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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珞,你真的不想再当这个天子了吗?”萧九瑜郑重其事地问道。
萧贞观从未在萧九瑜脸上看到过比眼下更加认真的神色,她觉察到阿姐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仿佛只要她说不愿,她就会想办法帮她一样。
难道她胡乱一通发作,竟让阿姐心软了?
萧贞观看到晦暗的前路陡然出现了一道光亮,那光亮就是诱惑,引诱着她开口。巨大的诱惑在前头搁着,萧贞观轻轻甩头,抛却心中忐忑的杂念,心一横回答道,“阿珞不想当。”
“那阿珞属意何人继承皇位?”萧九瑜低头寻了个锦杌坐下,慢悠悠地问。
萧贞观当真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宗室里谁来继承皇位合适,于是试探着反问萧九瑜,“阿姐觉得呢?”
萧九瑜笑了笑,“既是陛下想要传位,那传位的人选自然应该由陛下来定,臣只是一个摄政王,岂能决断皇位传承之事。”
“阿姐莫不是在敷衍朕。”萧贞观警觉于萧九瑜态度的转变,倍觉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相帮,只是在戏耍她罢了。
萧九瑜从银盘上取了一个林檎果在手中把玩,修长的手指因微微用了力,从而泛出淡淡红色,萧贞观脑中的弦被紧紧扯起,她只觉萧九瑜手中捏着的不是什么林檎,而是她的命运。
“陛下息怒,皇位传承是大事,臣岂敢敷衍陛下,臣之所以让陛下自己选,是因为,”萧九瑜顿了顿,殿中鎏金百树烛台上的蜡烛爆开几朵烛花,萧贞观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萧九瑜接下来的话。
“因为什么?”萧贞观忍不住问道。
萧九瑜握住林檎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幽长,其中夹杂了异常之多的无奈,听得萧贞观心头一紧。
“阿珞,你知道为什么阿兄要选你来继承他的皇位吗?”
萧贞观摇头,她怎么知道她那个一向心思难测的阿兄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死啊。”萧九瑜轻笑起来,“阿珞,因为他还想退位以后与颜钦安一道归隐,他想平安离京,也想要颜钦安与他一起平安离京,所以才选择了你。”
萧贞观能听得明白就怪了,“朕继承皇位,和阿兄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阿珞啊,你仔细想想,”萧九瑜循循善诱,“咱们大晋有一个当过皇帝的太上皇,又多了一个当过皇帝的熹王,你让新帝怎么想?”
萧贞观摇了摇头,“朕没怎么想啊。”
“那是因为他们一个是你的阿耶,一个是你的阿兄,”萧九瑜用林檎叩了叩案几,“你从小是他们看着、宠着长大的,你们感情深厚,且你,心地单纯,若是继位的换成萧家的宗室子,谁又知道日后呢?”
萧贞观站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酸,也学着萧九瑜的样子寻了张锦杌坐下,“日后?日后会怎样?”
萧九瑜用林檎轻轻点了萧贞观的额头,“阿珞,你会因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要杀了阿耶和阿兄吗?”
萧贞观目露惊恐,“阿,阿姐,你为何这么说?朕,朕怎么可能?”
“那你会因为自己当了皇帝,就将同样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阿姐,还有舒王兄、宥王兄乃至他们的子嗣都杀了吗?”
萧贞观以为萧九瑜在怀疑她,一时也忘了自己还是个皇帝,惊恐地扑到萧九瑜怀中,如小时候一般呜咽道,“阿姐,我怎么敢,我从来没有想过。”
“正因为你不想,也不可能这么做,所以阿兄才会选择你,所以阿耶才会认下阿兄的传位诏书,若是换成其他宗室子,阿耶是断断不可能同意的。”萧九瑜轻轻抚摸着萧贞观的背,“而今你要将皇位传于其他人,若是传位舒王,便是违逆皇祖母当年之意,是为不孝,若是传位给宥王,他是玄阙王婿,他的孩子便是玄阙王孙,日后的大晋天子会有一半玄阙王血脉不说,且辈分都会比玄阙王低上一辈,玄阙为西域大国又为我大晋外戚,自古外戚祸乱朝纲的后果,你难道不知?”
萧贞观从萧九瑜怀中猛地抬起头,她从未想过皇位传承背后会涉及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一时僵在那里。
而萧九瑜将她这副惊愣的神色看在眼中,却没打算就此住口,而是继续开口分析利弊,“至于阿姐我,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高兴,为了自由才不入朝堂,离开京城到处乱窜的?”
萧贞观目光躲闪,显然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阿珞,你太天真了,我为帝后长女,此生便是不入朝为官,又怎会真的远离朝堂?你以为身在江湖,便是脱离了朝堂之局吗?”
“阿珞,你瞧瞧大晋乃至前朝历代的公主都是怎么过的,便会发现你我生在此时已是幸之又幸,你我受天下供养,便需在天下所需之时挺身而出,我们的责任或许不同,但绝不是没有。”萧九瑜抬起头,回忆起当年她与萧九稷用太庙异相争翊王之位的情景,“我既不愿为帝,又不愿为朝局平衡而嫁娶,所以我便只能出京,名为游历,实则亦是辅佐,你别忘了,我是翊王。”
“天子居宫室,不立于危墙之下,不便时时刻刻离宫出京,却要知天下事,晓百姓情,便只能通过身外之‘眼’,地方官吏是天子的眼,他们替天子俯察百姓,阿姐也是‘眼’,这只眼看民生,更看官吏,其间波诡云谲,过程坎坷,阿姐从未对你说过,你便当其间艰难险阻都不存在了?”萧九瑜微微低头,与萧贞观视线齐平,“阿姐的第一个封号是陇元公主,第二个封号是翊王,从公主变成王爵,你当阿姐只是坐享其成吗?”
“我,我不知……”萧贞观被萧九瑜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说得心下杂乱,显然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
“阿珞,好好想想,若是你还执意传位于宗室子,无论是阿耶阿兄还是阿姐,都得仔细思索破局之道了,毕竟新帝登基,天长日久的,会不会忌惮从前当过皇帝的你们,亦或是摄政王的阿姐,都不好说,所以我们绝不会坐以待毙。”萧九瑜最后抚了抚萧贞观的后背,“阿珞,无论你作何决定,阿姐都支持你,便是你将天捅了个漏,阿耶阿姐也会想尽办法为你补上。”
说完,萧九瑜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留下萧贞观一人在殿内怅惘。
御驾在赛马后的第三日返回,姜见黎也得以在这一日回到翊王府,如今是摄政王府了,回到摄政王府的扶萝院。
回到扶萝院后,宫中的侍御医又奉萧贞观的命令前来给她诊过数回脉,见她的确在一日日好转,心下也松了口气。
可即便侍御医说她不日就将痊愈,萧九瑜也不允她在府中随意乱窜,按着她每日在榻上躺着,好好休养她坠马时被撞击过的脑子。
姜见黎的后额已经不疼了,可日日被萧九瑜派过来的人盯着,她也不敢阳奉阴违,只好每日在榻上躺着,对着屋顶发呆。
如此躺了三日,意识都有些涣散。
不能再这般下去,姜见黎决定给自己寻些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萧九瑜能让人看管住她的身,却管不住她的意识。
前一段时日顾着养伤,都没能好好将在御狩苑发生的事复盘,眼下反正也无事,不若仔仔细细将事情梳理梳理。
坠马这事儿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一点完全可以确定,只是这导致她坠马的幕后主使,是何人呢?
一开始她以为是姜见玥,后来姜见玥那一番话又让她觉得,这岐阳县主从始至终根本没将她看在眼中,是她一直以来自作多情,妄图与姜见玥一争高下,哪知在人家眼中,自己连同她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对她下手谋害。
那么幕后之人就是另一个了。从坠马那天萧贞观的表现来看,十有八九就是她。
想到那一日的情形,姜见黎莫名有些嘲弄。萧贞观这皇帝当了也有些日子,面上功夫却还是修炼不到家,且不说在喜怒不形于色一道上做得还没姜见玥来得娴熟,不过就被萧九瑜诈上几句,做了坏事后的心虚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地浮现在脸上,小皇帝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认定幕后之人是萧贞观,是当朝天子后,姜见黎觉得自己该好好想一想自己未来的路。
先前她以为萧贞观只是看她不顺眼,然而这回出乎她意料的是,萧贞观下手狠辣,竟想要她的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若想入朝,萧贞观这一关是一定要过的,而以眼下萧贞观对她的态度,怕是入朝之事会变得格外艰难。
也不知那一日她主动在萧九瑜面前为萧贞观遮掩的情分,能不能让萧贞观高抬贵手,她不求这位女帝对她刮目相看,从此视为心腹,只希望能略略对她高抬贵手,在入朝一事上不与她为难。
姜见黎是来想去,心中吃不准萧贞观的态度,决定该找上机会试一试。
第十二章
“羊肉十斤,牛肉十斤,獐肉十斤,野猪十斤,”荆葵每清点一样,就拿着笔在册单上勾画掉一样,点到鹿肉时,手中的笔顿了顿,朝厨房那头穿罩衣的姜见黎高声说道,“黎娘子,鹿肉只有五斤,许是送货的人记差了,婢子一会儿寻他去。”
“不必,鹿肉就是五斤,并未送错 。”姜见黎继续穿罩衣,头也不回地说道。
“哦哦,”荆葵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清点货物,没觉察到穿完罩衣的姜见黎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盯着她手中的册单看。
“都清点好了?”姜见黎伸手将册单抽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先前所列的东西已经全了。
“嗯,余下的我自己来就好。”姜见黎将册单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先俯身掀开盖在野猪肉上面的竹枝,野猪肉肉色鲜红,纹理清晰,是新鲜的。
“娘子不需要婢子帮忙吗?”荆葵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每回黎娘子要在厨房做吃食时,都不允许人在左右观望,可她还是好奇,这一回娘子要了各式各样的肉,数量还那么多,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啊?
姜见黎摇了摇头,“你去忙你的吧。”
有了这话,荆葵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荆葵走了以后,姜见黎将五种肉用清水全部清洗了一番,而后再用赶紧的帕子将附在肉表面的水珠擦拭干净,才做完这一道工序,她就觉察到自己身上累出了一层薄汗。
在榻上躺了大半个月,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各式各样的药和补品都往她身体里塞,这副躯壳怕是过关了安逸的日子,都惯懒了。
姜见黎活动了一番略有些酸痛的肩,先着手处理十斤野猪肉。这十斤野猪肉的骨头都预先被剔了个干净,送来的都是无骨肉,也不难处理。
她将肉皮贴着肉削下来摞在一边,而后顺着野猪肉的纹理将肉分割成两份,一份一点肥腻的部分都没有,另一份则是瘦中带肥。
纯瘦肉的部分被顺着肉质的纹理破成了一指宽的长条,一尺长的肉条,肉条全部收进陶罐中,而后姜见黎拿起几根清洗好又沥干了水的葱团在一起打了个结,和切好的姜片一起扔进陶罐里,下一步就是调味了。
依次将白糖、盐、酱油、花椒撒入罐中,至于放多少量,并没有定数,全靠姜见黎凭感觉控制,撒完调料,她又往里头加了两勺蜂蜜。
蜂蜜也是新鲜的,闻着甜而不腻。她将加了蜂蜜的肉与其它佐料搅拌均匀,最后在罐口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纸,放在厨房的阴处。
这是条脯的处理方法,接下来姜见黎又用同样的法子处理了牛、羊、獐和鹿,条肉只需要腌制两个时辰就足够,在这两个时辰里,她又开始处理另一半余下的肉。
将去了皮的另一半肥瘦相宜的野猪肉横着先片成肉片,然后再将肉片竖着切成肉丝,紧接着姜见黎又拿来另一把锋利的铁刀,两刀齐下,将野猪肉剁成肉糜。
厨房里传来急促的“咚咚”声,荆葵站在厨房外的柿子树旁,听得心中一上一下的,她问同她一样好奇的豆蔻,“豆蔻,你说黎娘子在做什么啊?动静这么大。”
豆蔻歪头思索了片刻,“听声音,黎娘子是在剁肉馅吧。”
“剁肉馅?”荆葵倾听了片刻,“依稀是在剁肉馅,黎娘子不会想要包饺子吧?”
豆蔻往口中扔了一颗青梅蜜饯,顺势递了一颗给荆葵,“或许是想做狮子头呢。”
荆葵嚼着青梅蜜饯,又甜又酸的味道瞬间盈满口鼻,刺激得她疯狂分泌口水,豆蔻瞧见荆葵的样子,小声笑道,“荆葵,你莫不是想吃黎娘子包的饺子了?这可还没到正旦呢!”
姜见黎从前在府中留守时,就喜欢在闲暇之余做各式各样的吃食,后来随萧九瑜外出的那几年,在外面见识到更多新鲜的东西,每岁末回京后都会照葫芦画瓢,复刻她一年在外吃到的美食,偏姜见黎是个喜欢做,但又吃不了几口的,余下的那些就全部便宜了扶萝院中侍奉的婢女仆役们。
想起去岁末姜见黎做的狮子头,豆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黎娘子什么时候再做一回狮子头啊?”
在屋里头忙活的姜见黎可并不知外头望眼欲穿的婢女们心中所想,她将跺好的野猪肉糜用同样的方式调了味放入一只大碗中,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动,直到肉糜上了劲,碗倒扣过来肉糜却不撒下,这才停止搅动。
接下来,她将肉糜均匀地平铺在一块铁板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又用擀面杖在铁板上来回擀了一遭,擀过的肉糜会更加紧实,一会儿烤出来才不会散。五斤野猪肉恰好可以平铺八张铁板,擀好了肉糜,她转身朝外扬声唤道,“荆葵,豆蔻,过来帮我!”
荆葵与豆蔻闻言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豆蔻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怎知我们俩在外头?”
“赶紧进去吧,别让黎娘子等急了。”荆葵将余下的青梅蜜饯一股脑扔进口中,这么多的蜜饯酸的她双眸起了一层水雾,脚下却不敢耽搁,拉着豆蔻闪进了厨房。
荆葵环顾了一番屋内,看到角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摆了五只被白纸覆口的陶罐,一旁又宽又长的高桌上整齐地摆列着八只成人臂展长的铁盘,而铁盘上薄薄地覆了一层肉糜,根本瞧不出姜见黎子啊做什么,顿时好奇地问,“黎娘子唤婢子们帮忙,是做什么啊?”
“将烤炉烧了,然后将那边的铁盘两个一组,放进去烤一盏茶的时间,拿出来后表面刷一层蜂蜜水,再撒上一层芝麻,放进去继续烤一盏茶的时间,取出来后翻个面,再刷一层蜂蜜水,撒上芝麻,烤一炷香就够了。”姜见黎指了指一旁的白瓷碗,“蜂蜜水我已经调好,直接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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