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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没钱没地方住没饭吃这些话他不打算藏着掖着。
他收声,因为饭馆的门帘子被人掀开,跟进来一阵差点吹灭小炉灶的寒风。万荻声把头盔搁在旁边塑料凳子,坐下来,看看纪浮,又看看邓宇。
说:“给薛姐微信转五块钱。”
“谁?”邓宇睁大眼睛,“妈呀,这屁点儿空挡你还能多认识个姐啊?我们老万硬汉帅哥果然不同凡响!”
“徐姐不姓徐,姓薛。”万荻声看二百五似的,“而且我叫你给人转钱,说明这人在你微信里。”
纪浮舔了下嘴唇把这笑咽回肚里。
服务员把锅子端上来,干锅花菜肉片,各式蔬菜和土豆铺在锅底,热乎的。
同时小炉灶的火也被拧大,纪浮开始盯着从锅底拢上来的火焰,盯得出神。
邓宇肘了他一下:“你吃啊。”
“哦。”纪浮回过神,这俩人已经吃上了。万荻声叫服务员上米饭,又抬起头看纪浮,只是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邓宇点的菜都是下饭管饱的,这家餐馆菜码也很大,过去三天……不对,过去近三个月里,纪浮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吃顿饭。
那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有时候睡一半莫名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总觉得一会儿就有警察来带走问话。有些话他都能背下来了。
拉升期都是这么干的,原油也好铜线也好,单比货多的时候都在赌,一个赌没货,另一个赌吃不下单。
我知道‘都这么干’它不是对的,但是等我知道何总这么干的时候我劝过他赶紧回缩,这样会被查,他不听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他还搞了那么多法人账户。
说多了就麻木了,有时候跟警察聊上几句。
警察说别人干期货敢拉价格是因为手里真的有货。就算那棉花、大豆还长在地里,总归是能有长出来的一天。但纪浮这老总不知道听了哪儿的邪风,空转钱吃钱。
结果去吃牢饭了。
“吃饭。”邓宇又肘他一下,“盛饭啊,先垫垫再喝酒。”
还好,自己还有口饭吃。
纪浮拿勺子往自己碗里舀着米饭,越看这白花花的米饭越饿。他闷头吃饭,旁边邓宇和万荻声在闲聊。说明天一早要去谁家修热水器,修完去市场买耦合器,还有谁家的冰箱,只能冷藏不能冷冻。
纪浮边听边吃,邓宇跟他碰杯的时候他就灌一口啤酒。果然是吃着吃着就热了,盛第二碗饭的时候纪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里面一件烟蓝色毛衣,万荻声不懂这个,但邓宇懂,因为他有女朋友,没事陪着对象去逛商场,眼光还挺尖。于是问:“你这毛衣看着不错,多少钱买的?”
“忘了。”纪浮回答。
他被没收了所有动产不动产,只能保留一些生活用具和衣物,其中不包括皮带腕表这些配饰。
他也的确忘了这毛衣多少钱,标签都扯了,他嫌扎。
毛衣很衬他,不显纤弱也不臃肿,刚刚好。邓宇又跟他碰一杯,纪浮爽快地干下去,继续啃鸡翅膀。邓宇那边肘一下万荻声,说:“他是研究生呢。”
“嗯。”万荻声看看他。
“怎么样,我在万千简历里一眼相中他了!”
“就他一个投了吧。”
“是的。”
纪浮笑了下,看过来:“就我一个吗?”
邓宇点头:“废话,七百一个月,没保险没这个没那个,谁来啊,就你了。”
纪浮很随意地一耸肩,端起酒杯:“谢了啊。”
“哎不是啊,你这学历要是真的,何苦来我们店呢?”邓宇问。
纪浮咽下混着啤酒米饭鸡肉的一嘴的东西,抽纸擦干净嘴,说:“我之前做金融,就股票证券那些。后来老板出事了,具体说起来太复杂。总之就是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在了最错误的点上,比如我们被收购之后他选择先对赌再操盘,而且他心太急了,建仓到拉升不到半个月就拉涨了一千多块,那日K线图跟珠峰似的,我都没反应过来就……”
他说一半,看着两张质朴迷茫的脸,抿住嘴唇。
此时此刻纪浮感觉自己是夏天凌晨烧烤摊上大谈国际局势的秃头大叔。
“咳。”纪浮咣当灌完一杯啤酒,“不好意思,反正我老板蹲牢子,我被没收资产,现在没钱,没房子住,没饭吃,什么都没了,就剩一条命。所以……两位老板,用我吧。”
邓宇没让他一个人干,自己杯里的也喝了,还是不解:“那你可以继续找这个金融方面的工作啊?”
“这行当一个人出事了第二天全知道了。”纪浮笑笑,“朋友啊,客户,同行,一部分在看笑话,一部分在复我的盘,一部分嫌晦气。而且,我也不想干了。”
一直没说话的万荻声问:“可是怎么大老远跑来瑁城?”
“是啊。”邓宇也意识到了,“这么远就为了投我这简历?”
纪浮说:“这是我老家,户籍原地。”
“哦……”邓宇点头。
“你身份证上不是这么写的。”万荻声夹了块洋葱。
邓宇又唰地看过来,眼神警惕:“靠,骗子来的你?”
“因为户口迁过一次。”纪浮说,“我小时候住赵三街,赵三街向西是个墓园,广福陵园,我跟姥爷姓纪,他叫纪巍,是陵园里看坟的。我们住赵三街21号。”
邓宇的脸默默又移向万荻声。
万荻声嚼着洋葱:“广福陵园改名了,现在叫鸿福陵园。”
“哦,那我不知道。”纪浮说,“我姥爷过世了,埋在里头,他走之前交待让一直跟他下棋的罗大爷住着那房子,后来看坟的也就是罗大爷了。”
“罗大爷也走了。”万荻声说。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他真是这儿的?”邓宇问他。
万荻声点点头。
小城市的细枝末节比户口本更有说服力,有些东西就是被框死在这个地方的,溜出不去。纪浮补充了一句:“迁户口之前的原户口也是能查到的。”
“信了。”万荻声说话时看着碗,没看他,“但那个房子……”
纪浮很敏锐,立刻明白了,直接问:“那房子有人在住,对吗?”
理论上是他的房子。
姥爷就母亲一个独女,母亲过世五年了,约莫是旁的哪里的亲戚占着住。不过那房子是土坯房,如果以后拆迁,搅合来搅合去还会是他的。
所以当下有人住的话也没什么,他不怕扯这些皮。
万荻声呢,在这一带做修理工,各家各户跑着,谁家什么情况他心里有个大概。邓宇终于后知后觉:“诶?赵三街21号,是那家瘸腿寡妇吗?”
“啊?”纪浮纳闷。
姥爷走了,房子给无儿无女的棋友罗大爷住,罗大爷走了,怎么住进来个……寡妇?
这是个小圆桌,他坐直了些,视线越过中间最大的地锅鸡望着那埋头吃饭的,就一个黑头顶的万荻声:“万老板?”
万荻声抬起头,但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放下筷子,表情像是在找词儿,最后有些无助地看向了邓宇。
邓宇将脸转过来,胳膊肘撑着桌子,跟纪浮说:“那个大姐呢,姓郭,鸿福墓园不是个山嘛,她从前住在山后头的村子里。她丈夫去世之后,她娘俩当时的情况就是一个瘸腿的寡妇带着一个快初中的女儿,住在一个……满是光棍的村子里。”
“天哪。”纪浮惊讶。
“是呢。”邓宇应和。
邓宇又说:“郭大姐本来想带着孩子住到孩子爷爷奶奶家,那好歹不是人多点儿心里踏实嘛,结果那老头老太重男轻女,总觉得她们是觊觎房产,不准他们住进来。最后有天晚上罗大爷在墓园里赶野狗,有人欺负她们娘俩,给罗大爷看见了,救了她们。罗大爷在墓园有个小单间住,就让她们俩住进……赵三街了。”
瑁城的规模是个小乡镇,赵三街是这小城里的老街。
属于十年前就在吆喝着要拆迁了,十年后吆喝哑了,没劲了,就静静地在那儿,成了一截朽木。
趁着纪浮琢磨这事儿的时候,万荻声又一次开口:“那个,我们用你,包吃住,今晚就包,你就暂时别往赵三街住,起码再等个两年,那丫头上了高中就能去学校宿舍住了。”
“嗯?”纪浮还没反应过来,又抬头,在地锅鸡热腾腾的雾气里跟万荻声对视。
他发现万荻声面相虽凶,眼睛却温柔。
纪浮一笑,笑得像从前跟客户谈拢收购一样,眉宇舒畅,甚至习惯性向后靠了靠,肢体语言透着自信欣然:“好啊,明天几点上班?”
“没点,睡醒了就上。”万荻声说。
“行!”纪浮点头。
“吃饭。”万荻声像宣布大事一样,仨人继续吃饭喝酒。
第3章
这是纪浮今天或者说这辈子第二次坐电三轮,他依然不知道手应该往哪儿扶。
纪浮确信这大爷的电三轮是货三轮改的,因为它就是车斗里搁了两把椅子,支了个不太具备防水功效的塑料棚子。整车里唯一的安全设备是大爷脑袋上的黄色工地头盔,后脑勺印有“安全生产”四个字。
大爷甚至没有多余的头盔给他和邓宇。
木头椅子的靠背用栓恶犬的铁链锁扣在一起,另一头扣在电三轮侧栏杆上。比起乘车安全,大爷更注重防盗。
并且电三轮风驰电掣,气势一度压过旁边骑摩托并行的万荻声。
晚上九点整的倒盐巷子很统一,铺面全黑灯关门,上头居民楼错落地亮着灯。三轮刚进巷口,邓宇给他介绍。
“这家理发店,孙姐开的,店里也做美容。”
“那个是弹棉花的,晚上六点辅导小学生。”
“喏,同仁堂,半吊子老中医,里头抓中药外头卖凉茶。”
听凉茶俩字,纪浮感觉自己又冻一哆嗦。
“记下了吗?”邓宇问。
“嗯?”
“还有对面的粮油店,袁大爷的。这几家跟我们关系好,你往后看店的时候要是有事得走一会儿,就去找他们代看。”邓宇说。
“记下了。”
电三轮寒风中驰骋,把纪浮晚饭囤积的热量吹了个干干净净。
到地方了,万荻声停车,没熄火,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沾着机油的薛姐十分嫌弃的五块纸币递给三轮大爷。大爷笑眯眯地收起来,说:“险些没跟上吧,小伙子。”
万荻声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戴着头盔根本没听见,给过钱就去开店门。
纪浮踩在地上时竟有劫后余生感。
再转头,纪浮才发现大爷电三轮的尾灯并不会亮,所以消失在巷尾之前,最显眼的是黄头盔。
唰啦啦的一阵响,万荻声跟邓宇两人一边一把拽开了五金店的铁栅栏门,再打开玻璃门。接着万荻声把摩托车推进店里,店门口没有斜坡,他给了一把油。
“行李箱你的?”万荻声脱下头盔,问。
“是。”纪浮说。
“拎上,回家。”万荻声说。
邓宇去锁门。五金店还有个不起眼的后门,在收银台斜后方,需要跨过地上的杂物。万荻声腿长,三两下跨了过去。纪浮学习能力强,踩他踩过的地方,背上包拎上行李箱,最后因为空间有限,他不得不跟万荻声挨得很近,等他拿钥匙开这个小门。
万荻声在裤兜衣服兜里摸了一圈,然后僵住。
纪浮知道了,他钥匙没了。要么是没带,要么是丢了。
“小门钥匙。”万荻声扭头跟邓宇说。
邓宇同样的姿态同样的顺序在自己衣服裤子一通摸,然后拍大腿:“完了,估计是搁老李饭店了。”
纪浮看了看这小门的方向,跟店大门是面对面,所以门后面应该就是居民楼的楼洞,这属于商铺近道。
“绕一下吧。”纪浮说。
只能从巷子徒步绕到背面去,又一次开门、锁门。
铁栅门唰啦啦的声音在巷子里拉手风琴似的。
邓宇和拖行李箱的纪浮走在前边,万荻声跟在后面一小截,在抽烟。
趁着要绕过巷子,邓宇继续给他介绍这些大门紧闭的铺面:“这家店是龙哥的,他们干汽修,但咱这巷子太窄,车要开进来废老劲了,所以他主要还是修电驴和自行车。本质上跟我们家是竞争关系,所以他看咱很不爽。”
纪浮点头表示理解。
“那茶楼,挂着茶楼的招牌其实是棋牌室,老板人在城里头,徐姐她前夫看场子,这两年给他过得跟茶楼老板似的,拽得不行。”
“薛姐吧?”纪浮问。
“差不多。”
又过了一家早餐店,一家肥料种子店,一家丧葬用品店,终于见着居民区的大铁门。
铁门完全没有防御作用,因为它看起来锁上了,但邓宇从栅栏中间伸手进去,拨开门闩,门就开了。
纪浮回头,倒盐巷子的路灯零星地亮着那么几盏,已经看不见他们的五金店了。
万荻声在墙上把烟头捻灭,丢进铁门旁边的大垃圾桶,低头看了眼纪浮的行李箱。纪浮没费力气把它拎过门槛,继续跟着邓宇走。
邓宇话挺多的,万荻声就两手插着口袋。居民楼里路更窄,还停着老头乐啊烤肠手抓饼推车什么的,三人呈竖列走,邓宇打头,万荻声垫后。
老楼房在冬天不隔音也不御寒,外面的寒气往里侵,屋里的热气向外散。
邓宇停在一个门洞前边,施以巧劲,把单元门前后一抖,不用钥匙就开了,他回头笑笑:“这锁其实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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