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兵面露难色,抱拳:“秉大人,那黑风寨寨主极力反抗被我们乱兵杀死了,至于那二寨主毒老鬼——”
“说下去。”沈卿钰面色变冷。
李总兵低下头:“他自断一臂,逃走了。”
“糊涂!”沈卿钰用力一拍桌子,却险些震得自己疼痛难忍,在李总兵请罪的声音中,他又深知这件事怪罪不了别人,只怪他不够小心中了对方的毒计,最终还是忍住怒气,揉着额角道,“那人擅长使毒,而且长相异域不似我中原人士,我怀疑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意在乱我大棠,留着他是个祸端。其余的事,你继续汇报。”
二人就一些剿匪细节接着商议了一下。
之后发生的一些事,都是在沈卿钰意料之中,得知那些被绑到寨子里的无辜村民全部得救后他眉头稍松了些许。
之前他来这落霞山之前,就得知了山头黑风寨强抢民女、买卖人口的事,刚巧遇到山脚下一个无辜的姑娘父母被绑,为救父母,姑娘只能同意嫁入山寨里。
可报了官连官府都不敢管,还好沈卿钰及时来了。
他来之后先是整治了一下贪|污腐|败的县衙,然后安抚完村民后,得知黑风寨还有很多被绑的村民,他便决定以那位无辜姑娘的远房表姐的名义,替她出嫁到黑风寨上。
虽然朝廷攻打下一个山寨并不是什么难事,但里面关押了很多其他被绑进来的村民,所以扮作被抢新娘,混入寨子里将无辜村民先解救出来,已经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黑风寨毕竟凶险险恶,他仍然有思虑不够周全的地方,才会中计。好在除了自己受了一些损失外,那些无辜村民全部得救了,此行也算成功。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最后他问道:“那批走失的军火可有找到?”
“已找到,唯独剩下的一批火铳和炸药,在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点。”
“少了多少?”
“火铳少了十个,炸药少了三十包。”
“确定黑风寨的人如实禀报了?”
“属下确定。”
沈卿钰修长的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桌面:“余下的军火和逃走的黑老二继续追寻下落,剩下的事我会在明日早朝和皇上如实禀报,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
待他退下后,沈卿钰维持了许久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身后某处尖锐的疼随着马车的颠簸,更是让他汗如雨下面色发白。
可他只能紧咬着唇,一句疼也说不出口。
他要死死地、竭尽全力去维持他仅剩的自尊和骄傲,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温泉中发生的事!
等马车终于行驶到景都,李总兵和他住的不是一处方向,便先行离去。
来到首辅沈府后,等候他多时的下人阿牧迎了上来,刚想替他褪去身上的大氅换下,他便咬着牙推开了他:“先替我准备一桶热水,我要沐浴。”随后便扶着门框忍着疼痛极力表现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走到院子卧房中。
阿牧有些不解地看向阿林,阿林连忙摆手:“大人剿匪辛苦了一路,还愣着干嘛,快去准备!”
“噢噢!好!我这就去!”
“哎呀笨手笨脚,我跟你一起!”阿林急匆匆追上,跟着他一起去了厨房。
等热水准备好后,沈卿钰只让他们抬进房间里,不用伺候先行出去。
在点亮的烛光下,他一点点褪去身上的外袍,直到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外袍刚被放下,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一个白色瓷瓶从外袍袖口中掉了下来。
他捡起去看,却看见那白色瓷瓶上刻着三个字:“金玉膏”。
——用在何处不言而喻,是谁给他的更加不言而喻!
混账!
他捡起那瓶药用力往窗户上一砸,小瓷瓶撞击到窗柩上,发出“砰砰砰”的瓷瓶碎裂的声音。
随后门卫守着的阿林和阿牧同时一惊:“大人,您怎么了?!没事吧!”
沈卿钰紧紧攥着浴桶边缘,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没、事,你们不用守着,温一壶酒来放在门口,然后退下,明日按时喊我上朝。”
等他褪掉里衣跨进浴桶中,近乎是刻意地、强行地,忽略掉自己胸前遍布在那两点上的牙印和红痕,以及腰间被掐出的淡淡淤青色的印记。
而更让他窒息的是,当那阵阵温热的水流涌向他的皮肤的瞬间,某处还微微翕张着的地方更是侵入水痕,那记忆中的炽热的、坚硬的温度像是要搅碎他一样,不容置疑且孜孜不倦地,一次又一次破开他最不可言说的柔软。
而耳边的呼吸灼热喷洒在他颈项,那个恬不知耻的人带着促狭、调笑地问他:“是这里吗?舒不舒服?要不要再重点?”
“砰”地一声,木桶被他用力锤开一道裂缝,哗啦啦的热水流了一地,他倏然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穿上外袍打开门去,寒冷的北风袭来,门外被他吩咐退下的阿林和阿牧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地上一盘温好的酒和两个空盏。
将酒盏端起后,他再次将门关上然后牢牢上锁。
头一次、失了往日的端庄和矜持,坐在床边仅着一袭外袍,用来盛酒的空杯被他舍弃,拿起一整壶酒盏便往嘴里灌。
酒水沿着他下巴流了下去,直朝着白皙如玉的胸膛流淌下来,窗外月色如华,映照在他略显清冷的脸上,更显得灼灼如光。
他狭长的眼尾沾上了一丝不正常的水汽,带着醉意的脸颊上有了一丝酡红。
那些不为人知的、隐蔽的、不可言说的心事,最终被交托在这盏酒中。
最终这如寒玉一样高高在上的、清冷孤傲的人,倒在这无人看见的床榻上,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你竟然敢、竟然敢如此对我……”
“我一定要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他将脸埋进了床铺之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用力锤击着柔软的棉被,直把那整洁的床铺揉成了杂乱的一坨。
灼灼月光下,那玉佩上刻着的“陆”字在隐隐发着光。
第5章 玉佩
翌日清晨,沈卿钰没让阿林和阿牧叫他,是自己醒的。
多年来上朝的习惯和自律,让他养成了寅时醒的作息,即便是宿醉也没有受到影响。
彼时天未亮,阿林掀开马车轿帘,看着在烛火下誊写奏疏的沈卿钰眼角下的乌青,有些心疼:“大人,看您昨日都没睡好,早知道拦着您喝那一壶酒了。”
——早上他去替大人收拾房间的时候,闻见一室酒气,就见那一整壶酒见了底。
沈卿钰专注执笔并未作答,他的神态颇为疲惫,可执笔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直到写完一行,他抬头问道:“为何还不启程?”
马车外传来阿牧热络的声音:
“大人,羊奶刚刚热好,您喝了再走,醒醒酒肠胃也能舒服一点。”他蹬上马车夹板,将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放在他案边便在马车垫子上坐了下来,沈卿钰抬头在他注视的目光下,拿起瓷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阿牧熟练地拿起锦帕递给他,等他喝完后,才心满意足松了口气,语带劝解地开始收拾碗筷:“大人您以后可不能再喝那么多酒了,没得伤了肠胃。”
沈卿钰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无妨,我心里有数,你下去吧。”
他端好盘子,走之前犹疑地看了眼阿林又担忧地看了沈卿钰好几眼,知道他冷淡的脾性,便应了声退下了。
一切收拾好后,阿林扬鞭驾起马车,轮毂声便悠悠响了起来。
他朝后看去:“大人,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午门,您可在车上小憩一会儿,清晨霜寒,阿牧给您准备了暖手炉放在案边,您握在手里能暖和点。”
等他转过身,却发现沈卿钰掀开马车帘正呆呆地向前看,清凌凌的眼中是少见的一片空白和迷茫。
阿林从十四岁时就和阿牧一起跟着沈卿钰,见多了平淡无波冷清冷性的沈大人,从未见过这样茫然无措的沈大人。
似乎有什么事让他极为在意却又不知与谁说。
大人有心事。
他有些狐疑,那天在温泉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他轻声唤道。
漆黑的瞳孔骤然聚神,沈卿钰像是猝然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来:“怎么了?”
“大人您刚刚在想什么,想的出神了。”
帘幕被放下,淡淡的声音传来:“无事,赶路吧。”
马鞭再度扬起,沈卿钰坐在马车里握着手中的一个青龙玉佩,眼中涌起思索。
他从小戴到大的玉佩在那个温泉池中丢失了,但醒来身上的衣服里衬中却又多了个刻着“陆”字的不知名玉佩。
玉佩的品相不俗,触感也极其温润。
这甚至让他怀疑不是那个狂徒身上的,可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玉佩就是那个匪寇给他的,甚至把他的玉佩拿走作为交换。
他眼中一片沉色,手指攥的发白。
——偷走他的玉佩,还猖狂地把自己的玉佩留给他。
就像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他是如何雌伏在他身下,又是如何意识不清地任他摆弄,如今竟还以交换信物的方式羞辱他让他难堪!
这狂徒竟敢如此薄他!
别让他抓到他,不然他一定会让他亲口尝尝大理寺的牢饭是什么味道。
马车刚到午门,阿林的声音传来:“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沈卿钰掀开轿帘,从马车阶梯踏下脚步,便见到一坐着轮椅的月白身影在马车前静静候着。
来人正是大棠太子温泽衍,他生的儒雅俊美,再加上皇家的气度和储君风范,即便是坐在轮椅中,也自有一股芝兰玉树的尊贵气质,身边跟着大大小小穿着绯袍的三品以上的官员,还有一众腰间佩刀气派非凡的护卫,颇有几分压迫感。
太子温泽衍在朝中和民间一向富有谦逊君子的好名声,再加上他待人有礼、才情出众、行监国之职,泰和帝曾亲口夸赞他“慈孝仁恕,温良恭谦、群臣表率”。
本是风光霁月的天纵之才,可惜天妒英才,在十岁时他失足落水从此一双腿便再也不能行走,终日与轮椅为伴。
当今皇上子嗣稀薄,如今膝下只有两位皇子,一个是太子温泽衍也就是大皇子,另一个尚在襁褓不足半岁,其他的都是已经出嫁或待字阁中的公主。
温泽衍七岁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他已安稳坐了十余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否可以行走,如今局势并不会影响他的地位。
一众人见沈卿钰从马车上下来,都熟络地打着招呼:“沈大人到了。”
此时天光微亮,暮色皆晓,四处是白茫茫的一片,自沈卿钰下马车后,所有人目光又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一身绯袍、面如春雪、神色倨然的沈卿钰在这人群中是极为亮眼的存在。
温泽衍眼含笑意,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
面对众人的招呼,沈卿钰一一点头回应过后,朝看着他的太子拱手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何须多礼,还未来得及恭喜子瑜成功剿匪得胜归来。”——子瑜是沈卿钰的字。
温泽衍笑着让他免礼后,便朝身后一众跟随他的人摆手示意,待众人退下,此处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他吩咐侍从推着他来到沈卿钰面前,语含关心,“听李总兵说,沈大人先前在黑风寨被歹人下药谋害,如今身体可还有恙?”
对于他消息的灵通,沈卿钰沉默不语,而是遥遥看着温泽衍身后临时搭建的一个飘着丝带、内设华贵的亭子,紧紧蹙起眉头,目有所思。
——大雪漫天,来午门的官路都积满了雪,临时搭建这样一所设施完善的亭子,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而这样费力搭建,不过是临时起意,早朝结束后便要拆除,又是一番巨额耗费。
“阿钰?”温泽衍又唤了他一声,见他心不在焉,问道,“在看什么?”
沈卿钰这才回过神,“臣失礼了。”
然后回道:“劳殿下关心,臣安好无恙。”
他神色冷淡,眉宇间像是凝了一层霜,比这腊月寒冬还要冻人,带着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对他冷淡的态度,温泽衍身后的侍从脸上颇有些不满,刚要发作就被温泽衍拦下,低声斥责了一声:“不可无礼。”
他面上一派温润之色,挺阔的眉宇间微微蹙起,浮现一抹愁绪,“你我自幼便相识,阿钰又何必这般生疏?观你神态颇有疲惫之色,我实在不忍你太过劳累。在今日早朝前,我已向父皇请旨,文渊阁近日来积攒的一些事务,较为重要的部分,已着其他阁员帮着精简处理了,待你入阁后可以一并检阅票拟,如此也算节省了时间,至于其他不重要的杂事,可等你休整好后再慢慢处理,这样你也可以好好在家休息几天,不至于累坏了身体。”
温泽衍言语之间,俱是亲热之态,若换作一般臣子,会对他的态度感激涕零,而沈卿钰素来不喜攀附结党,在这朝中的亲朋更不过数几,现在应对这样亲近热切的太子,他却并无太多其他的感受,只是沉默不语。
唯独朝堂诸事,对沈卿钰来说,事虽繁琐,却要事必躬亲:
“文渊阁诸事,臣须先看过后再做决定,阁内事不论大小,臣都需尽职一一处理,这是自先祖帝便定下的规矩,也是臣的职责本分所在,是以不必给臣特殊优待。”
他看着前方正盛的灯火,点了点头,“已近卯时,陛下还在等臣回旨,臣先行一步。”
绯红衣摆翻飞,掠过温泽衍身旁,温泽衍垂眸看着那绯红衣摆上绣的白鹤展翅欲飞一副生机勃然的景象,在他身后堪堪伸出手触碰好似拂过,轻声开口道:“子瑜留步。”
沈卿钰面色如霜,停下脚步,声线清冷:“何事?”
温润谦和的笑容展开,温泽衍抬手让身边侍从拿来一瓶精致的瓷白瓶:“这是安神香,我知你近日精神不佳,此香乃天竺进贡,睡前抹在鬓间可温神助眠,一番好意,还请子瑜莫要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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