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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万春,赫连翊心中明知道是裴静的影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梁万春是谁,可却依然痴迷那个似是而非的身影,黄粱一梦,有去无回,正因如此,才格外地让他沉醉其中。
既然摘了面具,就不得不面对眼下的问题。赫连翊忽而想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骤然收紧:“你皇兄下落不明,你在这宫里,还有几个兄弟?”
“如此良夜,你怎么总提扫兴的事。”
“良夜?”赫连翊可不觉得这是个良夜,“来都来了,我总得把事情问问清楚,免得你们到时候打起来。殃及我。”
正说着,赫连翊拿纱布,往裴静手上绕了好几圈。
裴静的手被裹了厚厚一圈,直至血渗不出来为止。他被包扎好,从坐榻上起身用力甩了甩手,脸上明显地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觉得行动起来十分不便。
既然手上多有不便,他便趁机将衣服脱下。
“我知道你担心我,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好好安慰我。”
赫连翊驳斥:“做梦,我还没让你伺候我呢。”
“也好,如你所言,反正你来都来了,你我之间,凡事都好商量。”
他一回头,恰好看见裴静伸手将床头的红绡帐给放了下来。大红薄纱一片笼在床上,那薄纱十分轻巧,披在身上若影若现,薄如蝉翼裹着飘动。在帐内,哪怕伸伸手指,都能瞧见墙上一处人影,在烛光与纱帐之下,慢慢地摇晃。
赫连翊朝旁侧的床走去,这皇宫之中的床不仅大,且都雕饰着格外繁复的花纹。赫连翊眼尖,一眼望见床头有一如意云板的茶几,上面放着面鸳鸯菱花镜,那四周一圈的鸳鸯戏水图,连水波的纹路都绣得大小不同。
裴静的手受了伤,却也无伤他的雅兴,先往床上一躺,微抬下巴,一双迷蒙的眼睛望向赫连翊:“这屋里虽没有药,可床榻上下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有。”
赫连翊隐约觉得这话在暗示着什么,赶紧抬手撩开帘帐,踢到了床底下的小暗格,里面丁零当啷不知摆着什么东西。
虽然他没打开,但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赫连翊心一横,刷拉一把打开。看了眼里面全是精巧的小木盒,
有些装着各种纹样的绫罗丝带,实在可怕;有些是白玉精雕的玉器,更没眼看。还有一副铜鸾铃,一拿起来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马车上的铜铃?”
赫连翊难以置信,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车颠簸的时候,铜铃轻声作响,以前作礼乐之用。”
“现在呢?”
裴静做了个可以吃的动作,顺便还彬彬有礼地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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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齐全,要素过多。
第169章
赫连翊一激灵,赶紧把烫手的铜铃扔了出去,铜铃滚落床榻,声音清脆悦耳好似鸟鸣,的确是非常好听。
“告诉你一个秘密。”
赫连翊又一激灵:“什么秘密?”
“这是我的房间,虽然我不常来就是了,但这个地方是我的,你不必拘束。”
赫连翊眼前一黑又一黑。
“你挺得意的吧,到处埋伏给我下套,于你而言,想必没少暗中偷着乐。”
“何来埋伏一说?你总要到宫里来的,我当然会提前准备,想着怎么招待你合适。”
“你就拿这些招待我?”
“不,我亲自招待你,我待会儿还要把心掏出来给你呢。”
赫连翊没话说了,他实在是争辩不过。
“你到底想怎样?”赫连翊在床边坐下,犹如坐在机关陷阱中。既然如此,他干脆将衣服丢在床边,透过红绡帐,发觉那烛台摆放的位置,果然有玄机。
人影恰巧落在烛火之上,烛火一摇一晃,透过帘帐,刚巧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随时要将人影吞噬殆尽,灼烧成灰。他心中升腾起一束火焰,又或是,是刚才已被点燃的火焰。帘帐已经放下,周围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屋里处处是春色。
隐而不露,实为好风情。
既然是精心为他准备的,他将头发也散开,伸手捋下来。
赫连翊回眸,低靠过来,但又有些不甘心地抗议:“还有许多事你未曾跟我交代清楚,我怕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会记得,我保证,你会记得今夜的每一个细节。”
裴静的手掠过他的发梢,勾起一缕卷卷的长发:“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帮你记得。”
宫中的夜总是格外漫长,哪怕是烛火烧到最后灭了,发出嘶嘶的声响,和那些耳边的呢喃一起燃尽,也是慢悠悠的,一悠一叹。透过层层薄纱帘帐,也能察觉到宫外点了明亮的宫灯,那宫灯外头用一层厚厚的纸裹着,燃烧起来的时候,是一种温暖而略微有些遥远的橙黄。
赫连翊第二日起来,已经日上三竿。他睡了很久,醒来后天已经亮,因而昨夜的事倒是一闭眼,全都回忆了起来。
他差点就从床上弹起来,夺门而出,可实际上,却跟伤筋动骨的老太太似的,慢慢地才爬起来。
赫连翊有个深刻的感受:皇宫里就是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这屋子里到处都暗藏玄机,花样这么多,简直比机关暗道还可怕。
他对裴静的印象变了许多,也是昨夜过去,他才忽然发现裴静也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上本该过的生活,也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比以前更了解这个人了,了解这个人的残忍、执着,还有脆弱。
这一切都源于那句“我会把心掏出来给你”,紧紧握着的手,袒露的筋脉,还有帘帐下血色的皮肤,似乎昨夜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夜晚,没有以后。
皇帝失踪了,赫连翊心中明白,裴静现在就成了这皇宫里最危险的存在。他因此心中泛起波澜,总是心中七上八下的。
问题就出在皇帝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此时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之后就万劫不复。
裴静不在,宫女小心翼翼送来衣服,禀告说裴静出去收尸了。赫连翊听闻觉得匪夷所思,又想起昨夜这门外的地上一排尸骨,天气炎热恐怕不及时处置,很快就会腐坏,又长叹一口气。
他也不愿在这宫殿中一直待着,便出门去看看。
艳阳当头,光刺眼,裴静终于穿上了他应当穿的衣服,一身绣着华丽金丝的灰色衣服,赫连翊认不出那是什么衣服,只觉得很好看,衬得裴静越发像一只仙鹤。赫连翊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那些尸首都被抬了下去,身旁宫人们正在洗刷残余的血迹。
裴静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赫连翊冲他点头,裴静快步走过来。
“昨夜睡得如何?”裴静过来时,冲他笑起来,越走近笑意越明显。
赫连翊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束暖融融的光,眼前的尸体被抬走了,似乎他心中的阴云也烟消云散。
赫连翊的目光往下一滑,就瞥见了裴静手上的伤。
裴静看起来倒是格外愉快,对赫连翊挥挥手:“托你的福,已无大碍。”
赫连翊才不信,他只觉得以昨晚闹腾的程度,今日没加重就得谢天谢地了。
所以他还是一歪头,猫着腰,仔细看了几眼,唉声叹气道:“待会儿得换换药。”
“有劳你费心。”裴静说得情意绵绵。
赫连翊有点不好意思,他立刻站直了,神色凝重地告诫裴静:“你就不能自己上点心吗?”
“诸事繁忙,实在是腾不出时间。”
赫连翊无奈至极,只得轻轻摇头。
“你想在这宫里走走吗?”
裴静看起来兴致大好,赫连翊也应声答道:“好啊。”
赫连翊与裴静并排走着,宫中其实并不沉闷,四面都是花花草草。
他心中惦念着一些事,走了一小段,靠近裴静身侧低声询问:“你皇兄找到了没?”
“还没有,那宫殿下方有条密道,连着后花园的鱼塘。卫队搜查了一番,发觉密道的口被开了,想来是皇兄与我公主一起掉入密道,因宫殿起火只好往前跑,之后被水流卷走了。”
裴静迎着太阳走,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赫连翊见他这时还在笑,不知为何只觉得直冒冷汗。
“那……那怎么办?”
“继续找人,严防消息外露,此事一传出必然天下大乱。不过,你我现在可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们两人下落不明,你我可就得被架在火上烤。”
裴静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幽幽凝视着赫连翊,赫连翊在他目光的逼视之下,竟倒退一步。
裴静却无所顾忌地笑了笑,他抬手指了指天上的烈日:“你知道吗?你我连这样能在太阳底下散步的日子,都不多了,接下来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赫连翊被他这样一说,感到不寒而栗。
“谁跟你同一条绳。”赫连翊低声地反驳,“我不过丢了个部落公主,你丢的可是皇帝,你这儿问题可比我严重多了。”
“心月狐背后的人,只想要一个部落公主吗?”裴静笑着打趣,“他们要是真看上的是公主,该去给你提亲,而不是把她千里迢迢骗到这儿来。”
“你说的有道理。”赫连翊低声叹气,故意说,“唉,本想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想到还真跟你拴在一条绳上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裴静难掩伤心,垂下眼帘,“我还以为你会对我不离不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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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这样了(倒地)
没事没事,后面还能经常开饭的(咬牙切齿)
第170章 皇叔
赫连翊随时都要拿以前的事出来说,大事上算是饶了裴静,小事他可没打算就此罢了。
刚巧又让他找到机会了,立即发起了回击:“以前怎么不见你对我不离不弃?前几年我遇上的事,那一桩桩一件件,哪件都不比你这里小,都是我自己解决的!”
裴静也摊牌了:“奎木狼,是我帮你换掉的。”
好吧,赫连翊没话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瞥见四周没人,又低声细语。
“假设你皇兄……找不见了,你……你有没有……当皇帝的打算?”
赫连翊神色凝重,连话都说得极轻,出于私心,他并不想裴静当这个皇帝。
一旦裴静成了皇帝,那他们可就真得从此形同陌路,只待良辰吉日,跨越过千山万里,当着文武百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才能面见了。他们就永远不可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裴静的反应倒是坦然,他应当是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自然地摇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你不喜欢当皇帝?”
“不如说我从来没考虑过,我现在更喜欢你。”
赫连翊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忽然这副德行,脸上忽闪过一丝警惕。
裴静一眼看穿,追问:“你难道觉得我在说谎吗?”
“你别这样,我害怕,我觉着你要害死我。”
裴静笑了几声,他们俩这样在宫中散步,谈论着岌岌可危的事,却还能笑得出来,也是奇事一桩。
“你还有哪些兄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赫连翊再次问道,因此事十分重大,他只能凑过去,贴在裴静身旁低声讨论,“你从未跟我提过,但你要是还拿我当自己人,你就告诉我。”
裴静却依旧是淡淡地笑着,他踱步朝前走去,走过了一段路,才开口:“我没有别的兄弟,其余的人在小的时候,就都不在了。”
赫连翊脱口而出:“那你岂不是……这宫里唯一的……”
裴静还是摇摇头。
情不自禁,赫连翊脑海中闪过一些话本杂谈里的故事,虽然他对中原的皇储具体如何安排,并不了解。但什么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倒是也好像听过。
裴静慢慢地走着,闲谈般地提起:“有件事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其实我比我皇兄大一些。”
赫连翊愣在原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背后竟然迅速起了一层冷汗。
他心底快速盘算着皇帝多大,他记得比裴静大约摸三岁,裴静比他大一岁。难道其实裴静早已上了年纪……不是吧?你这天杀的骗子!
赫连翊正欲怒斥,裴静却忽然开口。
“我的母亲16岁嫁给当时的太子,生下了我皇兄。此后太子被废,她又嫁给了皇帝,生下了我。”裴静现如今提及这件事,倒是格外坦然,“按辈分,我皇兄也得叫我一声皇叔。”
赫连翊定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你等会儿我捋捋……”
赫连翊掰着指头,算裴静和皇帝之间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我母亲生我皇兄时,年纪尚小,而在生我时又已改嫁,整日忧心忡忡,因而我们两个孩子生下来后,身体也都不太好。我的母亲操劳过度,不久后便病逝了。”
赫连翊愣了半天,又啊了一声。
裴静往回走过来,伸手按住赫连翊的手腕,用力攥紧,像是要努力获得他的体谅:“从我喊他皇兄的那一天起,皇帝只有一个,永远只有一个。因为我已经认了,我此生都不会改主意。”
赫连翊怔怔地看着裴静。
那一句皇叔,简直如云灵寺的钟声,重重击在赫连翊心中。此刻余音绕梁,还在赫连翊脑海中盘绕不去。
“我懂你的意思。”赫连翊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皇兄真没了。”
“他还有三个儿子,你不必担心。”裴静哼了一声,甩开了赫连翊的手。
赫连翊第三次啊了一声,之后他一颗心扑通落地:“你怎么不早说?”
“那三个孩子最大的四岁,最小的才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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