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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东西都没有换过位置,黎永有非常严重的强迫症,以至于黎珞言也耳濡目染沿袭了一部分。
黎珞言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柜子面前,拉开了柜门,他当初画画的工具都在这里,唯一的变化就是画笔、调色盘变成了新的,颜料也换新了。
他想,可能是父亲在来找他之前就做好了不让他出门的准备,特意更换了新的画笔工具,让他不至于在房间里没有事情做。
……他怎么又被关起来了?
黎珞言突然有点想笑,他自顾自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别的事情能做了,于是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把工具整理好了,放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窗被封死了,显得有些灰沉沉的死气,但关了灯之后,这里已经是房间里最亮的地方了。
黎珞言侧身靠在昏沉的光源旁边,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质感之后,他的心诡异地定了下来,情绪也稳定成了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放下手后,他便拿起画笔开始在墙上涂抹画画。
画画总是一个用来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没一会儿黎珞言就专注地沉浸在了画画当中。
除了他正画着的这一区域,房间内墙上的其他地方也随机分布着一些他曾经画过的图案,那些颜料的印记都还没有消失,大概是之前有人在上面涂过某种涂料,便于保存。
门框左下方的墙上画着一个大梨子和小梨子,像是孩童画的,技法不算娴熟,稍显幼稚,但格外生动具有灵气。
*
门被敲响,黎珞言的画笔一顿,沉浸的思维被骤然打断。
执政官把门打开了,提醒道:“现在是睡觉时间了。”
黎珞言不冷不热:“哦。”
黎永朝他伸出手,示意:“终端。”
黎珞言没看他,继续画画,表情很冷,回道:“在床头柜上。”
黎永习惯性在睡前收走黎珞言的终端,他准备出门前,视线不经意间瞥见了门框的两个大小不一的梨子,脚步不由得一顿,一时间不少回忆涌了上来。
对他来说,六年时间并不算长,联邦政务繁多,他整个人几乎都投入在这些工作当中,他只感觉眨眼间,黎珞言就长这么大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黎永忍不住回了头。
黎珞言背对着他,墙上画着两条黑蛇。
体型更大的那条看起来凶悍非常,眼里凶光毕露,黑色鳞片散发着一点彩光,张大的血盆大口露出了尖牙,令人一眼就判定这是一只毒性极强的蛇。
而小的那只盘成了一个小圈,掌心大小,模样乖顺,像一个古朴的手镯。
“你在画什么?”黎永问。
黎珞言恍若未闻,落下最后一笔后,把画笔扔进了桶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往床边走时,他和黎永简单对视了一眼,便无所谓地移开了视线,上床把被子一盖,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该睡觉了。”
黎永沉默了一会儿,答了声:“好。”关门前,顺手把灯也关上了。
……
半夜,黎珞言已经熟睡了,突然脸上爬上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他被惊醒,困倦地睁开眼睛,把脸上的东西往上一提,优秀的夜间视力让他看清了这是什么。
“厄斯?你怎么出来了?”黎珞言半梦半醒地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问完之后他就把小狮子抱在了怀里,取代了抱枕的位置。
小狮子着急地用爪子挠他,见他还是没反应,就开始跳舞似的在他怀里扑腾起来。
黎珞言猛地睁开眼睛,绿眼睛氤氲着一层倦怠的雾气,抿着唇,一本正经恐吓它:“你再吵我,我就把你扔进垃圾桶。”
小狮子卸了力气,软绵绵地趴了下去,大脑袋示弱地蹭着他:“呜嗷呜嗷。”
黎珞言单手把他拎起来,准备教训一下它。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此时敏锐的五感回归,他这才发现窗外传来的持续而有规律的敲打声。
他穿好鞋站起身,小狮子顺势爬到他肩上趴好。
咚咚,咚咚咚。
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敲窗。
黎珞言扒拉了下窗帘,依旧是被钉死的。和十年前相比,他现在倒是拥有了扯开的能力,但若是真的这样做了,明天如何跟他父亲解释又得编理由。
他想了想,没直接扯开,也抬手敲了敲窗户,表示回应。
一边在心里想,外面是谁啊?
他的第一反应是奚元。毕竟这副画面和十年前的重合度实在太高了。
窗外的敲击声顿了一分钟,旋即又敲响了,一声又一声稳稳敲响,以某种有规律的节奏。
黎珞言立马就排除奚元了,奚元绝对不会这么冷静……所以会是谁?
他这才发现窗户换了材质,这种特殊的玻璃具有极好的隔音效果,较十年前改良了不少,他现在完全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了,连模糊的音节也传大不了。
指节敲玻璃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黎珞言的手抓到了窗帘边缘,指甲轻轻扣着。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又实在觉得不太可能。
他怎么可能找到他呢?仅凭三个字母吗?
黎珞言这样想着,但手还是忍不住用了力,忽地撕拉一声。他微微垂眸,看着被自己扯开一个小口的窗帘,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那……反正都这样了……
黎珞言歪了下头,扯住窗帘,手臂上青筋突起,找准发力点用力一拽。
猛地一声响,窗帘连同窗户一起被拽脱,从房间外摔落了下去,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黎珞言张了张嘴,看着空荡荡的窗户。
完蛋了。
他立马就要转过身去锁门,刚一转身,窗外就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
趴在肩上的小狮子亲昵地蹭了蹭那只手,伸出有倒刺的舌头舔过那只手的手背,留下湿哒哒的淡红色划痕。
黎珞言下意识回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眸色很淡,却突然小幅度弯了弯,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笑意。
黎珞言神色微怔,像是平常发呆的模样。
易谌另一只手在碎裂的窗户边上摸了摸,找到一个稍微好使力的地方,干脆利落从外面翻了进来。
黎珞言迅速往后面退了一大步,给易谌留出进来的空间。等到易谌真真切切站在了自己面前后,他便抬了眸,安安静静盯着面前的人看,眼睛一眨不眨。
有时候记忆总是互通的。易谌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黎珞言忽然想起在联赛里陷入幻境的那一次。他说,每一次他都能找到他。
——易谌真的找到他了……好神奇。
除了神奇这个词之外,黎珞言就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他的词汇量有些匮乏,但表情却很认真,看着易谌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发自内心地说:“你好厉害。”
易谌把左手往后背了背,藏住了从掌心溢出的被碎玻璃划出的血。他合了合掌心,缓解疼痛,面色紧绷着,嘴上罕见地开起了玩笑:“也不厉害,刚刚差点被窗户带下去了。”
提到窗户,黎珞言立马想起了他刚刚准备做却被打断的事情是什么——门还没锁!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他父亲的注意……
黎珞言快步走过去,在门被推开一条细缝的瞬间使劲关上了门,动作迅捷地上了锁。
被关在门外的黎永盯着紧闭的门沉默了一小会儿,面色沉沉,使劲叩响了门,嗓音里都夹杂着怒气:“黎珞言,开门。”
门内。黎珞言压低了声音,对易谌说:“你快走吧。”
他瘪了瘪嘴,没办法道:“他有钥匙。”
易谌道:“我们一起走。”
黎珞言的手不自觉抬起,轻轻碰了碰右耳的耳钉。旋即,他摇了摇头。
他不走,易谌便找椅子安然坐下了,一副也不准备走的模样。
黎珞言往后退了步,坐在了床上,向后一仰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那你被他抓住了怎么办?你怎么解释你翻窗进来这件事?”
他的语气有些无力。刚刚还在易谌怀里打滚的小狮子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一下子蔫下来,在他腿上一躺,肚皮朝天,一动不动。
易谌摸了摸小狮子摊开的柔软肚皮,不紧不慢道:“私会。”
黎珞言一下子坐起来,先是严肃制止他的唐突行为:“你别摸他肚子。”接着竟然认真思考起来,重复一遍:“私会?”
易谌没听,摸了摸小狮子的肚子,把绒绒狮子摸得呼噜呼噜叫,舒服得在他怀里打滚。
眼见黎珞言又要制止他了,他才开口道:“我不是把你摸得很舒服吗?”
黎珞言纠正人称,强调道:“你摸的是它……它。”
“嗯,我摸的是小狮子。”易谌唇角勾了勾。
“你真的不走吗?”过了会儿,黎珞言指了指门外边,呲了呲牙吓唬他,“他很凶的。”
易谌抬起头,模样也很严肃,像是在讨论什么正事:“可我是来找你私会的,哪有私会几分钟就离开的?”
他坐的刚好是黎珞言画画的椅子,转过身看到了墙上的蛇。他低下头,努力压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黎珞言没说话,低着头拧着眉,显然是说服自己。突然,他抬眸看向易谌,坚定道:“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外面传来钥匙声,黎珞言立马又转了口风,把易谌往窗外推:“你还是快走吧,跑快点。”
易谌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黎珞言。他顺着黎珞言的意思翻了出去,稳稳站在了窗外的一个窄窄的凸起上。黎珞言朝他挥挥手,和他道别,示意他快走,却被抓住了手。
“和我一起走吧。”易谌抓着他的手,语气诚恳。
黎珞言眨眨眼睛,忽然变得小小声:“我不能走的。”
“为什么?”
“因为……”黎珞言绞尽脑汁找借口。
易谌一眼就看穿他这是撒谎的前兆,打断了他:“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看着黎珞言的双眼,没有用力抓着黎珞言的手,转而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写写画画。他写的是当初黎珞言发给他的单词——sos。
易谌的嗓音有些低,认真起来有种别样的魅力,含着点不明显的笑:“和我私奔吧。”
黎珞言眸光晃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似乎是在犹豫:“我……”
他又想摸耳钉了,但易谌在他手上写写画画,让他的手心有点痒,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动不了了,抬也抬不起来——任由易谌摆弄他的手。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黎珞言回头,和面色冷峻的执政官微一对视,他心念一动,转回头看向易谌。
易谌仍然眸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变化,仿佛永远会等着他。
黎珞言倏地弯起眸子,利落地从窗户里边翻身越了出去,脚尖谨慎地踏在那一道凸起的方台上,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易谌旁边。
这里本就不是供人站立的地方,何况此刻还站了两个成年男性。从上面往下看,有种随时会掉下去的紧张刺激感。
黎珞言低眸,想,原来这个位置的视角是这样。
他的心跳声有点快,这样幽静的夜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熟睡了的时间段,他竟然站在墙壁上,和另一个人一起……私奔?
即便已经在沿着墙壁往下退了,黎珞言仍然有点难以相信。
黎永是看着黎珞言翻过窗户的,他刚加快了步伐,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狮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黎永额角猛地跳起来。
他没想到黎珞言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离开,更没想到这件事就发生在黎珞言回来的第一天夜里。
黎珞言就这么不想待在家里吗?
他没有和黎珞言的精神体大打出手的想法,深呼吸平复着情绪。过了会儿,厄斯走了,他在黎珞言的房间里走了走,在颜料盒下方发现了一张字条。
被盒子压着的字条上写着:【执政官阁下。——易谌留】
黎永使劲闭了闭眼睛,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上来了。
这明显只是一个通知的字条,什么信息也没写,仅仅是为了通知他,黎珞言是和他易谌一起走的。
旋即,终端震声响起,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又是工作上的事。
黎珞言和他那位未婚夫一起走了,应该是去白塔的宿舍区。那片区域的安全系数不低,黎珞言在那边应该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说服着自己,旋即接通了电话。
*
白塔的宿舍区说是宿舍区,但其实布局并不像是宿舍,反而更像居民区,也并不在白塔内部,和白塔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
白塔学员的标配是单人单间,一室一厅。这里住的除了白塔学员外,还有白塔教师以及教职工家人。
易谌牵着黎珞言的手往里走,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前,开了门。
黎珞言先把脑袋探了进去,然后才迈开脚踏进去。他对这里充满了新鲜感,在进门的玄关停下来,眼睛直勾勾望着易谌。
易谌关上门,喉结滚动了下,突然开始紧张了:“你可以进去看看。”
他长这么大都对自己的生活环境安之若素,从肮脏的泥潭里挣扎了起来,拼命从下城区到了上城区,那些日子他都平静地接受了,但此刻,却莫名有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在心里冒了芽。
黎珞言没有往里面走,而是弯腰低头,扭过脑袋从下面往上看低头的易谌,唤了一声:“易谌。”
易谌垂眸看着他的绿眼睛,握着他的肩让他站直,面上故作平静应道:“嗯。”
黎珞言若有所思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同居了。”
易谌身侧的手指动了下,心里跟着说,对啊,他们同居了!
表面上,他还是绷着一张冰块脸,淡声问:“看起来是这样。那……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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