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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玄幻灵异)——酒染山青

时间:2025-08-27 17:55:41  作者:酒染山青
  不对!
  袖中的应不悔立刻绷紧身子,我也迅速退后半步,当即意识到——囚笼里的祭乐,竟然保留了上回的记忆!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此前循环往复的每一次么?
  “这次怎么不去静海阁了?”祭乐施施然转身,面上依旧以白丝宽巾覆眼。
  他正对着我,单手拈指,行了一个礼:“上上回,你杀了自己的养父;上一回,不仅尾公死了,静海阁前的守卫也死了。听闻彼时和你同行的,有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你怎么不把他一块儿带来?反叫我的人等在静海阁门前,扑了个空。”
  他温声细语道:“神使大人,真会给我添麻烦。”
 
 
第21章 我与我
  他话未落尽, 我杀心已起,可旋即便发觉定身竟然没有用——飞向他的长矛被祭乐闪身避开了,异化肉|体的术法也丝毫未生效。
  “你绝非凡人。”我厉声道,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刀锋擦过他的素衣, 祭乐掸了掸巾袍, 慢条斯理地看向我。覆面白纱仍在,他没走一步, 屋外的天色就暗一分, 天空滚雷炸响时,他已站在我咫尺外。
  “果然,你也并非笼中人。”祭乐问,“怎么,祂已经死了那样久, 却还能赐予你福泽?让我好好想一想, 算上不断重复的这些日子……莫不是, 快有千年了吧?”
  我登时色变!
  他竟从被我困在“囚笼”伊始, 就一直都记得。可他若当真并非肉体凡胎、有这样大的能耐,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住。囚笼永远重复同一天, 那么增强他力量的来源是什么?
  容不得我再思量,祭乐已然出了手。他身后无数细丝飞旋,绞织若蛛网,直直扑向我, 所经处旗杆尽断、木屑残旌乱飞,根根都奔着取我命来。
  “这么急做什么, ”我凌空躲避,挥刀朝他剁去,随意道, “莫不是吉时将近,害怕误了祭典吧?”
  他听完这话,面上真有一丝反应,随即慢了半拍,被我生生削下一条手臂。我要再砍时他猛地拍地,激起万千碎石作隔墙,硬生生阻断了我与他,叫刀刃深陷石缝间。
  “尾衔!”他半身藏匿与墙后,戾声说,“你诈我。”
  “谁晓得你这样藏不住事。”我挑眉道,“我瞎猜的。”
  轰隆隆!
  漫天滚雷如捶鼓,天黯黯难辨色,方才那么一震,我们已经凹陷,宫侍惊叫着奔逃,护卫两股战战,也往后退了几阶。祭坛下方的喧哗很遥远,许是在猜测上头的动静,又或许在谈论天气,听不真切。
  “生气就说生气,”我震碎石墙,重新凝结好长刀,“打雷吓唬谁呢?”
  袖中的应不悔想出来,立刻被我摁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有勉强——说到底,这是尾衔的囚笼、尾衔的执念,我更想要亲手了却仇恨。
  祭乐再听见激将的话,反倒冷静了些。他捂着断手处,不退反进,踩住了自己的残肢,眼覆白巾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哪里还犯得着生这种气。”
  他面上缓缓勾起一个笑,怡然道:“尾衔,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在我怔愣的霎那,一股力量猝然卷在腰间,又将我一甩,我脱离祭台,见方才站定处碎石聚拢如尖刺,分明想要直直扎穿我。青首白身的应不悔游曳间,稳稳接住了我。
  “这就是你的帮手么?”祭乐说,“倒的确和祂有几分相似。可惜啊尾衔,真的都被我杀了,假的又能撑多久?困兽之斗不过徒劳。”
  “废话好多,”应不悔看着我,话却是对祭乐讲的,“千年里说教惯了吧,一时改不过来。”
  “他刚刚说自己快要成神了,”我压低声音速度道,“应不悔,他的力量从哪儿来?这一天里我最多只能活到祭典时,莫不是……”
  我们相视间齐齐色变,已然猜到。
  “那一百童女童男的人头祭!”
  百余颗头颅斩下来,怎会就为了扰乱蛇妖?何况蛇妖本就是捏造,彼时应不悔已经被镇锁,那么这样多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迅速回忆起祭乐话语的后半句,从前无数次,他白巾下的嘴唇都一张一合,万分平静地告诉我。
  “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哪里有神明需要血祭才降临!将人命踏在脚下,纳的都是厉鬼冤魂,草木杀人、禽兽食人俱能成恶祟,那么人杀人、人杀百人,乃至千年间杀过万万人,又会养出怎样可怖的邪物,乃至于邪神?
  “祭乐,”我骇道,“你这疯子。”
  “疯子。”祭乐语气柔和,“是了,千年以前,就有人这样夸赞我,不过夸过我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是例外。”
  他仰面望着我与应不悔,用仅剩的手臂指向后者:“还有你。你和那畜生长得这般像,难不成,当真是祂的遗害?”
  他似是憋了太久,无人可说道,因而一面操纵着碎石追杀我们俩,一面嗫嚅着没停下,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尾衔,你是我的弟子,我亲手带大的神使,却远远没有我的悟性。”祭乐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向我的师父提问。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要供奉此神’?他说生来如此,益原世代如此,可是世代如此,便一定不可改变么?”
  雷滚滚紫电过,暴雨霎时倾盆,浇透了地与天。石锋削断了我的银发,我就将它们变作刺,齐齐扎向祭乐。他闪身躲开,断手的血淋漓着甩出来,浸红了好大一片。在这样的险境里,他竟然还要讲下去,起先语气尚且还平和,说着说着却愈发快、愈发怒、愈发恨!
  他说老神使不愿相信他,还打了他一顿,骂他失心疯,所以当年深秋丰收祭,老神使便当众死在了祭坛。
  “他是在祝祷时刻突发疯病、七窍流血而死的。不过是一点药而已,身为神使,却如此脆弱。”祭乐道,“他做不了,便换我来做。”
  第二次被说疯,是在他决定远游时。彼时他已不再是神使,父亲摁着他的头,跪倒在祠堂前,说他无故离开益原,乃是愧对神明,愧对列祖列宗,非要走的话就死在外面,从此当没他这个儿子。
  “可我不仅走遍了梵竺,我还活着回来了。”祭乐肆意大笑,他独臂扫开我的发刃,面上的白纱有些松了,却仍勉强覆住眼。
  “眼睛莫不是他的软肋吧?”应不悔虺身缠着我的腰,替我挡道尖刀,又在我耳边呵着气。
  我说:“试试激怒他,我来找机会。”
  “从梵竺回来又如何?”应不悔拔高声音,“怎么,现在开始宣扬自己弑神了?可怜,你借足了婆罗之力,方才勉强镇锁祂。所谓换下旧神,也不过是向新神卑躬屈膝,讨来这么份所谓的功绩。”
  祭乐面上表情果然扭曲一瞬,祭台上断木霎时围向我俩,应不悔长身一扫,齐齐荡开来,引发一阵震颤,我的发针挑过去,拨带出一缕断纱。祭乐没注意,扶着方才凝成的石桩站稳当。
  我坐在应不悔颈上,攀着他的角拍了怕,说:“还差一点。”
  “新神?”祭乐面露讥诮,“难道你生来就是走狗,只晓得为主子效命?我既然能杀了祂,又何必要对婆罗马首是瞻?所谓神明,不过仰仗众生的卑躬屈膝苟活而已,这样的东西都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
  是以他先杀老神使,又杀生父,后来将追随他共同伐神的人也杀净了。亡者怨念尽缠身,他竟然丝毫不怕、不惧,反而寻到了成神路。
  “那些蠢货都劝我,叫我赶紧将婆罗奉为新神,使益原重得安康。我不过拖了几月,他们反倒跑来兴师问罪,害怕神灵降罚,问我是不是疯了。”祭乐嗤一声,“我便索性将他们都杀掉。尾衔,你晓不晓得,其实我也想过要杀了你的。”
  “我还以为你一人真能成事。”我说,“说到底,还是想着借我之力,又将人祭的骂名落在我身上。不是不怕怨力反扑么,那你又为何伪装、为何要藏?你藏着掖着上千年,怎么距离成神差一线?”
  雨倾盆风吹过,他面上的白纱要落了。祭乐断臂习惯性一抬,想要紧一紧,却落了个空。
  就是现在!
  无需任何言语,我和应不悔同时暴起两侧夹击,踏碎雨珠冲向他。祭乐立刻要在四方竖起石墙,却还是被应不悔的尾巴尖儿扫过鼻梁,就这么一挑一拍的力道,他被迫后仰,猛地砸在自己新铸的石墙上,后脑磕出了血。
  那覆眼的纱带被挑飞,露出其下一双没有黑瞳的眼,我将发针绷满十指指缝,立刻破雨袭去,他紧要关头到底爆发出力量,猛地抬臂遮挡在眼前。飕飕连响后,祭乐仅剩的左臂已经满是窟窿,朝外涌着血。
  “大胆!”他彻底被激怒了,吼道,“尾衔,既如此,你便来当我的登神阶!”
  暴雨骤止,我和应不悔眼见所有石块朝他去,祭乐的白瞳转向黑,身形瞬间暴涨,高过了百尺。
  不过吐纳间,无数碎石密密射如梭,似万千鸟群齐齐赴死而来。这样密集的攻击躲不掉,应不悔立刻膨大身体裹住我——可随即,“滋滋”声就自包裹我的四面八方齐齐响起,呼吸间满是焦味。
  “那些石块尽是滚烫的!”我骇道,“伤哪儿了应不悔,让我看看!”
  “伤都不打紧,”应不悔说,“别出来尾衔……这些石头,已经变作了地浆。”
  他话说完,我已经奋力撕扯开一道缝,入目尽是赤红色,碎石融化了整个祭台,扎眼的红缓缓流动,将奔逃不急的生灵尽数吞没,所过之处地狱般死寂。
  “什么叫做不打紧?”我迅速道,“体肤之伤不打紧,可他分明是在同你我玩儿命!应不悔,他已经快成邪神了,而你被封了上千年,力量本就微……”
  话未落,又是一声闷哼。
  外头祭乐的声音已经全然改变,换作浓稠又浑浊的调,每个字都好似在粘连着燃烧,每个字都带着哭与嚎。我知道,那是被他炼化的万千亡魂。
  可是。
  “应不悔。”
  我摸着蟒身,鳞片细细密密如链锁,将可怖的高温锁在外,可皮肉破损处已经没有了血色,泛出一种不详的白。
  这么烫,这么烫,他怎么能扛得住?
  “应不悔。”
  没有应,怎么还是没有应!他浑身的筋骨都紧绷,最后一丝缝隙也闭阖,我在霎那而止的黑暗里,猛地张口咬住他。
  我不要你死。
  我用银发划破了全身,上百道创口齐齐涌着血,很快没过我的脚踝。失血的速度太快了,我已经站不住,我跌坐在自己倾灌的血湖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要你死。
  祭乐的法子也燃着他的命,他撑不了太久了。我要将生息全给应不悔,这样他或许还能扛过去。应不悔说我的角没有他的大,那么他原身,也一定能比我坚持更久。
  我是虺的遣魂,一直受着祂的哺予,以这样一种方式还给祂,是不是也算回了家?
  我不知在濒死之际昏昏沉沉了多久,直觉好困、好困啊,应不悔,带我回……
  “尾衔!”
  谁叫我,叫得这么气、叫得这么恨?
  我攒着最后一点劲儿,勉强想起自己惹了谁,于是放狠话:“祭乐,我死了,你也别想出得去,我是这囚笼的缔造者,你也永生永世在这里,给我陪葬。”
  却似乎有谁从背后环住我——不,这不是什么具象的人,而是严丝合缝的包裹、无处不在的浸染。我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于是下意识问:“不是祭乐,你是谁?”
  那个声音似乎回答了,我耳中重重嗡鸣,没能够听清。祂怎么裹我裹得这样紧?我快要喘不上气,我挣扎,祂反倒更用力,我有点生气了,就说。
  “你少用一点劲。”
  对方这才松开一点,无措道:“我好怕你掉下去。”
  掉下去。
  掉哪儿去?
  我觉得他太多虑,于是蹙蹙眉:“你胆子好小。掉下去又能怎样,捡回来不就好了。”
  “不要捡回来。”那个声音说,“掉下去,我会好痛好痛。是我怕了,我不敢,我是胆小鬼。”
  “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闭着眼,气若游丝道,“诚心……”
  我心脏重重一跳,似是被电流贯通了,记忆与疼痛纠缠着啸卷,扯我的骨头、啖我的血肉,我浑身都发着抖,可寒意才刚刚漫进脊髓里,就有一股暖流跟着往四肢百骸涌,冷然相撞,激得我猝然睁开眼!
  也在这瞬间,我的心脏里、耳道中、万千经络流淌间,有声在应和。
  “应不悔求你,虺也求你……我求你,尾衔!”
  ——我想起来了。
  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可我能感知到它是隐约重叠、完美贴合的同奏。我在炙热里重回清明,眼前的一切都清晰。
  “应不悔,”我问,“我在你的身体里吗?”
  “不,”他说,“是在我们的身体里。”
  红浆吞噬掉宫殿,又遥遥漫过了山川,整个世界都好似在燃烧,偏偏囚笼万籁俱寂。奄奄一息的祭乐瘫在红浆里,那些灼液也在融化他,我才发现他分明变成怪物了,瞧着却好似再度缩小。
  我下意识想伸出手比一比,发现自己伸出的是一只三指的趾爪。赤、青两色相纠缠,可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鎏金色。
  还挺好看。
  “这才是完整的‘虺’,你我的原身。”应不悔说,“尾衔,方才的地浆烧死了太多人。冤魂正在被炼化。”
  “那就快一点。”我说,“虺和虺一起,杀了他。”
  虺和虺,神救神!
  祭乐的虚弱果然是假象,我们俯冲的瞬间,他就立刻卷起了地浆,可怖的高温炙烤着,我和应不悔的鳞片在卷边,下降中听见祭乐错愕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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