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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借一借萧九瑜的光,去住那蒹葭殿。蒹葭殿在东,与西侧的关雎殿隔了一整个华清宫,便是那位想找她的麻烦,也不会隔着嘉风殿,将手伸过来。
不过住处都已经定下了,若此时再去寻萧贞观说道,不便引人猜测,罢了,就这般吧,反正后日也就回城了,时间短促,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之事。
到了华清宫,已经是未时,舟车劳顿的,大伙儿分完屋舍就去各自的屋里歇息了。
放下行李后,姜见黎环顾四周。她分得的屋子在院里最后头的一处角落,地方偏僻,屋子也小,只有正常屋舍的一半大,好就好在,这件屋子太小,只能容一人入住,她不必同其他同僚挤在一处。走到放置盥具的木架前,她发现盥盆中已经有了干净的清水,连木架上搭着的净帕也是簇新的,于是顺手将净帕放入水中浸透,仔细洗了一把脸。
洗完后,顿时倍觉清爽万分。虽已经过了午膳时分,但华清宫中仍备下了简单的饭食,有需要的可自行前往膳房领取,姜见黎一路都待在萧贞观御驾上,该吃的都吃了,眼下一点也不饿,就是同萧贞观对坐了几个时辰,脑子累得慌,急需休憩,净面后,她便上榻小憩,大约实在累得慌,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若非萧贞观遣了扶疏来寻她,她怕是能两眼一闭睡到明日去。
睡得有些久,嗓子发干,两眼发懵,扶疏在屋外将口谕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萧贞观借着万作园之事为由头,又宣召她前去伴驾。
没穿官袍,姜见黎换了身家常的衣裳,黎青色的圆领袍,通身无一丝花纹,极为简朴,是她惯常穿的。
门一开,扶疏见到她后愣了愣,却没有置喙什么,而是提灯在前头引路,二人一路无话,不多时就到了嘉风殿。
萧贞观正坐在高桌前翻阅奏疏,她面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晚膳,却一道都不曾动过。
姜见黎心下了然,走过去行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免了,”萧贞观将看了一半的奏疏递给青菡,朝姜见黎抬手,“姜卿来得巧,还不曾用晚膳吧,过来同朕一道用些。”
“谢陛下。”姜见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
没用午膳,她的确有些饿,萧贞观也算济人之急。
刚落座,萧贞观就急忙问道,“姜卿到了迎松院里头可曾用过茶水、午膳?”
“回陛下,不曾,”姜见黎也不明白萧贞观为何问得这般详细,便多说了两句,“臣去了住处后,有些累,还未来得及用什么,就歇下了,让典正在屋外好等,请陛下恕罪。”
萧贞观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无妨,姜卿瞧瞧有无能入眼的,”她点了点桌上的晚膳吩咐道,“扶疏,你来给姜寺丞布膳,寺丞不食姜,你仔细着点。”
“是。”扶疏先盛了一碗银鱼豆腐羹端在手中,姜见黎见状便伸手去接,“劳烦典正了,”可是扶疏仍端着羹,一点也没有给她放下的意思,直到高桌另一侧的萧贞观叹道,“味道尚可,姜卿尝尝吧,”而后扶疏才将手中的碗放在姜见黎手边,说道,“请寺丞用羹。”
一股异样之感从姜见黎心底缓缓升起。
萧贞观传召她来,当真只是为了让她陪她用晚膳吗?
捧着瓷碗沉思的模样引起了萧贞观的注意,萧贞观疑惑地问,“姜卿怎么在发呆?”
姜见黎惶惑地看过去,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萧贞观的面色看不大真切,面上那份从容镇定,也像是装出来的。
她警觉地低头,手中的汤羹温热,散发出鲜香,引诱着她去品尝。
同一碗羹,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辨别出她面上的犹豫,萧贞观善解人意地劝道,“姜卿若是不爱这一道羹,便不必强求,”说着,她点了桌上的另一道粥点道,“朕记得姜卿爱食枣,青菡。”
青菡盛了一碗枣粥,萧贞观尝了一口,“姜卿试一试这一道?”
于是扶疏才敢接过萧贞观递来的眼色,给姜见黎呈上枣粥,“请寺丞用粥。”
姜见黎放下手中的鱼羹,接过枣粥,在萧贞观别样的目光下浅尝了一口,味道十分正常,炖煮的火候也很足,何止是不错。
既然粥没有问题,萧贞观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喝完了枣粥,萧贞观又命扶疏给她取来乳糕、水晶丸子、炙黄鱼还有一碟凉拌肚丝,渐渐地,姜见黎瞧出了是何处让她觉得怪异。
扶疏每给她呈一道膳前,都会先瞧上一眼萧贞观那处,等到萧贞观尝过一回,才会端至她手边。
这样子,活像萧贞观在给她试毒。
念头不经意间冒出来,却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她迫切地想要求证出什么,目光在高桌上横扫一番,故作好奇地问,“典正,那一道是什么?瞧着不错,能否为我取来?”
“回寺丞,那是春饼,”扶疏一面往放置春饼的那一侧走去,一边回答道,与此同时,姜见黎留意到,青菡在她开口之时,也向着同一处走去,二人双双靠近了春饼,下一刻,扶疏故意落后半步,让青菡先取了春饼。
这春饼,终是让萧贞观先尝到了。
“味道还算可以,只是朕觉得不比姜卿做的,”萧贞观咬了一口便搁下了,显然不合她的胃口。
若在从前,不合萧贞观胃口的东西,她必然是要吐出来的,可这一回她非但没有吐出来,还强忍着将春饼咽了下去。
过了数息,扶疏才慢悠悠地将春饼取来。
姜见黎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整个春饼,实话实说,春饼做得不错,但她却如嚼干蜡,她已经能够肯定,萧贞观召见她前来,并不是为了让她陪她用膳,而是在帮她。
有人要给她下毒,或者说,有人仍在孜孜不倦地想要她的命。
萧贞观或许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一次次出手打断对面的箭矢,只是,她知晓那人要她死的真正原因吗?
姜见黎想,她是不知道的。
在萧贞观的眼中,她所遭遇的一切,都源于她自己的野心,她去奢望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终是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所以才会陷入眼下的四面楚歌之境。
这也是那人还不曾真正对她下死手的原因。
因为萧贞观还不曾意识到真正的原因。
沉默的太久,这让对面的萧贞观无比心慌,她忍不住问她,“姜卿为何不继续用膳?”
她放下筷箸,回答道,“陛下,臣已经吃饱了。”
“哦,”萧贞观便吩咐宫人撤下晚膳,“去上一壶消食茶来。”
姜见黎对她这般拖延时间的目的心知肚明,却不横加干涉,她想如何,她便奉陪。
一壶茶饮尽,一盘棋下完,连万作园都拿出来谈论了许多遍,萧贞观终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将人留下。
“陛下,夜已深,臣请告退。”
萧贞观的神色极为不自然,可她实在没法子再将人留下,若将人留下,以姜见黎的洞悉力,必定会起疑。
“也罢,是朕忘了时辰,明日还有春游宴,是该早些休息了,扶疏,你将姜卿送回去。”
姜见黎欠身告退。
今夜月色明亮,明日的天应当是不错的。
回到住处,姜见黎没有点灯,就着透进来的一丝月色换了衣裳,下午她已经睡了许久,眼下并不困顿,摸索到高桌旁,在杌子上坐了下来。
嘉风殿内发生过的一切都被她一点一点拿出来思索,思索她那几位渺茫的,绝处逢生的机会。
她要的绝处逢生,不只是活着,若只是为了活着,她早就答应江宁郡主,同她一道离京了。之所以选择留下,不过就是想要,就是不甘心。
她的选择在外人看来,或许不够聪明,但是却遵从了她的本心。
一朝入局,落子无悔。
想清楚后果,忽然起了一阵睡意,姜见黎起身来到榻边,正欲躺下,却忽然在榻上瞧见了一道影子。
不是窗棂的影子,也不是她的影子。
醇厚的酒香袭来,姜见黎在晕过去前,记起了这是宫中特有的一种贡酒,叫做,烈喉。
第一百零九章
烈喉原产于大晋北疆,凤临十五年天子驾临安北都护府之时,阿泰州治下皋兰部所献。此酒香气冷然,像雪山上万年不败的孤松,饮下后喉头却如烈火焚烧,故而被凤临帝赐名“烈喉”。烈喉由皋兰部所特有的桑结花混合谷物所酿,桑结花三年才开一次,因而此酒极不易得,每三年才能酿出一回新酒,便被皋兰部作为贡品献给了大晋。
这酒烈得狠,无论是凤临帝、承临帝还是熹和帝,都不爱烈酒,昭兴帝萧贞观更是个不胜酒力的,萧氏一族中欣赏此酒的只有萧九瑜,因而宫中的烈喉多半都被天子送予了翊王府。
大约在五年前的正旦,姜见黎尝过一回,只浅浅一杯,就让她昏睡了八个时辰不止,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碰过,但哪怕只尝过一次,她依旧记得此酒的味道,记得饮下之后喉头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灼烧之感。
而今这种感觉再度出现,出现在她陡然发生的梦境里,且灼烧之感随着梦境的延长,不断浓烈,从喉头向着四肢百骸游走扩散,令人恍若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烈焰攀上身躯,似要将她的魂魄都吞噬殆尽。
姜见黎就在这种烈焰焚身的灼烧之感中,醒了过来。
入眼是漆黑的天,天边坠了几颗星星,星星黯淡无光,像是蒙了尘。
她对着夜幕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被耳边湍急的水流声拽回了思绪。转动脖子循着水声看去,一条丈把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面上落着一弯银月,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周遭除了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静的可怕。姜见黎维持着这个姿势躺了一会儿,眼前便又开始发虚。
衣襟上烈喉的冷香扑鼻而来,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人趁着不备灌了酒,且量还不少,不然不会四肢百骸都有灼痛之感。
那么这个灌了她酒的人是谁?将她放在这里又有何目的?
这里是皇家宫苑,天子就住在这座宫苑之中,宫苑附近戒备甚严,谁能越过重重宫禁将她带到这里?
姜见黎掌心贴着草地缓缓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拿起石头,用力攥紧,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疼,她却没有放开那块石头,手中反而更用力了些。
疼痛短暂地抵消了灼烧之感,让姜见黎的视线变得清明些许,她仍旧握着石子,艰难地从草地上翻坐起来。
视线变得高了些,加上双眸已经适应了黑暗,她逐渐看清了周遭的环境。
她所躺着的地方,临近一条小溪,小溪边上长满了垂柳,如今正是垂柳长叶的时节,万条垂下,在黑暗之中形如长发鬼魅。
姜见黎眨了眨双眼,努力寻找有关此地的记忆,回忆了许久才认清,这一处地方,她不曾来过。于是她将视线投向远处,那里有重重叠叠的飞檐,她很快从中找到了嘉风殿的殿顶,嘉风殿的殿顶山对立着一龙一凤,这在整个上林苑的殿宇中是独一份,因而十分好认,她不会认错的。
通过目测估量,此处应当距离桃源不远,或者说,此处仍处于桃源的范围,只是她没走到过这里,所以并不熟悉,才没认出来。
寻找到嘉风殿后,姜见黎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暗,但是宸星却光芒不减,宸星所在的那一边是北,北在她身后,那么她正对着的,应当就是南方了。
迎松院在嘉风殿西南,而这一处地界又在嘉风殿北,从迎松院到这里,得穿过桃源之中那一整片宫殿群,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给她迷晕又是给她灌酒的,那人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她的命的话,又何必将她运到此地?直接趁着她晕倒之时下手不就好了?
姜见黎暂且想不通其中症结,掌心的痛感已经开始消失,烈喉所带来的灼烧之感再度一层一层涌上来,她的视线又开始渐渐模糊,只要身子微微一动,脑中便一阵天旋地转。
不能再在此地待下去了。她强撑着想要从草地上爬起,一只膝盖刚离开地面,膝弯处便升起一股钻心的痛楚,疼得她整个人朝着溪水的方向栽去。
有人用石子隔空打了她的膝弯,有人躲在暗处监视她。
嘉风殿里,一盏微弱的灯光跳动。
萧贞观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暗叹了口气,连声唤着扶疏,扶疏闻声从屏风另一侧转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瞧瞧那盏灯,是不是略亮了些?”说着,萧贞观揉了揉酸痛的双目,“晃得朕眼睛疼。”
扶疏走近瞧了瞧,回道,“陛下,殿中的夜烛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尽数熄灭,只留了这么一盏,若是再熄,殿里头可就一点光都没有了。”
萧贞观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闭眸道,“可朕还是觉着它怪亮的,你去瞧瞧别处的殿,可有这么亮堂?”
扶疏闻言当真走到窗边,将直棂窗轻轻开启,探身向外望去,望了一会儿,给萧贞观回话,“回禀陛下,关雎殿比咱这嘉风殿要亮的多。”
“哦?是吗?”
萧贞观赤着脚下了榻,不顾扶疏的劝阻一路来到窗前,“还真是亮如白昼。”
扶疏捧鞋袜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萧贞观的语气不知怎么的,有些发凉。
“你送姜寺丞回迎松院时,可是亲眼看见她进了屋?”
“是,臣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确认姜寺丞进了屋才回的。”
萧贞观又问,“那你去迎松院时,可有觉察出什么异常?”
扶疏摇头,“臣瞧着一切如常。”
“如常?”萧贞观背过身,靠在窗台上,反问,“你知迎松院的‘常’是什么样子?”
这话将扶疏问住了,“臣虽从前同陛下来过桃源,但是今日还是头一回去迎松院……”
没有异常吗?
萧贞观想起了今晚那一顿晚膳,的确一点异常都没有,莫非是她思虑过多,草木皆兵了?
可是她的确发现阿耶有动用暗卫的迹象,不是一两名,而是数十名。
萧家的暗卫不过百人,但每一个都是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之辈,寻常时候根本无需数十名暗卫同时出动,能值得阿耶如此的,在当今的大晋,不会超过三人,近日朝中并未有官吏抱恙亦或是发生意外,他出动那么多暗卫,若不是用来对付朝臣,那便只能是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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