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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迟迟疑一小会,点了点头。
“真好啊,我都没出过远门呢。”
“你也可以去。”辛迟的书翻过一页,“而且,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会觉得复制黏贴贴图的像素沙漠很美吗?”
——《小镇物语》的本体毕竟是像素游戏,叶子的边缘都有锯齿。
陆循讪讪道:“好像也是。”
辛迟轻轻地一耸肩。没等他这个动作做完,陆循又道:“但你去过呀。你去过我就想和你一起看。”
“……”
“你见到的世界是什么样,”陆循朝他笑了笑,“我真的很想知道。不过,大概是没有机会了吧。”
辛迟翻页的动作停住——抚过纸面的指节无意识紧了紧。陆循说完看图书馆,与往常不同,这次他环视得很认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像要用视力将这栋建筑里里外外的样子看个遍一样。
他忽然冷不丁又问:“我可以亲你吗?”
*
那当然无法做到,最后他只是操作角色走到很近的距离里,呼吸都贴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个错位的吻。
陆循超不经意地表露遗憾:“可惜好感度还没满。满了的话,还可以求婚呢。”
辛迟:“……”
陆循:“说起来好感度多少了我看看……”说着鼠标在屏幕上乱晃。林辛迟猛拍他的手。
除开闲聊的话题不算,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其实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陆循仍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硬要说不同的话,他消磨的时间变成半个上午,甚至更久。
他是不想碰回档键的,反反复复地回档也没有什么意思,直到这个时候陆循才发现剩下的时间有多短。他自己换算了,游戏与现实1:12,每过120分钟相当于过去了一整天。
——服务于游戏的设定,现在却被他无比痛恨。有时候他想那如果是正常的时间就好了,正常到漫长的24小时,他们能手拉着手散步、谈笑,陆循可以花很长时间注视他的脸,在辛迟休息累了的时候,在旁边安静数他的眼睫毛。
可惜如果之所以为如果,就因为“如果”的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生日的那一天,陆循早早就登上游戏,他用了一个取巧的方法——游戏里的日历是不可更改的,所以他把设置中的生日也改成7月25日,换算之后的时间。
辛迟难得从图书馆出来,陪他走过整个魔王镇,每个路过的人都祝贺: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呀!”
林辛迟替他从他们的手里收礼物,后来发现陆循的背包里可以叠,又一股脑全塞给他。礼物点开的描述是【未拆开的礼物,来自小镇人的祝愿】,虽然是不同的色彩、形状,收在背包里却都一样,只有右下角数字的角标在变化。陆循偷偷和辛迟咬耳朵:“你说这像不像开盲盒?”
一样的盒子里有不同的礼物。但林辛迟很认真思考了一下:“‘盲盒’是什么?”
陆循一愣,开始大笑,剩下的路程里,他就比手画脚地在一旁解释。从是什么,怎么来,一路聊到某○玛特的上市炒作泡沫史。
除了林辛迟,魔王镇剩下可互动的npc还有31个,直到背包栏中的礼物数也变成31,他才意犹未尽停下,陆循忽然想到:“这就和我的第一个任务一样。”
辛迟:“【初入小镇】?”
“是啊,”陆循怀念道,“当时也是这样,要找所有人一个个跑。”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林辛迟道,“第一次认识的话,本会向你问好。巴利喜欢把人往家里领,葛兰就只翻一个白眼。他说‘知道了’的语气特别像大爷。”
陆循也跟着回想,其实记忆都已经模糊了,这毕竟是太早前发生的事。他对辛迟说:“你等一下,”然后切进视频后台找第一天的录播,回来的时候他惊讶:“是真的,你说的一个字都没有差!”
“当然不会错,”林辛迟也忍不住微笑,“我第一天过来时,他们也是这样的。”
“那是十二年前了吧?”陆循开口的时候又想到,“所以,他们一直是这样吗?”
辛迟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变化:“是啊。”
“同样的话对谁说都是一样。这种重复和单调,”陆循说着又有些迟疑,“辛迟,我……好像有一点理解了。”
他无疑又从一个雷上蹚过了。辛迟收了声,静静地看着他。
陆循想到的是那一天和村长站在村口。“那天我陪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当然,村长现在也还在那里。真的很无聊,两三分钟我就待不住了,于是我开始数。”他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树林摇晃了33次,鸟飞了7次,太阳被云挡住12次又露出来,蝉鸣我没有数,因为真的太吵了。”
这时蝉声已经收敛了,满地红叶静静落下。
辛迟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陆循,你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没什么意义是吧?我知道你想说的。”陆循抢在他前面开口,“但是,我说过的,你看到的,我想陪你一起看,我很想知道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又噤了声,过了一会仓促地笑了笑:“不说这个。你的礼物呢?其他人的礼物都齐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的?”
“……你的礼物当然有。”林辛迟说,“但你要现在给吗?那可就和别的混在一起了。你也想开盲盒吗?”
“盲盒又怎么啦?你送我的礼物我当然能一眼认出来……”
陆循虚张声势地嘴硬,其实心里对自己真的能第一眼发现也没有底。辛迟看了他一眼笑:“好吧,我当然也可以拿。不过,你还是之后再拆比较好。”
“‘之后’是哪个之后?我还要之后到哪里?”陆循顺口道。
辛迟平平地说:“我走之后吧。”
宛如无声的一道惊雷,陆循霎时间沉默了。片刻后,他干巴巴笑道:“啊,那个……”
他看向npc列表栏。那里有他筹谋又计划很久的东西,他觉得现在有一点仓促,但又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合适了。
“说起来,今天的花我还没有给你呢。”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然后他自然地从包里递出两朵花,辛迟不疑有他地接过来:“是吗?你早上……”
他话音停住。
陆循在看名字后面的好感度,辛迟的数字在这一秒跳了一下,变成100。
通知栏跳出一个小红点,他知道这时候点进去是一定能看到新功能的祝贺和引导邮件,但他无暇顾及,他猛地绕到辛迟面前,像他自己心中排练了无数次的那个姿势,单膝跪下来。
“那我可以……请求这位先生和我缔结永世的契约吗?”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抖,“无论顺境还是逆境,相聚还是离别,从此承诺,无论是否在一起,我都会想着你,陪伴你。”
这段誓词有点不伦不类,强调了太多自己要做的事,因为他偷偷修改过了。
辛迟没有说话,无限长的时间里,陆循的呼吸消失了。
他陡然失笑:“你明明知道……”
辛迟摇摇头,郑重地把那朵花接过来,就像交换的不是一朵花,而是别的什么。
陆循一直屏息看着他,直到最后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跳。他无法不让自己咧着嘴,像个傻子那样地笑,他心里想:可你也明明知道。
辛迟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小爱心,只有陆循的列表里看得到,但他却觉得像圆满了。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死在这一刻都可以。”
辛迟听见了。
他像没听见这段话,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才淡淡道:“你还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瞒你们说,这章草稿我写完后挨个戳了能被我骚扰到的所有人跟他们说我写的超级无敌旋转爆炸好看……
这章评论区发30个小红包!爱你们!w(虽然并没有30个人)(你)
第54章 054
林塞压低身形,在火光交错的阴影里穿行过幽暗的地牢。金属栏杆上凝结着一层水汽,倒映着火焰跳动的影子,不远处有几个留守的卫兵玩忽职守,聚在一起闲聊。
地下潮湿而阴冷,凝结的水流一股股,沿盔甲的缝隙汇流下来。头发被打湿,他们都摘下面罩,将头盔放在一旁。
林塞伏身在黑暗中,耐心地侧耳听着。
“……调查员呢,到了吗?”
“没,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们最好是路上爬到那个狗娘养的裤裆里去了。一群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呸,”一个人啐了一声,“人不够,还得让我们在这里受罪。幸好那个谢瓦利埃还算老实,哼!”
谢瓦利埃,这是林塞的姓氏。
这些卫兵常年驻扎主城,是教皇募养的私兵,他们从主城调来这里,优渥的生活荡然无存,因而怨气极大。林塞了解这个,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德行从没有丝毫变化。
一个人道:“魔王镇这么麻烦,干嘛不把他们全杀了?干干净净的,能省不少事。”他伸手作势一个比划。
“你傻啊!”另一个说,“一个人都不留,你让来往这里的兄弟用什么说法?无人区探险吗?”
“无人区不是最适合野战……”最后一个人接了一个粗鲁的玩笑,一时间众人全都捧腹。
林塞低声颂念符文,音量混在哄笑中,几乎听不清楚。只有最外围的一个卫兵最敏锐,警惕地回过头:“谁?”
与此同时,摇曳的火光全部熄灭!
铺天盖地的黑暗同杀意一起降临。一泼液体飞溅,落到手上才有人意识到那是血。但一片阒然,没有人惨叫,发出声响的人早在前一刻无声无息地毙了命。
最初警惕的卫兵两股战战,死寂中一抹散发着寒意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想活吗?”
“…想,想想想想想想!”
“那就告诉我,”林塞淡淡说,“通往封印的口令。现在改成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尽管灭口留守的所有人的确是眼下最快的方法。在被监视的时候他在栏杆后旁听过他们吹嘘,自述的罪行放在明文的诫律下十条命都不够用,最外围的卫兵被排挤,没有参与过讨论,所以林塞留了他一条命。
卫兵颤着声说出一条密文。林塞让他重复一遍,确认一字不差,默背下来,打晕了他。
一轮像素的月亮升起来,不仅在屏幕前,画面中,更在广袤无垠的大陆上。月光平等地照亮蜿蜒起伏的每一寸土地,主城的教堂塔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太阳一般的煌煌光辉。
时任教皇在神像前。这是座近百米高的神像,不竭力仰起头,甚至看不清它隐藏在高耸阴影里的面容。教堂内当然也有光,低矮的蜡烛燃烧着,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围成了一个圈。
红衣助教匆匆地走进来:“冕下……”
“稍等。”
教皇的面目慈悲而平和,嘴唇无声地嗫嚅什么。空旷的教堂安静了几分钟,神像的面容几乎从阴影里低头压倒下来,他才转过身:“主保佑你。——发生了什么事?”
红衣主教喘着气:“石碑……”几分钟过去,他仍然没有从极度惊恐的状态脱离出来,甚至只能重复,“第七块石碑……”
一道遥远的惊雷声响。
教皇猛然睁眼,如果被他祈祷时悲悯的气质迷惑,认为他是如此圣洁的一个人,那就大错特错,睁眼的教皇眼里翻涌着极深沉的恶意,一念从天堂跌至修罗。他的嗓音也不再迟缓,冰冷地问:“你们没拿住林塞?”
“抓到了,但旁观的人太多……还没下手……”
“一群蠢货!”
教皇拂袖而去,红衣主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瞥到神像,猛然打了一个寒颤。教皇对外声称忙于俗事,只有夜间能侍奉神明,向至高无上的神祈祷,可他们是教廷,是圣光裁决所,他们的信仰是太阳神!
——哪个真正的教皇会在夜间称颂太阳神?
……
辛迟在一楼窗边,寒冷的月光同样也照亮他的面容,月光斜切下来,窗台因常年踩踏而留下一串脚印,他的手里有一本书。
“与神悖者,神必弃之;与神信者,神必与之……”他低声说,“神必将播散祂的恩典,所行所到皆为神国。”
他念的是最初的教义,十诫。
地底。
传送咒文的光芒散去时,林塞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在一处高台边缘,高台耸立在黑暗中,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滴水落下,空荡的回声在洞壁回响。
这是一处类似地下溶洞的结构,同样的地貌在北部矿洞也有,那里是一片蓝的深邃的地下湖。只不过这里的空间还要广阔百倍,不用刻意探测都能感知到魔法炸宽和加固过的痕迹。
深渊里吹着风,寒风混合着尸臭从底下吹上来。
林塞打了一个光球下去。
光球在黑暗中渐渐飘远,落在底部,那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尸骨。最底下已经白骨化,上面的仍大睁死不瞑目的双眼。
林塞的视力非常好,他看下去时,几乎就像与睁眼的尸骸对视。
魔力的持续时间结束,光球熄灭了。
林塞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过去,石碑——封印魔王城百年的石碑,七块中完好的最后一块,此刻就摆在他面前。这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石板,淡金的光芒在表面浮动,能被用于封印,这块石碑的力量必然是极其光辉而圣洁的,所以它被用于镇压,镇压深渊下枉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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