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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镧张口想说话,却突然猛地后退一下,撞到沙发的靠背,发出“咚”的一声。
江沐很奇怪:“你怎么了?没撞疼吧?”他伸手想去摸摸谢镧的头。
谢镧本打算回答,可江沐一靠近,他就又闭嘴了。
没磕出大包,也没流血,江沐检查完就坐回去了。
谢镧还贴着沙发的靠背,坐姿十分僵硬。
见他半天不说话,江沐又问:“你怎么了?”
他半捂着嘴:“没什么。”
江沐更奇怪了:“你捂什么嘴。”
谢镧轻轻咳了下:“还没刷牙。”
江沐伸出一只手往上面呼了口气,道:“我有口气吗?”
谢镧闭了眼,有些局促:“不是,我怕我有。”
说到这,江沐想起来家里没有多余的洗漱用具。他对谢镧说:“你等一下。”说完便起身。
谢镧拉住他,被他的手凉了个激灵,道:“多穿点衣服再出去。”
江沐停了下来,表情很严肃,抬手像他额头摸去。
冰冰凉凉的手贴上来,谢镧没后退,只是说:“你的手很凉。”
“是你太烫了。”江沐收了手,“你好像发烧了。”
他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医药包,抽了根电子温度计出来,对着谢镧的脑门一摁。
37.5度,低烧,不算太重。这是个很尴尬的温度,不能吃见效快的退烧药,同时又得忍受发烧带来的眩晕。
江沐把他赶去自己的卧室,“你睡到被子里去,给自己捂捂汗。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谢镧叫住他。
江沐在玄关处换鞋,闻言“嗯?”了一声,谢镧那边却没什么动静了,他抬起头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谢镧犹豫着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沐淡淡一笑:“没事了。如果你不发烧我会更好。”说完开了门,出去了。
江沐下楼,拐到巷子里,在常去的摊子上买了两碗青菜瘦肉粥和两个包子,又在楼下便利店里买了牙刷和牙杯。
就这么一会儿,等到他上楼回去,谢镧却已经睡着了。
江沐不忍心叫醒他,却又担忧他的病,用电子测温计嘟了一下,温度升高了些。
他只能把谢镧推醒,一边说:“吃了药再睡。”
谢镧睡眼惺忪,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了声“嗯”。
江沐把烧水壶重新插上,就去厕所里洗漱了,谢镧看见桌上有新的洗漱用品,也跟着在水槽前排排站,水槽不大,两个大男人站一起肩膀擦着肩膀,手杵着手。
洗漱好之后江沐味同嚼蜡般喝了粥,吃到一半就没胃口了,谢镧倒不挑,一碗粥喝了个精光。江沐就拿了个杯子装热水,冲了杯感冒冲剂给他。
谢镧伸出一只手握拳,抵住两声咳嗽。他的嗓子像安装了面磨砂面的玻璃,发出沙沙的充满颗粒感的声音:“我先回去了。”说着站起身。
江沐拉住他,道:“你现在这睡一会儿。”他的嗓子像漏风了一样。
屋子里两个人,凑不出一个正常的喉咙,江沐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笑完他却愣了,原来自然而然地牵拉嘴唇旁边的肌肉,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他把谢镧推到卧室里,道:“感冒药有点安眠的成分,你在这睡一会儿再回去。”
江沐本以为谢镧还会再客气客气,说“不麻烦了”这类的,毕竟这才符合成年人的社交原则,没想到他却没推拒,脱了外套就卧在床上。
昨天照顾了自己那么久,那今天就当还给他吧,省得欠人情。江沐不好在这站着,回了客厅。
之前是一直有事儿追着,这会儿子闲了下来,就有功夫去思考别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昨天在饭局上那么失态,最后他们甚至连招呼没打一声就跑了。
他翻出手机,打算在微信上道个歉,一打开微信,却是连番的消息轰炸。
是雪霏妈妈。
【江老师,你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谢老板跟我们说过了,他说你之前养过小狗,所以见不得这种。真是抱歉,怪我们,是我们没搞清楚,我已经说过我家那口子了,改天亲自登门来给你道歉。】
【雪霏的事情,还是想麻烦您帮忙,这孩子犟,死活不肯听我们的,或许您出面教育教育她,她还会听。】
不过是无心之失,左右他也吐干净了,实在没有必要揪着不放。
江沐:【没事了,不用放在心上,歉意我已收到,登门就不用了。】
他犹犹豫豫,其实不太想干涉他们这家人的事,这关系到一个孩子的未来,他自己尚且活得浑浑噩噩,谈何来教育别人。
雪霏母亲又说了许多关心他身体的客套话,转来转去还是希望江沐能去她身边说道说道,江沐四两拨千斤,巧妙地把话题绕了过去。
见实在说不动,女人只好作罢。
第34章 又来
正午的时候谢镧才醒来,本就是身强体健的小伙子,着凉而已,吃了药捂了一身汗出来也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嘀”的一声,37.0度,基本退了。
江沐把体温计包回医药箱,说:“差不多了,我这还有两包冲剂,你拿回家再喝两次,感冒就好了。”
谢镧感觉浑身汗津津的,身体不大自在地扭了扭:“抱歉,我出了很多汗,我帮你洗被单吧。”
江沐浅笑一下:“不用了,一晚上没回去,你外婆该担心了,快回家吧。”他迫不及待地赶客,怕对方再问东问西,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昨天自己失控的情绪,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谢镧很快下了床,仓促的样子就好像床上有东西要咬他的屁股。江沐头也不抬,拿个小塑料袋给他把剩下的两包感冒冲剂包好,递给了他。
两个人都有点莫名的尴尬和紧张。
此时谢镧在玄关刚换好了鞋子,他迟钝地接过,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江沐。江沐汗颜,正想着随便编个理由把昨天的反常搪塞过去,就听见谢镧说: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江沐:?合着思考这么半天你就为了问这个?
江沐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沉默了。
谢镧没有太纠结答案,因为不管江沐同意与否,他都会再来的。
他道了声“再见”,帮忙带上了门。
江沐心情有点复杂,泄了气似的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他懒得苦恼这些东西,正好想起来月末了,有这功夫不如去看看银行卡开心开心。
现在家里已经不会给他提供经济支持了,日常生活开支只能靠着他那点微薄的工资,他早已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虽然月收入低,但好在他大学时期接画稿攒了不少钱,倒也没有那么落魄。
他打开手机银行,工资却没像往常一样按时到账。
他顶着满脑袋问号,去问了学校的财务部门负责人。
镇里的学校规模小,大部分职工都身兼数职,比如这个财务部门的负责人,也是学校的一位数学老师。
可能是在上课,负责人好一会儿才回了信息。
一大段的文字,简单概括一下大致就是:学校最近有点周转不开,你的工资暂时扣下了,下个月再发。
江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庆幸了一下幸好自己有点存款。这些倒霉事对他一个已经身处人生至暗时刻的人来说,多一桩少一桩,都没有太大区别。
他唯一在乎的是……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当初在警察局认出谢镧的时候,就不叫住他了!太多年不见了,恍然碰见,他想知道谢镧过得怎么样,一时冲动与他相认,却不想如今被缠住了。
人无法在落魄的时候,果然无法和曾经见过自己风光无限的人继续做朋友。他不想要被同情和失望的眼神凝视。
他用手揉搓了下自己僵硬的脸庞,警告自己不要再和他过多接触了!人情已经还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和故人重逢,又卷入别人的家庭争端,开了个头就像平地的一声惊雷,炸了就没那么容易平息。
第二天江沐上完课后回休息室稍作修整,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雪霏的眼睛依旧红红的,手指绞着衣服的下摆,一副纠结的样子,看到江沐回来了,她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地看着江沐。
江沐把门带上了,问她:“怎么了?”
雪霏咽了咽口水,一出口就是哭腔:“江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缘由地,他想起来了一张无措的脸庞,他的记忆穿越浮沉的记忆海洋,来到了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他换下了往日淡然的表情,用焦急和迷茫无声地询问自己,他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自己。
他闭上了眼,心里苦笑,怎么一个个的都拿自己当人生导师,明明他连自己的日子也过不明白。
女孩好像已经找不到人可以倾诉了,不管江沐什么反应,她都要把自己的心里的话讲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总算稳住不颤了,“老师,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到大,多少补习班我都上不进去,我庸庸碌碌地过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一样可以拿得出手的过人之处……”
“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她漂亮的大眼睛适时滚下两滴豆大的泪滴,目光灼灼,恳求眼前这个她钦佩的老师能够给她支持。
可江沐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眼泪一落下她便憋不住了,哭得梨花带雨,“你和我兴趣班里遇到的老师都不一样,你有真才实学,你是我的偶像,你的实力,不该被埋没在这样的乡镇中学里。”
江沐一时心塞得无法言语,他何尝又不是不甘心呢,只是一次次失败早就把他的赤子之心给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想学习画画,和你现阶段努力学习,参加中考考上一个好高中,并不矛盾。越好的高中,就能给你提供更好的环境和教育资源。”
她哽咽着,“可是我的爸爸妈妈……”
叩叩叩,休息室外有人在敲门。
江沐在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雪霏转了过头调整情绪。
江沐开了门,来人却是谢镧。
还真是一想曹操,曹操就到。
他没什么表情地道:“那边的老师说你应该在这里。”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有点不自然地用力。
第35章 理想和爱人
江沐呆呆地站着,表情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镧垂眸,手指在门框上摩挲着:“顺路过来,给你送点东西。”
江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们二人在门口沉默对峙,屋内的女孩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她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朝谢镧看去:“是那天救我的大哥哥吗?”
江沐越过他,朝屋外看了一眼,现在是上课时间,外面没什么人,他叹了一口气:“你先进来吧。”
雪霏红肿着眼睛,双手捂住嘴,虔诚地说:“那天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活不了了,一直没能好好跟你道声谢。”
谢镧这时候端着一派良好的风度,即使雪霏脸上还存着哭泣的痕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自然或者探究的神色,他点点头,承受了这份有着生命之重的感谢。
雪霏没有什么说的了,她本来就绝望地看到了生活的尽头,一心只扑在自己已然夭折的梦想,没有多余的情感对谁——哪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镧等了半晌不再见她说话,就转头对着江沐说:“那你们先聊,我出去等你。”
谢镧的忽视是刻意保护,不去惊动她的故作淡定,但是女孩却会错了意,她跳湖的消息不胫而走,教室里迎接她的是满屋子的打量和一片寂静,教室里小声讨论的各种各样的猜测让她头皮发麻,也是已经憋到了情绪的极点,无需点燃就能自己炸开。
只见她的目光缓慢而又锐利地移到谢镧身上,讽刺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屁大点事情就活不下去了。”
谢镧诧异地回头。
还未等他多作反应,江沐就先替他解释了:“雪霏,你误会他了,他只是怕提起来,你会更难受,也怕戳中你不想说出口的心事。”
又是一滴泪下来了,她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敏感。”
江沐苦口婆心地劝她:“没有人笑话你,就算有,那也是凭着他们对你浅薄的认知揣摩出的愚钝得不能再愚蠢的观点,那不是真的,又何必在乎呢?”
谢镧这时候出声了:“抱歉,我以为格外的关注会让你更难受,谁都有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我以为你并不想让我问起。”
雪霏这时候又恢复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说:“你也有不如意的时候吗?我都听我爸念叨好几回了,他说你年纪轻轻,事业有为,说这才是我该成为的人。”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不是成为一个穷酸的艺术家,指望哪天蹦出个伯乐欣赏你的才气……”
江沐被戳到了,却无力反驳。
谢镧很绅士地递过了几张纸巾,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创业需要承担的风险很大,我也失败过,没人给我兜底,因为我出身草根家庭,本来失败了一次就该老老实实做打工仔,但是——”
“我欠了很多钱。”他无奈地耸耸肩,“要想还上,我不知道得打多少年工才可以,所以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再试一次。”
江沐注视着他,认真地像是要透过这些话还有轻松的眼神窥见他缺席的那几年。
“所以,做艺术家和创业者,同样都要面临颗粒无收的风险。”他很淡地笑了笑:“所以,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成为成功者,无论哪一行,都是极为少见且困难的事。”
他抬起头,整个人像在发光,“仰望星空的人,从来都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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