!”
  “城门处有我们的人!”卯日命令道:“抓活的!”
  中州白马鱼贯而出,将傩尸驱赶到一处,随后形成两道包围圈,内圈士兵持盾,盾上打上几排铜钉,逆时针缓行。外圈士兵持长枪与烧红的铁索,顺时针前行,将铁索一齐投出,织成天罗地网。
  傩尸想要突出重围,马匹狠撞在铜钉盾上,仰起马身将傩尸掀翻,它们想要从上方逃走,但一跃起靠近那些烧红的铁索,身体就被烧得滋滋作响,只能被困在阵中。
  卯日隔着缝隙,观察这些傩尸骑兵。
  它们遇上铜钉盾有慌乱,但能很快镇定下来,甚至瞄准了同一处盾连续撞击,长时间下来被撞的持盾士兵可能疲乏,好在外层用长枪进行攻击的士兵不断轮换,缓解了他的压力。
  卯日抬手,风中似乎传来隐约的鼓声,矮小的傩神纷至沓来,围绕着包围圈逼近,它们有时扮演卧虎、雄鹰,有时又是狼群狩猎,穿插、交错,层层罗列上去,直到最上方金光压顶。
  一张豪放的金面展开了,垂着眼审视傩尸,随后张开焦黑的口,嘴里盈千累万的傩神跳动、闪烁,猖笑,拖拽着傩尸进入口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身体里空灵灵的,又胀鼓鼓的,像是安详地躺在家中,身边燃起一捧温暖的篝火,阖家团圆,正享着天伦之乐。
  同与此同时,他们又觉得好冷。
  骨子都在打颤,牙关发着抖,明明那么神秘的景象,像千佛跃动,但就是好冷,跟躺在棺椁里,淋着磅礴大雨一样,四面没有活人,他就算尖叫求救也无济于事。
  是死亡。
  鬼神消失后,傩尸身上燃着一层青金色的火,在地上蠕动挣扎,可中州白马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镇南王一眼。
  他们经历了太多生死绝境,此刻后背都冷汗津津,知晓镇南王有些不一样。
  光焰黯淡,后方夺回城门的其余士兵跟了上来,姬青翰也在。
  姬青翰:“怎么回事?”
  卯日:“处理了几个傩尸。”
  “把头砍下来。”
  沐良玉:“殿下!宣王……”
  姬青翰才转过脸,打断他:“父皇人呢?”
  “臣请旨开宫门,但迟迟等不到回应。”
  姬青翰也不废话,直接下令破宫门,谢飞光与沐良玉留下回去守城,他与卯日带着人进入王庭。
  宣王确实病了,连月操劳过度,加上内忧外患,一气之下高烧不退,姬青翰到的时候,王庭内只有几个近侍与大臣正在陪侍,楼征一见姬青翰热泪盈眶。
  怪不得没人去开宫门。
  宣王一病,大皇子又疯疯癫癫的不在丰京,宫中没有主持大局的人,惧怕傩尸的人早跑光了。
  姬青翰无心问罪那些逃跑的人,只坐在宣王床边,道:“宣王曾准太子监国,如今父王尚在病中,臣虽然戴罪,却也知晓如今奸佞当道,王公乱法,妖孽横行,狂祸戆漏之人,臣当忧其忧,拯其危,斩罚朋党,除尽奸邪。”
  卯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陛下圣明,想来等宣王醒来,知晓您为他守住了大周,一定会赞誉有加。”
  镇南王现在是唯一手里有兵权,能与何儒青大军抗衡的人,在宣王清醒之前,他的态度决定了王庭内剩下人的生死,更何况姬青翰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再怎么打也比外面的乱臣贼子名声好。
  只是听说大皇子是因为疯了才废的太子……
  有官吏颤巍巍地问:“听闻大人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如今可好了?能否支撑大业?”
  姬青翰摘了面具,直直地看向他:“朕现在就可以拔刀砍了你,让你瞧瞧朕还有没有力气,能不能指挥军队。”
  还是疯子!
  那官吏立即蹲下身,叩首高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征也随之应声,王庭内其余人也伏跪在地,算是暂时承认了姬青翰这个君王。他的眼睛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好在只有卯日知晓,姬青翰让他们照顾好宣王,又留了一批士兵看顾。
  等到了王庭外,傩尸正不断聚集,姬青翰和卯日商议后,吩咐道:“之前割下来的傩尸头颅,滚一遍铁水,捞来给朕。”
  沐良玉对他的自称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只照做,派人准备好傩尸头颅,悬挂在箭上,在黑夜里张开弓。
  姬青翰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便问卯日:“镇南王,他们的领头在哪?”
  卯日报了精细的距离,姬青翰在他的指挥下调整方向直接一箭射出,嗖的一声响,傩尸头颅自内爆开,飞溅出金色的铁水,在空中划出弧度,坠落在远方的黑暗里。
  随后响起傩尸愤怒的嚎叫声。
  姬青翰:“就是那个方向,把头颅串起来用投石器砸回去。”
  他又叫卯日:“镇南王!”
  姬青翰转过身,捏了一把卯日的手:“和朕上一起战场,做朕的眼睛。”
  卯日笑了笑,总觉得自己想叫这个称呼很久了,郑重地说:“好啊,陛下。”
  武真军苦傩尸许久,听闻天子亲自出战,个个气势高涨。不过这场战需要由中州白马做主力,不多时,城外摆起精简的八阵图。北方来的中州白马位于游骑二十四阵的外环位置,伺机而动。
  这场动乱持续太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半个月后,姬青翰的眼睛好了许多。
  何儒青被押送到王庭时,外面正是狂风雨骤,电闪雷鸣。
  姬青翰提着剑,踩着何儒青的头,神色倨傲,睥睨他,剑刃也顺着他脸颊移到了额心。
  何儒青死到临头还在咒骂:“小畜生,没有老夫,姬如归只是个圈在封地永不得宠的废物皇子,一辈子都登不上皇位!至于你,不过就是一个野种,你以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你就是赋长书那王八羔子了吗?你永远都不是他!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何儒青高声嚎叫:“你以为春以尘喜欢你?真是好笑!他不过把你当成……啊啊啊!”
  他骤然瞪大眼,大叫起来。
  姬青翰一剑从他的额头扎下去,直接划烂了他的额头与左眼,紧跟着高举着剑又是一刀。
  血液飞溅。
  怒骂声渐渐消失,姬青翰却没有立即停手,盯着何儒青尸首目光幽幽的,像是风里的火把稍微一闪,光就熄灭了。
  “我是谁?”姬青翰轻声说,“轮不着你管,该死的人就赶紧去死。”
  天已经擦黑,陆续有士兵涌进来,见姬青翰拖着带血的剑从尸体上走开,绕着何儒青走了一圈,用剑上的血圈出一块地,随后又走到边上拿过了火把,点燃血淋淋的尸首。
  沐良玉匆匆赶来,打量着姬青翰的神色,伸臂拦住其余人。
  姬青翰已经走到皇位上坐下,揉着额角,闭着眼说:“何儒青已死,关城门。”
  “叫镇南王过来。”
  王庭里格外幽静,士兵们垂着头站在两侧,卯日到的时候被王庭里肃穆的氛围弄得一怔,瞧了一眼地上烧成黑灰的遗骸,又去看姬青翰。
  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跟他解释过,何儒青已被姬青翰处理。
  三十年的蹉跎,就这么轻飘飘地随着一个人身死结束了。
  姬青翰双手交叠撑在剑柄顶端,脸上还有些血污,他不笑,看上去就凶悍,仿佛阎罗王盘踞在王座上。他审视了卯日一会,示意卯日走到跟前,用剑拨弄他的衣摆,顺着卯日的小腿线条蹭血迹。
  “卯日,”姬青翰说,“你说宣王还会醒吗?”
  卯日端详着他的脸,那种诡异的不安又涌上心头。
  姬青翰太平静了。
  他很奇怪,每次受重伤都坦然接受,每次听闻噩耗也无动于衷,卯日原本以为是他心性好,就算遭受折磨也不会改变,直到今日,他又察觉到那种诡异。
  卯日伸手擦干净他的脸:“会好的。你也会好的,疯病、眼疾我都会慢慢治好,不用担心。”
  姬青翰却说:“朕还春以尘的清白,昭告天下春以尘当年是怎么死的,但朕也有要求,从今以后,你不准再叫朕长书,不准再提赋长书这个名字,如何?”
  卯日皱起眉。
  前些日子姬青翰还乐此不疲地一人分饰多人,今日就突然转了性子。
  赋长书是他的前世,姬青翰却要当做腐肉一样从身上剐去。他开始变得偏执,是非观也扭曲了,总对卯日有不同寻常的占有欲,患得患失得可怕。
  卯日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西周成王姬野,那是个昏君,疯癫馈聋,他坐在皇位上,败光了西周的江山与百姓。
  太子、帝王的身份就像是恐怖的诅咒,施加在姬家子孙身上,会让这些人也变得神志不清。
  卯日这次没有顺着他:“他是你,你是他,你拒绝长书,不过是在拒绝你自己。青翰,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是我表现得哪里让你不安?我等了你三十年,从没有别人,我叫长书是在叫你,叫青翰也是你,我的目光也一直在你身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姬青翰:“朕说了,不准提他。”
  一时间,王庭内的众人全都跪下身,姬青翰一怔,也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见卯日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姬青翰揉着太阳穴,面色僵硬,只能生硬地缓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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