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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快穿]——挑兰灯

时间:2025-09-01 11:08:25  作者:挑兰灯
  与此前宣判的那些罪孽灵魂不同的是,东楹的这份经历里,没有他残害过任何生灵的记载,就好像他完全是清清白白的,是有人恶意陷害于他。
  东楹的灵魂上浮现出模糊不清的面庞,面上似乎有一丝笑意:“【判官】大人,生死簿上似乎并无老朽作恶之事,如何能宣判这天河中的罪行,皆是老夫一人所为呢?”
  判官不言,森罗殿似乎也沉寂下来。
  东楹更是得意起来:“老夫旁观诸位神官审判,皆是人证物证兼备,如今人证难至,物证似乎也难以证明老夫有罪,【判官】大人,该当如何?”
  他似乎胸有成竹,很是笃定阴世也审判不了他的罪行。
  【判官】道:“生死簿的确不曾记载你的罪孽,但同样没有你半分善举。”
  这是很不正常的。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在阴世神官眼中皆是人类,是尘世众生的一部分。
  举凡阳世生灵,与其他生者有关的联系,大到拯救万民、祸害众生,小到踩死一只蚂蚁,折过一朵小花,都会在生死簿上留下痕迹。
  此前地府审判的罪人中,判官读到过某些罪人少年时代也曾为村民驱散妖邪,被热忱的村民带入家中吃一碗热饭,读过有人也曾将身作桥,送幼童渡过汹涌大河……更读过有人幼时贪玩误了归家时辰,被家中长辈按在膝上抽打之类的小事。
  唯独东楹,善也好,恶也好,都不曾被生死簿收录。他在生死簿上留下的痕迹,只有何时生,何时经历人生重大转折,何时亡,亡于何人之手这几件事。
  “生死簿只记载老朽生平大事,难道是老朽的错?”东楹仰头,毫不畏惧,“【判官】大人,还有众位阎君大人,诸位乃阴世神官,死后世界的主宰,若是想要强定东楹的罪,何需如此迂回?东楹不过一小小亡魂,不若如神官所愿,直接打入地狱,如同先前那些罪人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众位神官,以为如何?”
  上首神官皆报以沉默。
  他便认为自己捏住了神官的命脉,更进一步:“老夫执掌仙门数百年,自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将仙门引至如今七星境盛况,如今却落得个被小辈围杀的结局。死后魂归幽都,又因有高位神官与凡世炼气士交好,将仙门败类罪行强加于老夫……天道之下,列位神官,为何不敢应我之言?”
  “呵。”一片沉寂之中,上首的阴天子轻声一笑,“天道之下,你当真敢说,天河展示的幻影与你无关?”
  他傲然抬头:“东楹无愧于心。”
  “老子忍不了了啊啊啊啊!!!”
  在东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横冲直撞进森罗宝殿,凌厉说道:“东楹当然问心无愧,东楹又没干过你那些破烂事!”
  黑影被阴差从枷锁将军处带来,刚至森罗宝殿,便听得里面人冠冕堂皇的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状态又失控起来。
  但他吃过不少教训,多少还是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在那团被木枷困住的漆黑灵魂的剧烈颤抖中,他滑跪在阴天子座下:“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陛下,求陛下为我讨回公道——我才是东楹!真的东楹!”
  后冲进的灵魂周身被无数怨气笼罩,怨气中不断翻滚出一张张痛苦的脸,将他折磨成了现在的厉鬼模样。
  不得解脱,无法解脱。
  阴天子抬手一指,已经在酆都城尝试好几次越狱的厉鬼顺着祂所指的方向,毫不犹豫冲进了天河星芒之中。
  天河的罪证如同繁星一般,一直闪烁在森罗殿中,点点微光汇聚成水泽,其间流淌的皆是生灵的血泪。
  直到那厉鬼滚落星芒之中,带着那些星芒毫不掩饰地出现在明镜之下。
  明镜之中,果然映照出一张清晰的脸。
  倘若有不争门第七代门主的同期在此,定能认出来这张脸,正是年轻时候的东楹。
  木枷中的灵魂震惊出声:“你疯了——这样你也会死,彻底灰飞烟灭!”
  “死就死!老子可不怕。”明镜中年轻的东楹恶狠狠盯着木枷中的亡灵,眼神充斥着极其明显的恨意,“何况老子早就死了,不如死得更彻底些,省得你又有法子祸害别人——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算让那个叫虹霜的年轻人做你的新冤大头,呵呵,都是先天道体,新时代的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比老子聪明多了,没让你得逞。
  没有证据?老子就是证据。老杂种,被人反将一军的感受如何?”
  “我也可以……做证明……”
  虚弱的声音从森罗殿门响起,拖着铁锁的亡灵挣开阴差的搀扶,从门外一步步走进来。
  看身形是个少年,脖子以上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后拖着七条黯淡的毛绒尾巴。进来之后,他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力气,加快速度跳入天河星芒。
  “我也可以作证。”
  新出现的是一道极其空灵的声音,仿佛深海里的精灵。来者没有人类的双腿,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深蓝的鱼鳞早已失去原有的光泽。
  许是鱼尾的原因,她滑行得并不快,目标却坚定至极,同样跃入星芒之中。姿态如同游鱼入海,优雅至极。
  明镜之上,出现两张极美、极年轻的脸。
  一张脸明显年纪尚小,眉目明媚,颜如舜华。一张脸上嵌着一双清透的眸子,倒映着深海的蓝。
  无名的灵魂还记得这两张脸,魂魄猛然一震。
  “我也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
  “我来。”
  ……
  须臾间,从酆都城各处赶来的幽魂一个接一个出现,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非人的特征,即使步履迟缓、遍体鳞伤,他们依然嘶哑着嗓音,一个接一个投入天河星芒之中。
  普通人的灵魂受损太重无法作证,他们可以。
  与此同时,判官手中的生死簿上,那一页记载着“东楹”生平的轻薄纸张飘飞而出,在众位神官以及整个阳世生灵的注视下一分为二。
  一张,名东楹。一张,唤东溋。
  高悬的明镜绽放神光,浮现出与之相关的人世因果——
  建庆五年九月初三,即墨城临洋村一个世代捕鱼为生的家庭里诞生一名婴儿。婴儿父母大字不识,寻了村长唯一的秀才为孩子取名。秀才抬头,正见庭院梁柱耸立,便为这婴儿起名“东楹”,意为撑起屋子的梁柱。
  东楹长到十岁,随父母出海捕鱼,从海中救回一名溺水的同龄少年。
  那少年自称从海中岛屿来,无名无姓,飘如浮萍。
  东楹父母见他与自己孩子一般大,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收为养子。因其自水中来,便取名“东溋”。
  东溋自此在临洋村住下,与东楹同进同出。
  起先东楹只欣喜于自己有了一个兄弟相伴,与他一道捕鱼、一道玩耍,村人亦皆唤他们“阿楹”“溋儿”。
  就是在那之后,他再也捕不到和之前一样又大又鲜美的鱼,他的兄弟东溋反而次次都能捕到最好的。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那日邻家阿婆从城中归来,给他带了城中做事的阿娘为他做的新衣裳。他高兴地穿上,又问阿婆:“阿娘可有给弟弟做新衣服?”
  阿婆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溋儿,阿楹是你的哥哥,你才是弟弟。这衣服也是给阿楹的,你穿着做什么?”
  东楹只以为是阿婆一时口误,起先并没有当一回事。可随着他之后出门,越来越多的人把他当成东家的养子东溋,而不是东楹,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替换掉了。
  东楹去找东溋商量,他以为自己的兄弟也为这件事所困扰。
  可当他将这一切告诉东溋,东溋面上与他一样惊慌,说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等阿爹阿娘回来,肯定会澄清的。
  他惊慌失措地点头,没有注意到对方阴冷的眼神。
  东楹不明白,明明他与东溋长得分毫不像,为何所有人都会认错?
  一时之间无处可去,他只得在村外游荡。曾经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见到他,说你为何不去帮养父母赶海。
  他实在不甘心,逮住对方,与他述说心中的不解与痛苦。
  玩伴将信将疑,将他带回家中,帮助他去见赶海的父母,没多久却得到父母出海双双被海浪吞没的消息。
  东溋孤身一人回到村子,声泪俱下:“都是我的错,我救了一个没有良心的人。他竟然把爹娘的船凿出洞,害爹娘惨死海中!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东楹百口莫辩,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才是真的东楹。他被彻底赶出临洋村,连即墨城也待不下去。
  一夜之间,他成了鸠占鹊巢的白眼狼,是害死救命恩人父母的白眼狼。
  他孤身一人在世间游荡,浑浑噩噩间撞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老者。
  老者身披熊皮,白发苍苍,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缠绕着的莫名诅咒,出手为他压制。
  踽踽独行多年,终于有人看出这一点,东楹委屈极了,对着老人嚎啕大哭。
  老人将他收为弟子,带着他在世间游历。他也跟着老者为遇到的生灵做些尽所能及的事情,也算为自己积德。
  老人只教了他一段时间,在东楹的内心稳固之后便离开了。
  某一年的秋天,东楹在北方的石湖里修行,有一条金黄色的鲤鱼跳到他的膝盖上。
  东楹睁开眼,发现这鲤鱼已经修出灵智,只是为了他周身洋溢出来的灵气接近于他。他笑了笑,任由这鲤鱼蹭他的灵气修行。
  这段平静的时光并不长,东楹只在北方石湖停留了一段时间,离开那天,他没有等到那条金黄色的灿烂锦鲤。
  建庆十五年,他认识了一个仙门的修行者,在得知对方也曾为这一代方相氏所指点后,他们一拍即合,携手游历尘世,结下深厚情谊。
  建庆二十年,寰宇古战场遗迹开启。灵气复苏以来,仙门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灵气如此浓郁的遗迹。
  它的面积远超以往所有秘境遗迹,逸散出来的灵气也超出过往遗迹秘境散出灵气的总和。
  他与友人一同跟上仙门众人,前去遗迹探险。
  探险过程中,他们发现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仙门目前修补的功法残本,似乎与上古真正的仙法有很大出入。如果继续照着这些修补的“功法”修行下去,仙门弟子越来越多,而天地间的灵气不断减少,最终会发生什么,他们无法想象。
  发现这一点后,友人打算上报宗门,却因遗迹中得到一个机缘而被同行弟子陷害,落入某个机关中再无踪迹。
  友人临死之前,只来得及将东楹送出古战场。
  不知道谁在寰宇古战场中做了什么,遗迹剧烈震动,除了身死之人,所有人都被送了出去。
  在那之后,这座弥漫着远古莽荒气息的古战场消失于尘世,不知多少年后,才有年幼的孩童走投无路,无意闯进来。
  东楹心痛于挚友尸骨无存,带着挚友的遗愿来到中州九华山不争门。
  不争门的执法长老得知门内弟子被人所害,深陷遗迹尸骨无存,异常愤怒,很快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而东楹所言仙门功法有异一事,却因事关重大被压了下来。
  东楹没有办法,只得在执法长老的邀请下拜入不争门等待时机,自己仍修老师教授的功法。
  那一段修行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他在某次宗门大会上,再次见到当年的噩梦。
  东溋顶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俊美面孔,悄无声息打入了他的同门中。
  然后,就像当年一样,他的修行渐受阻,原本很轻松就能完成的招式也不再流畅,他身边的同门对他的印象也逐渐被替换。
  再一次被认作新入门的弟子“东溋”后,东楹恐慌极了,慌不择路向过去的老师求助。
  可许久之后他才知晓,老师已经离世,新任的方相氏,不过是个刚过十岁的孩童。
  那孩童算是他师妹,得知他的情况后,表示可以赶来相助。
  东楹想起过往东溋那些诡谲的手段,不愿将这位师妹牵连进来,便向远方的大祭司传信,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请师妹莫要过来,准备自己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可就在这段时间,整个不争门,包括执法长老都将他彻底当做了“东溋”。
  再次面对朝夕相处的同门的指责,他悲愤之下,直接找上门去与东溋决斗。
  愤怒烧却他的理智,冲动遮蔽他的眼睛,以至于他没有瞧见东溋面上诡异的笑容。
  他的剑锋穿透东溋的胸膛,对方俊美的脸庞陡然成灰,生机被一瞬间抽离。
  天旋地转中,他瞧见一根黑色的丝线悄无声息融入一根白色的丝线之中,两条丝线交织成令他感到不祥的灰色。
  他听到东溋恶劣地笑:“不枉我耗费了所有的力量,你的先天道体,彻底归我了。”
  再次醒来,他成为一道飘荡在不争门的幽魂。
  无法离开,无法开口,只能跟在完全是自己模样的东溋身后,看着他用自己的身体行走世间。
  偶尔东溋也会对着他自言自语。
  零零散散的话语中,东楹拼凑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他来自海外的一片土地,那片土地没有统一的王朝,没有大的仙门,只有各类世家各自为政,为了土地与资源互相攻讦。
  东溋是其中一个世家为掩护自己的继承人而养出的替身,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那个世家有一件家传法器,可以暂时将周围人对法器持有者的印象替换成另一个人。这个法器能影响所有人,唯独对血亲无效,且每一百年只能使用一次。
  东溋在世家的培养下读书认字,修炼术法,渐渐地不甘心做一个替身。于是,在少主要与法器认主,将他作为自己的替身之前,东溋杀了少主,抢了法器逃跑了。
  世家愤怒于他的行为,派人追杀他,以至他逃入海中,在海中飘荡时被东楹所救。
  他一眼就认出东楹的体质,正是曾经在贵族的典籍中见过的,传说中的“先天道体”。
  最适合修行的先天道体竟出现在一个卑贱的渔家子身上,他心中妒火陡生。
  东家父母商量着收养他时,他看着满眼淳朴,与世家贵子截然不同的东楹,心中萌发了一个恶毒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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