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叹青听的一愣,“这是,这是个什么道理?”
“是吧。”贺凌霄慢悠悠道:“老天爷可真是个王八蛋。”
杨叹青状似茫然,听的一知半解。他还年轻,又是个一脑子热血的愣头青,不明白天道无情,众生的苦处都有它的缘由来历。贺凌霄抱臂斜斜倚着财源广进观破旧的门框,心道这道理难懂,能不能参透就是奇葩兄的本事了。正想着,忽见白观玉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他那柄拂尘,不轻不重地抽了把贺凌霄,淡声道:“站好了。”
贺凌霄人一激灵,忽然就叫他这一把抽得醍醐灌顶,脑子里蹦出来个主意,忽然说:“我想到了!”
杨叹青茫然道:“什么?”
“我答应帮你。”贺凌霄对着阿狗说,“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半刻后,阿狗带着杨叹青走在街上,身后还跟着个身量矮小的小孩。阿狗走得磨磨蹭蹭,古怪地朝那小孩看一眼,再看一眼,忍不住道:“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变成个小孩的贺凌霄慢悠悠地倒腾着两条短腿,冲他神秘一笑,“天机。”
这团邪气追不到来源,但看其对这城镇的人和物熟悉程度定已在这盘桓许久。真人金咒只能追邪气,但追不到人心里的邪念,贺凌霄心想这人即可装成崔真人哄骗阿狗,想来也能装成别人哄了谁做内应,当日祠堂里没有邪气,将那芽儿绑上房梁肯定是个活人,城中有鬼,想揪出来这人或许只能从这个三番两次叫那团邪气盯上的小姑娘芽儿入手。
贺凌霄想了个主意出来,一面叫崔真人去人堆里到处说城中有人叫邪祟附体,搅得人心惶惶。一面叫杨叹青装成个云游道士,去找芽儿的父母探探口风。他求了白观玉施法将自己暂变回了五六岁的幼童样,明面暗面一块来,小孩和小孩之间的话总要多些,也免得起疑。
太巽道袍还是太显眼了,一看就是正统仙门出来的大家弟子。贺凌霄请白观玉帮他化出身半旧的灰道衣,再借了崔真人的一条头巾,打扮一下果然像个云游四方的要饭道士,可见这人底子不错,天生长了张浪迹天涯的脸。
往那小姑娘住处走得路上,贺凌霄道:“等会见了那家人,未免得他们生疑,你就说你是途径此处算出这家人近来有点小灾,再和他们编些破灾的办法,给点小符什么的,知道吗?”
杨叹青说:“啊?可是我身上没有符纸啊。”
贺凌霄:“前面有个摊子,先去那买点好了。”
杨叹青:“可我也没有钱。”
“……”贺凌霄奇道:“你偷偷跑下太巽,身上一两银子不带,是做好了要沿街讨饭过活的准备么?”
杨叹青说:“我本来是有的!可前几日身上钱全叫人骗去了。”
贺凌霄没话好说了,“那算了,你就口头上卖弄卖弄得了。”
谈话间三人到了一处屋宅前,便是芽儿的住所。贺凌霄与杨叹青对视一眼,兵分两路,贺凌霄跟着阿狗躲去院外墙角,杨叹青叩响了大门,院内有个粗旷男人高声应道:“来了!”门开那刻,贺凌霄趁他不注意翻进了院子。
开门的是个壮实男人,正是那时祠堂里的那个,见屋外站着的杨叹青,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是谁?”
“我,我是……”杨叹青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场景,微有些紧张,“我是道士!”
壮实男人砰得拍上了门。
杨叹青呆了三秒,契而不舍地再次叩了门板,带到那壮实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开了门,杨叹青连忙道:“大哥听我一言,我乃云游道士,途径此处,远远便见此处黑云罩顶,血气四溢,恐是有祸事将临,相见即是缘分,小道我……诶!哎呦!干嘛打人啊!”
壮实男人大怒:“你奶奶的!哪来的狗道士敢来老子这找不痛快!什么祸事!老子今天就先叫你见见血!别跑!”
这人说着,抄起门后的锄头便要追着杨叹青砍,躲在屋后的阿狗惊呆了,小声对贺凌霄道:“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贺凌霄:“废话,上门就说你家要大难临头谁见了不打?”
阿狗一呆,“可这些话……不是你教他的吗!”
“哈哈。”贺凌霄说:“不打起来咱们怎么见缝插针?”
屋上窗户没合,芽儿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屋内,贺凌霄扒着窗户,轻轻往窗檐上一敲,引得芽儿向着他们回了头。
第72章 小孩打架
芽儿瑟缩了下,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惶恐望着贺凌霄。阿狗探出个脑袋,小声冲她叫道:“芽儿!是我啊!”
“阿狗哥哥!”芽儿跑过来,两只手扒着窗檐,看了看阿狗又看了看贺凌霄,怯生生问他:“你是谁啊?”
“我是好心的大哥哥。”贺凌霄总觉得看她莫名有些眼熟,多打量了一番,才道:“你的事阿狗都和我说了,我要说我能帮你,你愿不愿意也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大哥哥?”芽儿狐疑道:“可你看上去明明跟我一样大呀!”
“那叫小哥哥。”贺凌霄和颜悦色哄她,“这里说话不便,你等会和你爹娘寻个由头出来,我在城河的桥头等你,行不行?”
芽儿瞧着有些犹豫,阿狗便道:“你不要担心!这人真能帮你,你信我一回!”
听他这样说,芽儿神情微松,好半天怯怯点了头,小声应道:“好。”
这家主人随时会回来,贺凌霄先一步翻出院子,去了城外的桥头处等她,杨叹青稍后也到,过了会儿,芽儿小跑着现了身,见了面先问贺凌霄:“小哥哥,你是什么人啊?”
贺凌霄大言不惭,“我是个很厉害的道士。”
“道士是什么?”
“就是保护你们的人。”
芽儿半信半疑,“那,那你真能帮我?”
“你说了,我就能帮。”贺凌霄看着她,“不过这得看你能说多少了。”
芽儿紧攥着自己的小花袄,“好,好吧。不过,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她犹犹豫豫地挨近了贺凌霄的耳朵,低声说:“我觉得,我的爹娘好像是两个妖怪。”
贺凌霄:“你从哪看出来的?”
“城里上回来了个说书先生,说山上有狐妖会吃人,吃完人还要将那个人的皮囊扒下来穿上,假装成人混进人堆里去,小哥哥,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民间的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换来换去也就这几样,无非离不开扒皮抽筋,贺凌霄道:“有听过。”
“我觉得我爹娘好像就是叫狐狸吃了,又穿上了他们的皮假装成的!”
贺凌霄听了,道:“阿狗不是说,这两人不是你爹娘,你是叫他们从不知道哪里掳来的么?”
芽儿怯怯点了点头,想到这里,眼里又有泪花,“他们不是我爹娘,我记得我家明明是在一条江边,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现在这样的小院子了。我记得我爹娘都胖胖的,不是现在这样的,我,我……”
她说到这里,嘴一瘪,眼睛滚下来硕大泪珠,杨叹青大吃一惊,“你,你不要哭啊!慢慢说,不着急。”
芽儿勉勉止了泪,接着道:“现在的爹娘总很奇怪,他们有的时候看我的眼睛很可怕,像人看肉,老虎看山鸡。有的时候,他俩要背着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有时候还看见他们半夜出门,快天亮才回来,早上,又要硬逼着我喝一碗味道古怪的水。还有一回,我撞见我娘躲在厨房生吃了一只鸡,吃得满脸都是血……”
阿狗听得瑟瑟发抖,贺凌霄摸着下巴,“怪了。”
杨叹青:“陈兄……陈小弟,你有什么头目没有?”
贺凌霄道:“现如今天下飞禽走兽能修出灵智的可不多,更何况是这样还生了害人心思的妖怪。要说是什么邪物趁机附了体还有可能,可那两个人身上生魂味道浓烈,眼神清明,没有半点被蛊惑的样子,不大像沾了邪气的样子。”
杨叹青:“不多就是也会有的意思吗?咱们山上的镜棋道人,传言不也说他生父就是个妖物,天下总不能只他一件独例吧。”
贺凌霄摸着下巴的手一抖,心想这是怎么扯到我身上来的?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人要是个妖怪也得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何况他早三百年就叫陈秋水挫骨扬灰了。妖道覆灭是天道命,天非要将灵气收回去谁也没办法,真能有什么大妖怪侥幸活着现也许在什么地方躲着逃命呢吧,否则早招一道雷劫劈下来了。”
“……哦。”杨叹青想了想,佩服道:“所言有理。”
贺凌霄:“小妹,我问你一件事。”
芽儿:“什么事?”
贺凌霄:“你今天把我领回家去,就说我是走丢了,你在城外撞见了我,看我哭得厉害,就想先将我领回家去吃顿饭,成不成?”
杨叹青:“你想做什么?”
贺凌霄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是叫他不要多嘴的意思。芽儿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转了转,怯怯的,点了点头。
阿狗插话道:“诶,你真能帮她找着爹娘在哪吗?”
贺凌霄道:“能。”
“要我说,这有什么好找的?”阿狗说:“我还是觉得天底下能叫你靠一靠的只有自个儿,我爹娘只疼妹妹,早就不要我了。芽儿,你那爹娘要是也不要你,你就找我来,咱们一起浪迹天涯去,无忧无虑的,多好啊!”
贺凌霄:“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人家是个姑娘,哪像你皮糙肉厚的?”
“姑娘怎么了!”阿狗喊道:“姑娘就不能浪迹天涯了吗?我头一回听说要饭还有男女之分的!嘿!”
“你也知道是要饭,就不要误人子弟了。”贺凌霄说:“走,领我到你家去。”
傍晚时,贺凌霄叫芽儿带回了自己家。那对夫妻起初对着他这个生面孔颇有防备,贺凌霄现下外貌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他如今用得虽是陈捡生的身体,可这样变小一看,五官竟真跟他前世有五分相像,唇红齿白,目含晨露,奶团子似的干干净净,打眼一瞧像哪家捧在掌上长大的小公子。
贺凌霄于是就用着这幅样子,怯生生地冲着他俩一笑,这妇人的心登时就软了,忙道:“哎呦,你家住哪里,怎么到这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二。”贺凌霄乖巧道:“家住,家住一棵大柿子树旁,我早上到河边玩,跟着河里的鱼跑,不知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往往是记不得家在哪里,地名又是哪几个字。妇人不疑有他,软着声道:“好贪玩的小子,饿不饿?过来叫姨娘瞧瞧。”
贺凌霄十分听话,叫做什么做什么,哄得她高高兴兴,叫她抱进怀中时多留意了下,只觉触感温软,气息纯净,像是个纯正的活人。这对夫妻问过他是打哪来,要往哪去,商量一番他的去留,估计是实在不忍心他一个孩子露宿街头,做主今夜将他留下,明日再想办法。
半夜,贺凌霄果然听着那对夫妻悄悄起了床。他埋在被中睁了眼,放缓了呼吸,佯装睡了没醒,听这对夫妻出了门站在院中,不多时飘来阵阵呜咽,像是那妇人的啼哭声。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贺凌霄静悄悄地掀被起了身,无声靠近了窗子,看见那对夫妻站在院子中,样貌倒与白日无异,还是个人样。只看那男人手中捧着一碗水,高高举过头顶,迎着月光,不知是在弄什么古怪仪式。妇人面有泪痕,道:“都已经几个月了,咱们听那道长的话夜夜洗月水给芽儿,可她怎一直也不见好?这要到何时才能是个头?”
男子举着碗沉默不语,也是一脸愁苦,低低叹了声气。
“且先往后看吧,不然还能怎么办?当日真不该叫她一个人跑去后山玩,这都怪我。”
贺凌霄扒着窗檐的手一顿。
妇人道:“今日财道长在城内到处说有邪物作祟,你听说没?”
男子:“他一个老乞丐的话,有什么好信的?”
“可他毕竟在这里也许多年,不然,不然明日咱带芽儿也去他那瞧一瞧?”妇人面有哀切,“总这样下总也不是办法,前些日子她又生吃了后院的鸡,醒来后又说什么都不记得。我是真怕,真怕……”
夜深露重,飘来的风似鬼吐出的一口凉气,混着那妇人似有似无的呜咽,浓夜里挂着一轮尖尖的弯月,远远地投下些森冷的薄光。贺凌霄难得地起了身鸡皮疙瘩,心下微微有些吃惊,正这时,忽听身后有人轻轻道:“小哥哥,你在瞧什么呢?”
贺凌霄猝然回头,芽儿正正站在身后,穿着身寝衣,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泛青。见他瞧过来,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稍稍一转,朝他笑了一笑。
贺凌霄忽然就明白这人身上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鲮头镇青楼,画皮鬼。
只看她外表完全与活人无异,身上生魂气息也相当浓重,当时两个真人加一个他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来,贺凌霄如今已知道了这小孩有鬼,可面对面站着仍瞧不出半点异样出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芽儿笑道:“大名鼎鼎的太巽贺凌霄,竟还看不出我是谁吗?”
贺凌霄话不多言,抬脚便踹。芽儿灵巧躲过,贺凌霄:“芽儿呢?”
芽儿不答,出手与他缠斗起来。她身子虽矮小,动作却出人意料的狠辣利落,贺凌霄长秋不在身上,赤手空拳与她搏斗起来,争斗间手抓着她的胳膊使力一折,触到她冰凉的肌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身体是生人的没错,魂魄也在她体内,却已算不得是个“活人”——芽儿早就死了,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不过是具会动的尸体!
定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子将她的魂魄禁锢在体内,生魂罩在外头,瞧上去看上去均与活人无异,只是神智已被幕后者攥在手里,成了个会说会动的活木偶,正同青楼中的画皮鬼一样,只不过要比那些厉害很多。这等术法世间还能有几个人施得出来?只怕是算上白观玉天底下也不过寥寥三四个!
50/85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