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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有点恐惧,所以等八点谢镧的电话准时打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空空的茫然,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谢镧果然察觉到不对劲,沉默一阵后道:“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江沐才从梦游状态回归,“怎么这么说。”
谢镧道:“感觉你心神不宁。”
江沐撇撇嘴:“不是啥大事,等你回来说吧。”他觉得我今天看了部丐片有点恐惧你的那玩意儿,这句话在电话里难以言齿。
为了转移话题,他主动问起了谢镧的工作,“怎么样,指导工作顺利吗?”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江沐这还是第一次听谢镧谈及工作上的不顺利,谢镧总是报喜不报忧,给他分享的东西也只有开心的、有趣的,所以江沐很开心他终于愿意和自己说起他的忧虑,心情像捧着块易碎的冰,既怕一个不小心没兜住摔地上碎了,又怕自己手心的温度太高烘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哪里不太好呢?”
“沙土县今年春天雨水太多,光照少,容易烂根,苗也长不好。”
沙土县就是这次找谢镧去做指导的贫困县,没有什么特色产业,工业乏善可陈,但也因此水质土质不错,今年开始扶持农业。江沐对农业这方面知之甚少,他记得好像可以拉膜拉大棚。
“别的我不太清楚,日照少的话可以拉个大棚吧。”
谢镧道:“是,现在这边已经开始拉棚了,但雨水要是还下个不停,还是会损失很多。”
“那就是得看老天了。”江沐惆怅道。
“嗯,农民这行,就是靠天吃饭。”
看谢镧兴致不高,江沐特地说了些最近上课的趣事逗他开心,到了差不多谢镧睡觉的点,江沐道过晚安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江沐照常去上班,等待上课的时间里他多留心了一下沙土县的天气,果然是连日的雨天,心里不住叹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展的新路子,却不想刚起步就遇到了这事。
他看了眼窗外的骄阳,最近天天都是晴天,他已经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有时间连毛衣也穿不住,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给谢镧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真希望把这个大太阳给你们挪过去。】
发完时间就差不多了,江沐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进教室上课。
有了以前那份糟糕的,对着空气讲课的工作做铺垫,他对现在自己这份工作,可以说是接受良好。无论什么时候眺目看下方上课的人,总是能看见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那真是极好的兴奋剂。
等课上完,他感觉身心舒畅,一出门就掏出手机看,消息栏里却没有一条消息。
他以为是谢镧今天比较忙,也没多想,只是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感。
【是不是今天比较忙呀?】他又发了一条信息。
这份不安随着时间的堆积越来越浓,直到下午四点,他还没有收到消息。
浓烈的不安就快将他吞噬,谢镧一有时间就一定会回他的消息,他还从来没感受过如此漫长的等待,他安慰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可能只是一时没有忙过来。
下午五点,他倒了一颗抗焦虑的药物,临下嘴时又忍不住感觉自己小题大做,因为别人没回消息就又犯病,最后还是没有吃下。
手机音叮铃铃响起来,他用最短的时间冲到手机边,上面的备注却不是谢镧。
是外婆。
他不知道对方找自己什么事,但隐约感觉不太妙。
“喂。外婆。”
对面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人很多的地方,接着外婆透着焦躁、又大的过分的声音传来。
“小江啊。”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谢镧出事了。我过不去沙土。”
江沐脑袋“轰”的一声,炸得一片空白,今天那份隐隐的不安终于有了面世的机会,他的心脏狠狠一跳,像是要挣脱血管和肋骨的束缚一般,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颤抖着问怎么了。
外婆的声音哽咽了,“我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说山上有泥石流下来了,谢镧他们在山上撑棚,现在电话打不通。”
失联了……
江沐不敢相信现在山上是何模样,他不敢相信现在谢镧正经历什么。
他靠着墙壁的身体一点点滑下来,他扶住墙,大口大口的呼吸,他不敢深想,外婆那边的人群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连忙问:“外婆,你在哪儿呢?”
外婆嗫嚅道:“我在火车站,没买到去沙土的票。”
江沐安慰道:“现在都是网上售票,要提前几天买,临时买买不到的,我开车带你去吧。”
谢镧这次是公费出差,票早有人订好,他没有开车去,所以江沐这一次可以开他的车。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强忍下思考谢镧现状的欲望,打车回家,然后接外婆走。
从这里到沙土大概需要五个小时左右,他精神头还好,开了车就带着老人上高速了,为了保证安全,他开了两个半小时到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如果只有自己那还好,但是车上有老人,他没法不考虑别人的生命安全。
休息的时间里,外婆的老年机又响起来。
外婆浑浊的眼珠盯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眨了眨,滚下一滴泪珠,她递给江沐,“是那个通知我的电话。”
江沐颤抖着接过了手机,外婆掩面而泣:“你接吧。我不敢。”
江沐也怕,他怕对面传来不好的消息。
“喂。”他接通了电话。
等待的那一秒被拉得分外长,江沐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心里一直祈祷,求上天,求菩萨,求佛祖……所有能叫的上号的神仙都被他求了个遍。
终于,他听见对面松了口气的声音说:“找到谢先生了。”
江沐拉过外婆的手,像个复读机一样说个不停,“找到了。他们找到了,他们找到了。”
外婆呜呜哇哇哭着。
江沐连忙又问,“他怎么样?”
对面又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在送往医院了。还好这次泥石流规模不大……”
“哪家医院,我们在路上了。”
对面嘟囔了一句“这么快”,然后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江沐道:“好,我们马上来,麻烦你帮我们看着点。”
又休息了十多分钟,江沐按着厕所的洗手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才上路。
第103章 医院
到了医院已是深夜,江沐坐在病床前,看见谢镧苍白的脸色,被吊起来的一条胳膊,他似乎睡得很沉,安静祥和的面庞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子。
江沐没忍住伸出手触碰了下他的脸,冰冰凉凉的。
旁边一直守着的负责人小刘贴心解释道:“在泥水里泡久了,体温还没恢复过来。”
外婆坐在边上,捂着心口直喊阿弥陀佛。
江沐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小镧他运气好,脱离危险了。”
小刘插嘴道:“是啊,还好这次泥石流规模不大,搜救队去得早,不然真就危险了……”
江沐起身:“我给他擦擦。”
小刘这才想起来到病房里来的目的,他把手上拎着的塑料袋交给江沐:“我去便利店买了点生活用品,应该用的上,你看看还缺点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江沐道:“谢谢,今天麻烦你了,折腾到这么晚,你快回去休息吧。”他勉强笑了一下。
“好。”小刘憨笑着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他朝着江沐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小刘年纪不大,办事倒挺稳妥,洗漱用品毛巾洗手盆一应俱全,还买了许多小零食。
江沐去厕所里接了点水给谢镧擦身,让他能睡得舒服点。
干完这些看时间挺晚了,自己和外婆都需要休息,谢镧还在输液身边又离不了人,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江沐索性不去开房了,和外婆在病房里凑合一晚。
外婆双手绞着床单,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她的鼻尖,她睡不着。
这辈子唯一在医院呆的经历就是她丈夫过世那时候。记忆里很遥远的夏天,认真回忆起来鲜活的却像昨天一样。
她那天扛着锄头回家,却看见老头子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种了一辈子的田,离了那两块地的事是什么也不会干。
她急得发昏,腿脚软绵绵的出去找邻居,邻居大叫道:“你得打120送医院去啊,医生才能救他。”
他们又火急火燎地打了急救电话,邻居心善,又叫来了半个村子的人给救护车指路。
她一步不离地盯着自己丈夫看,脖颈间的脉搏是那样明晰可见。她想,老头子这么多年身体一直硬朗着,现在心跳得都比我有力多了呢!肯定能救回来的。
她这么想着,一面安慰自己,慢慢放下心来。
滴嘟滴嘟的救护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开心地要跳起来,几个穿着蓝白色医护服的人进来把老头子抬走了。
她楞楞地看着,不知道他们要干嘛。还是邻居推她:“你得跟着一起上车去啊。”她才如梦方醒,跟着上去了。
这群人把她看不懂的仪器安在他身上,她只知道这是在救人。
那些人叽里咕噜跟她讲话,她听不太懂普通话,用着蹩脚的普通话跟他们说:“我回来,看到他躺在地上。”好不容易快到了医院,身边一个女医生突然大叫了一声,人群慌乱起来。
人群最中央的那个医生眉心紧紧拧着,他给老头子手上套了个圈子,一张纸质小票从仪器里出来。
那个看着最镇定、最权威的医生问她:“他今年几岁?”
这句话简单外婆是听得懂的,连忙答道:“50岁。”带着浓厚的口音。
医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用他们这边的方言道:“你哩老公假50戏,走波了。”(你的老公享年五十岁,过世了。)
外婆差点没给他跪下,不是说医生来了能救他吗?为什么来了医院却只是宣判死期。
他的脉搏明明还那么有力。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一起吃了早饭呢。
她语言不通,也没带现金,最后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来办剩下的事。
女儿今年十八岁,在城里读高中,很听话很懂事,连哭也避着母亲偷偷哭,见着母亲过来就刮刮红彤彤的眼眶拭去泪水,挤出一个苍白宽慰的笑容。
“外婆。”回忆被打断了,外婆木木地看着打断她思绪的人。
江沐眼皮耷拉着,带着浓厚的疲惫,他笑着问自己:“是睡不惯吗?”
生死关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情实感,江沐今天的焦急不是装的。
而且今天要没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来,就算过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她今天就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江沐跑了半个医院,缴费、送检,和医生沟通,这让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无能。
她摇了摇头:“回头我让谢镧把钱还你。”
江沐轻声道:“外婆,不用跟我计较这么多。”
外婆一听这话,心里又是一揪,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摆摆手让他去休息。
江沐讪笑着坐回了谢镧床前的椅子。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谢镧醒了。
县城医院住院的人不多,病房里静悄悄的,谢镧撑开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江沐,他脸靠在床板上紧紧贴着自己的手,仿佛一有动静就要被惊醒,第二眼才看到打在他面庞上金黄色阳光。
脸上的小绒毛被阳光烘得暖暖的。
他想用手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这才发现一只手折了。他一动江沐就跟着醒了。
那双眼睛,从猝然被人吵醒的惺忪几乎是立刻就变成激动人心的惊喜。
“你醒啦!”他说。
谢镧后知后觉想起昨天的惊险,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沐眼睛在他身上溜达一圈,企图找出不寻常之处。
不说还好,一说谢镧果然感觉胸前有一阵刺痛,江沐没放过他的神情变化,忙问:“是哪里?”
谢镧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江沐松了一口气:“泥石流中的泥沙被你吸到肺里了,医生说你感染了肺炎,感觉胸痛是正常的。输几天液就没事了。”
“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谢镧摇了摇头。
江沐重新坐下来,两个人相视无言。
谢镧紧紧盯住江沐,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轻声道:“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了。”他伸出手,在江沐脸上抚了抚。
江沐道:“差点吓死我了。”谢镧盯住他的脸一顿猛看,眼里是满满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有溢出眼眶的柔情。
江沐顶不住这眼神,移开了双眼。
情人的眼睛啊,多看一眼就要溺死过去。
“咳咳。”两声清咳从门口传来,江沐猛地站起来,“外婆!”羞红的脸有些无地自容,说了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醒了。”
外婆慢吞吞道:“在厕所就听见你喊了。”
“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说完江沐脚底抹油跑了。
外婆进来,坐在刚刚江沐坐过的位置,眼睛在谢镧身上的伤处一一移过。
“怎么样?”她问。
谢镧强行忍住即将破喉咙而出的咳嗽,“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外婆不擅长爱人,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下次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谢镧点头道:“嗯。”
第104章 回家
在医院住了快一周的院,江沐总算让谢镧出院了。他总觉得只要咳嗽还没好清就是人还没好,医生就差揪着他耳朵说谢镧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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