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当天多忙,都能在睡前聊会儿无关紧要的小事。
日日被这样的温柔甜蜜浸着,江沐好像忘记了他说的要戒断这回事。
他总在想,明天再开始吧。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堂了,他想第一个和谢镧分享心情。
明天又要回家了,他不想冷面对着来接他回家的谢镧。
明天……
好多个明天过去了,等到大多数学生都放寒假,这个明天还没有过完。
寒假只会更忙,因为报班的同学多。而谢镧的工作,本来也没有假期和工作日之分,两个人凑了半天,只凑出五天在家安稳呆着的重合时间。
江沐蹦跳着进了谢镧的车里。
谢镧主动给他拿过行李,往后座塞去,他看到江沐咧得开开的笑容,也不自觉被传染,跟着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江沐拿手扇风,“有点热啊。就上头说,这个假期回来,我就可以开始正式教学了!”江沐的语气十分雀跃,他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谢镧降下车窗,闻言也展颜一笑,有几分意外,“这么快。”
“其实本来没有这么快的,但是寒假来的学生比较多,就说让我先去带带看。”
“嗯,回去庆祝一下。”谢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拨弄了一下,把目的地设成了菜市场。
他们多带了两个荤菜回去,一下车,江沐行李也不拿,直冲进客厅和外婆分享这个好消息。
外婆不太懂这些,但看江沐如此振奋,大概也知道这是一桩大喜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自己要去找邻居买几斤猪肉,做一桌大菜。
谢镧左手拎着菜场买回来的一大包菜,右手环着江沐的大布包行李。
他吆喝一声:“我买了。”然后在桌上放下菜,转身上楼了。
进的是江沐的房间。
外婆站在桌前,好半会儿没有缓过神来,直到江沐叫唤她。
“外婆,外婆。”
她呆滞地转过头,“哎。”
江沐拎过东西,“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那晚饭我做吧。”
外婆下意识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样的,说:“你跟我一起。”外婆在身后拍江沐,“你先进去把菜洗了,我去趟三楼拿点东西。”
这可就稀奇了,外婆走路都拄拐杖,平时能不走楼梯就不走楼梯,为了方便卧室直接搬到一楼的杂货间。
江沐拦她,“你要什么,我去拿吧。”
外婆说什么也不肯让步,一直摇头说:“你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江沐扭不过她,只好去厨房洗菜了。
外婆却并未按照她说的那样去三楼,而是拐去了二楼。
二楼相连的两个房间,一个房门紧闭,另一扇半合着,漏出一个不小的缝。
她的脚步声很拖沓,她知道房里的人肯定早早听到了。
等她用拐杖推开木门,门里的谢镧正襟危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手机上漫不经心地划着。吱呀的开门声响起,谢镧才往门口递去视线。
他好像有些意外,熄了屏幕,半皱起眉头,“怎么上来了?”
外婆却没理他,转动混浊的眼珠,视线在屋内的陈设上一一掠过,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已经很久没有上来过了,就连当初江沐要搬进来,也是谢镧自己收拾的房间,没有让她插手。
房间里很整洁,也符合一个一周没有回来的人的房间样子,柜门也是合着的,但是——
她的目光凝在角落里的编织袋上,大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这是江沐的行李,而他本人还在楼下忙活,这些东西是谁收拾的,不言而喻。
“怎么不回你自己房间。”她盯住谢镧,语气轻缓目光却犀利。
“我房里的椅子坏了。”
外婆默不作声,走了。
她转头去了隔壁——谢镧的房间。
地面上已经罩上了一层灰尘。她记得当初装修的时候,地板就是贪便宜买的这种显灰的,她抱怨过很多年,这会儿却成了破案的最佳工具。
调查的结果竟然没有让她很惊讶。
她慢慢下了楼。
江沐在厨房,已经乖乖洗好了菜。
她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孩子。”
江沐笑得很甜很开心,问还有没有要他帮忙的。
她被这笑弄得有些不忍心。
切了好一会儿菜,她试探着问:“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就和预想中的一样,江沐心虚地挪开了目光,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点什么来。
她的话没有说得太死,“你们现在都还年轻,错把某些关系当成爱情,迷迷糊糊看走了眼都是常有的事,但是过日子,肯定是要稳定的对吧。再怎么说,起码得打个本本有法律保证。你看谢镧他妈,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被那个死骗子骗得去生孩子,到头来结婚证没打,连人也找不到……”她说着说着就开始用手揩眼泪,声音也开始带上了哭腔。
女儿的事是她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苦,如果…如果当初能不听信她的“他人很好的”,多过问两句,说不定她最后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江沐虽然是很好的人,但到底是个男的,男的和男的,这怎么能行?今天贪新鲜和个男的在一起了,以后没有结婚证和小孩拴着,保不准这样的生活过腻了就要走,对两个人都不好,那到时候就要目睹悲剧的又一次发生吗?
这时候他应该干点什么?
哦,外婆流泪了,他该递一张纸巾。
跌跌撞撞走到客厅,被路上的各种障碍物撞了好几下。
平常怎么没发现客厅里塞了这么多东西呢。
他像是灵魂出窍的躯壳,全身都僵硬着,递出手上夹着的纸巾。
外婆没接,自己用手揩了揩。
她当然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地有感而发,痛心女儿的经历,又担忧谢镧的未来。
他和他妈一样,专情又爱走极端。
她继续用着颤抖的声音,“你们都是好孩子…”
江沐满脑子只有几句话。
外婆发现了。
哦,不是他的外婆,是谢镧的。
谢镧的外婆老泪纵横地求他离开他的外孙。
直到上桌吃饭前,他都没有晃过神来。
谢镧仍旧是那副轻快的样子,见江沐状态不对,抓过他的手问他。
江沐躲闪着他关切的目光,一不留神撞上了外婆探究的视线。
他心下一惊,连忙抽出了自己的手,“没事。”他很冷淡地对谢镧说。
谢镧还要问,又被外婆打断,“吃饭了。”
江沐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出神,还不小心把骨头当肉嚼了。
“幸好骨头炖得久没那么硬,不然你牙就没了。”谢镧掐着他的下巴说。
他才从那种解离状态挣脱出来。
他不知道谢镧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还掐着自己的下巴,他被掐痛了,轻轻挣开,一脸茫然地问:“我怎么了?”
谢镧指了指刚刚从他嘴里拍出的骨头,上面还沾着一点血沫,“你把骨头一起嚼了。”
“啊?我…”他转念一想,刚刚谢镧掐自己脖子的时候,外婆就坐在对面看,他抬目望去,外婆的视线却没对着他,很贴心地对着别的地方。
他低下了头,“我没注意。”
他很想集中注意力,却一直不停地发呆。
他不禁回想,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第83章 为什么不能亲
明明知道谢镧喜欢自己,想保持距离却不够坚定,想要戒断完离开又从未开始,闹着闹着连长辈都知道了……
他实在没有脸面呆下去。
这个念头一起,小腿上撞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低头看去,是前段时间谢镧带回来的小狗在用小脑袋撞他。
小东西放在院子里养,外婆宠它,天天给它吃肉吃骨头,长得虎头虎脑,像充满了气的气球。
谢镧给它起名叫“汪汪”,当时可把江沐给乐坏了,这和文静小时候给小猫取名叫“喵叽”有异曲同工之妙。
汪汪那对黑芝麻样的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江沐,叫了一声汪。
谢镧挑了挑眉,“一个小时前刚吃的狗粮,就饿了?”
外婆倒是见怪不怪,朝着地上扔了块排骨。
汪汪的尾巴螺旋桨似的摇,却不去吃。
江沐看着它,总觉得汪汪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才过来的。
他弯腰摸了一把狗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狗子,说了一句“没事”。
汪汪太通人性,一整晚都绕在江沐腿边。
等到要回房睡觉了,连哄带抱的,才放回狗窝。
外婆罕见地没有犯困,硬是撑到了江沐和谢镧上楼才回了房。
江沐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心神不宁,谢镧频频看他,连问怎么了,他只说晚点再聊。
江沐坐在床头,第三次深呼吸过后,他看向了床尾正在换睡衣的谢镧。
他挪去床尾,和谢镧并肩坐着。
“外婆好像知道了。”他轻声道。
谢镧拉睡裤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我找个机会跟她谈一谈。”
江沐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要跟她谈什么?”
谢镧一口气把睡裤拉上了,他头也没抬地道:“我们的事。我本来也没想着一直瞒着。”
江沐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重了,这不是个好迹象,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又深呼吸了几次,才道:“你难道要跟她说,这辈子就和一个男人过了?”他的语气没有扬起来,不像质问,但是攻击性不会因为语气轻柔而有所减弱。
谢镧愣了,他拿着换下的衣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疑惑,又有点伤心。
“难道不是吗?”他说。
江沐沉默了,他不小心把真实心思暴露出来了。他根本没有想过和谢镧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他只是为了戒断……
他张了张嘴,“我……”他叹了一口气,“你先不要跟她摊牌,我先搬出去。”
“为什么?”谢镧很不解,“我们不可能一直遮掩,而且她可能已经知道了。”
可是江沐不想他们俩因为自己争吵,因为他这个迟早要离开的人……
他想的是自己先离开,既是给自己空间戒断,也是给外婆一些他要离开的信号。
谢镧皱眉,“而且快过年了,你去哪里?”
江沐抱起自己的膝盖,这是个防御姿势,他现在很不安,非常不安。
“员工宿舍还能住。”
“就算你想要缓一缓好好对她说,也不用搬出去。”
“可是……”可是他想要外婆觉得他已经离开了。
谢镧的大脑飞速转动,他在想办法。
“你安心在这里呆着,我明天去和她说。我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她只是怕我们走不到最后。而且我们不会有孩子,她怕她走了,我在世上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江沐忍不住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你刚刚说的这些事情发生,我们真的走不到最后,什么也没给你留下,你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谢镧摇头道:“现在思考这些没有意义,就算我按照她给我规划的路线生活,也不一定能避免这个结局。”
“而且,我相信你,也相信我。”
江沐没有回话,把头埋在膝盖上。
谢镧凑到他的脸颊旁边,微微贴着,轻声说道:“你在怕什么吗?”
江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不用有压力,她如果真的那么反对我们俩的事,就不会只是暗示了。只要我们用行动慢慢证明,她也不会担心我们俩在一起是冲动和不懂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江沐并没有抱着和他走下去的念头。
他沉默良久,慢慢把头从膝盖中抬起来,“我还是想搬出去。”
他去意已绝,谢镧知道劝不住了,只是他很疑惑。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在江沐旁边坐下了。
江沐不愿多谈,含糊其辞道:“怕她看见我烦。”
谢镧松了口,说:“那我和她好好谈谈。”
“别,不着急这个,之后再说吧。”
谢镧更疑惑了,“可你搬出去,又不让我和她多说,她不就误会我们俩分开了吗?那之后怎么向她证明我们的感情。”
江沐自暴自弃地想,就是不能证明啊。
可是他又不能对谢镧说出口。
谢镧卡了一下壳,“还是说,你想得也是,我们俩可能不长久。”
江沐终于肯直视他了。
这话对于一对刚在一起没多久还处于蜜糖期的情侣来说很致命,像是在问对方,你是不是只是和我玩玩而已。
一般情况下就算有这个疑问,也不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可谢镧不是这“一般情况下”,他不喜欢弯弯绕绕,也不懂迂回婉转。二十多年几乎和人群脱节的生活,很多人类社会的潜规则,他都不懂。
江沐有些慌神,忙道:“没有。”但是说完没有之后,他又讲不出个缘由来。
他们在一起是如此仓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像彼此都默认了这段关系,但是对它的定义又从来没有统一过。
结合之前江沐对于亲密接触的排斥,谢镧此前没有太深想过,这时候疑惑的心思起来了,却如何也不能压下来。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谢镧拉过他的手,“你不用有压力,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变,”他顿了一下,“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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