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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后悔呢?
所以,现在这番锣鼓喧天、鞭炮四起、男子嫁娶的荒谬场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即便有所荒谬,也是自己纵容所致的,不是么?
当他掀开轿帘,抬头去看,看到远处飞在天空中的大雁,心却起伏不定。
——那么,那些自己所为之坚持的信仰和尊严,到底应该置于何处呢?
那些被自己放在心底的理想和抱负,绝不该被这漫天的红绸和喜色给掩盖,它们应该是跟着天空中的大雁一起展翅而飞的。
但现在坐在轿中的他,此刻却感到迷茫。
这个选择,到底对吗?
和一个男人,在世俗的议论之下,结为连理,到底对吗?
以男子之躯,怀胎生子,合理吗?
这一切,都无法从他以前阅读的那些古书典籍、史书策论中找到答案。
可当轿子停下、锣鼓暂停、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的时候。
这一切,又似乎有了答案。
他听到一声低沉悦耳的男声。
那人唤他:“阿钰。”
他抬眸去看。
只见漫天红绸之中,一身红衣喜服的男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男人本就生的俊美,一身红衣让他张扬深刻的五官更显耀眼万分,一头如墨长发被束于玉冠之中,鬓若刀裁、面若春晓,桀骜的眉宇张扬不羁,一双桃花眼含着灼灼情意,正专注又认真地盯着自己看。
他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
含着情专注盯着自己的桃花眼,如闪烁着微光的湖水,波光粼粼、柔意荡漾。
看到这样的陆峥安。
他一时之间有点怔愣。
耳边的喧嚣都好似暂停,空气变得沉寂万分。
连呼吸都停滞了起来。
恍惚中,这几晚梦中的场景好似再现,他好似看到了眼前男人盖着盖头的样子。
而当自己掀开盖头的时候,男人就是含着这样一双熠熠灼目的桃花眼,柔情脉脉地盯着自己看。
心霎时如擂鼓一样开始狂跳。
喉结滚动。
这就好像是……是他在娶陆峥安一样。
一身红衣的陆峥安在他眼里成了一团浓墨,晕在了他眼中,晕染成浓墨重彩的颜色,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眼前男人的面容。
手心都蜷缩起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而他的愣神,面前的男人却没有注意到。
因为此刻,看着一身红衣的沈卿钰,陆峥安也彻底愣住了。
恍惚中,他好似回到了初次雪地中,遇到沈卿钰的时候。
那时的他,就如现在一般,一身红衣,乌发红唇,气质清冷又艳丽,就如同绽放在雪地中的红梅,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息。
而现在,这株红梅,竟然为自己开了。
心比初遇那一日还要跳的更快。
他没想到——阿钰今天,竟然舍弃了他送过去的素衣,主动选择穿上了一身红色喜服。
是……为了和自己登对吗?
他起伏着胸膛,沙哑着声音着朝他说道:“阿钰,你今天……真的好美。”
他的声音惊醒了还在愣神的沈卿钰。
沈卿钰凝神站起身,掀开帘子从喜轿中走出来,避开了男人朝自己伸出的手,声调带着一丝哑:“我自己下来。”
说完,就从喜轿台阶上走了下来,自顾往王府中走着。
从恍神中恢复的陆峥安从媒婆手中拿过红牵巾,追上前递给沈卿钰:“阿钰,牵着这个一起走进去。”
沈卿钰垂眸看着那团如火云一样的牵巾,默了片刻,还是接住了他递过来的红绸。
王府门前绿树交错枝蔓,树枝之间合抱洒下金辉漫漫,胭脂红的纱幔从枝头垂下,被风吹起恍若一场令人眩晕的梦境,十步一系,十里红妆的盛状蜿蜒了整片街道。
而身穿喜服的二人则一同迈步,步履坚定地朝着大堂中走去。
陆峥安却频频侧目,看着一身红衣、气质如雪,姿态挺拔目不斜视的沈卿钰,心跳的耳朵都在轰鸣。
尤其是注意到男人腰侧别着他给他的玉佩,似有微风袭来,让他的眼前都有些模糊。
唯剩身旁的身影格外清晰,此刻的沈卿钰,不沾世俗、恍若谪仙一样,唯一身红衣热烈如枫,给他清冷的气质当中,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处在梦中,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这绝非梦境。
他真的……娶到了他的阿钰。
心跳如擂,舌尖泛甜,好像吃了这世间所有的椴花蜜一样,甜的他整片胸腔都在发颤。
——原来,这就是娶到心悦之人的感觉吗?
心却在起伏不平中变得愈发紧张忐忑,这种紧张,甚至远超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无意识之中,他隔着手中的红绸花带,一把握住了男人微凉的手。
手心都在冒着汗。
被他握住后,沈卿钰侧目看向他,注意到他此刻的情态,问道:“紧张?”
“嗯。”刚说出口,又立马改口,“不紧张,我不紧张阿钰。”——有些苦恼,怎么能让他家阿钰看出来呢?这也太丢人了吧。
沈卿钰感受着手心被汗水沾湿的触感,终究是静静垂眸没有说话。
在沉默了片刻后,陆峥安又问他:“你呢?阿钰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刚说完,又对上那双灼灼盯着自己的桃花眼,沈卿钰心脏骤停,再次愣神。
不得不承认……陆峥安真的很适合穿红色,也……很好看。
隔了半响,又垂眸看着男人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带着安抚性地,他攥了攥陆峥安的手心,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别紧张。”
说完后,自己手心却又开始冒起汗来,心跳的也越来越快。
莫名其妙的,他也好似变得紧张起来了。
心下讷然,原来紧张是会互相影响的吗?
来到王府前厅中。
此刻的王府,高朋满座,座无虚席,坐满了朝中大臣和各族皇亲,还有从北大营来的胡斯陈飞等人。
恍神中,他好像看到胡斯几个人在抹眼泪。
他还能注意到,在陆峥安的提前安排下,婚礼过程省略了很多繁枝末节,简化了不少。
正中央坐着泰和帝,下首坐着顾太师。
在众人的注视下,二人如世间无数的普通夫妻一样,拜堂行礼。
“礼成——”
浑厚唱礼声中,沈卿钰忽觉掌心传来细微颤抖。侧目望去,陆峥安紧绷的下颌线在喜服立领上投下青影,喉结随着赞礼官的祝词而上下滚动。
交杯酒盏相碰时,琥珀光晕在男人高挺的鼻梁投下暖色。沈卿钰嗅到他身上草木香混着酒气,忽而想起那夜烛火摇曳,这人也是这般眼睛泛光,将青龙玉佩珍而重之地系在他腰间让他务必日日戴在身上。
龙凤烛爆开灯花,他望着两人纠缠的衣摆,两片艳红在青砖地上开出艳丽的花。
才明白,原来男子成婚的喜服,也能灼灼如烈焰焚天。
……
当一切礼节结束后,
独自坐在婚房中的沈卿钰却对着漫天红烛和床上的喜被开始发起呆来。
到此时,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真的和陆峥安成婚了。
第48章 大婚(二)
沈卿钰抬起头环顾着四周,明明这间卧房之前自己天天住着,但当他看着四处摆满的红绸喜烛,还有被褥上铺着的“早生贵子”,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不适应的感觉。
如果他之前可以骗自己,待在王府和陆峥安住在一起,是因为情势所迫,再加上受不了陆峥安的日日厮磨。
但现在,对着满账红烛,他再没办法骗自己了。
他是真的和一个男人成婚了。
而更奇怪的是,心里除了一种无法适应的感觉,还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忐忑和紧张。
在忐忑之下,又涌起一丝理所当然。
就好像顺应时局、本该如此一样。
喉结滚动,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陆峥安提前吩咐过,婚房没有侍从和侍女来打扰他,房间里很安静。
他凝眸看着四周摆满的红色,整间卧房色彩艳丽喜气洋洋,而他待久了却有种滞闷的感觉。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陆峥安还在前厅陪着来宾喝酒,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放下手中的茶盏,他起身,在桌上留了个字据,打开了房门。
往院中的假山花园走去。
他想散散步。
在离开卧房来到院中后,起伏不定的心绪也随之平复了不少。
不远处似有宾客觥筹交错的声音,而后院暮色之中的假山丛此刻十分安静,树木郁郁葱葱,林荫倾斜,石子路旁边的池塘中游着几条鲤鱼。
沈卿钰坐在石桌上,静静看着在身边池塘中游荡的鲤鱼,注意到有几条体型格外大的鲤鱼。
——这几条鲤鱼是师父送过来的。
或者说是陆峥安从那日拜访过顾太师后,见他总是盯着看,向顾太师讨要的。
月光洒在湖面上,鱼翔浅底本是十分宁静的气氛。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阿钰。”
声若清泉,其声温润、语调悠然。
不是陆峥安的声音。
沈卿钰转眸看向来人。
一身白衣坐着轮椅的温泽衍被侍从推到了他面前,在见到一身红衣的他后,眼神有片刻的凝滞。
那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直到沈卿钰蹙眉看着他,温泽衍方才挥手让身后推着自己的侍从退下,抬眸含笑看着他,由衷夸赞道:
“阿钰,这身红衣,很配你。你穿红色,格外好看。”
自从见到他后,沈卿钰方才还放松的神情,就逐渐紧绷起来。
绷着下颚,他并没有直接回他的话,而是站起身弯腰恭敬行礼:“参见殿下。”
“何必多礼,你知道的,你我之间不用讲这些礼节。”温泽衍淡笑着想扶起他。
手还没碰到沈卿钰的胳膊,就被他避开。
那清冷如雪一样的人,凝着眉宇,神色无比疏离对他说道:“若无其他事,殿下,我先告退了。”
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去。
“阿钰又何必急着走?”还没走多远,就被身后的温泽衍叫住,“今日你大婚,孤还没来得及亲自向你道喜呢。”
说完就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沈卿钰:“这份贺礼,你应当亲自收下,也不枉你我二人相识这么久。”
沈卿钰没有接:“殿下何须客气,殿下留下来喝杯喜酒便好,贺礼还是免了。”
然后就准备走:“先告辞了。”
“又何须这么着急?二弟还在前厅喝酒,现在应该暂时回不来,你从卧房中出来,不就是因为想透透气吗?”
见他不收,温泽衍也不生气,而是自顾收起礼物,朝沈卿钰笑道:“都说主随客便,我今日也算得上阿钰的客人了。若阿钰不介意的话,陪我在二弟这花园中逛逛?”
听到他提到陆峥安,沈卿钰就蹙起了眉头,转眸看坐在轮椅上的温泽衍,抿着唇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来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
但虽然是逛,他也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推着眼前的人走。
温泽衍也不说话,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时之间,静谧的空间里只听得到轮椅车轱辘的声音。
而沈卿钰神情却不见放松,反而越来越紧绷。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紧张,温泽衍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淡淡摇着道:“阿钰,只是逛花园而已,你又何必紧张。”
沈卿钰松开手中的轮椅,刚准备向他辞行,却注意到他手中的折扇,待看清那上面的字迹,一时间有些愣住。
这扇面上的题诗字迹,分明出自自己的亲笔,他又是从何得来的?
眉宇间再次凝结起了一层霜,他默默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并没有直接问。
松开轮椅,行礼道:“殿下慢慢逛,我先回去了。”
不再看身后之人的神色,他转头便走。
谁料极轻的一声:
“阿钰这么着急走,是怕孤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吗?”
“殿下说与不说、想说什么,都是殿下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沈卿钰停住脚步,神色不变。
“是吗?”温泽衍在他身后悠悠开口,“哪怕我说,我喜欢你、心悦你,不想你和二弟成亲呢?”
沈卿钰攥紧拳头,眼里好似冻着风雪,胸膛开始起伏起来。
温泽衍抬眸看着他的背影,语调有些沉:“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应该人尽皆知,我不明白,阿钰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但不在乎。”
沈卿钰本不想回他这个问题,喉结滚了几下,还是转过身说道:“那正好,借此时机,我便将话讲明白。”
“我不喜欢你,你的喜欢让我很抗拒,也深觉打扰,所以,请殿下注意分寸,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嗯。”温泽衍似乎并不意外他这个回复,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说道,“是因为二弟吗?你喜欢他,对吗?”
“与殿下无关。”沈卿钰神色冷淡,抬步便走,“告辞。”
“急着回去找二弟么?”温泽衍在他身后再次问,“你确定,真的选他了?”
沈卿钰没有回他也不发一言,仍是沉默,神色一片冷漠。
他静静站在树下,和轮椅上的人隔开很远一段距离。
温泽衍静静看着离很远的他,突然轻声说道:“阿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开始疏远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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