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哥。”
停顿,划掉。
“哥,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杨意迟磨磨蹭蹭地写完一句,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下一句话却始终写不出来。
他原地走了两圈,又是叹气,又是发呆,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消失在他的眼前。
一封信,既是感谢,也是情书。他可以写出接近满分的作文,却不知道给柳应悬写信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但无论怎样,他写下“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这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杨意迟把没有信封的信对折两半,揣在自己的口袋里,身体里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他骑车飞速地赶回家,却没找到柳应悬的摩托,也没看见他的人。
杨意迟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饿得有些脚步漂浮,他满头是汗,跑到楼上,悄悄打开柳应悬的房间。
柳应悬看到一半的书还放在枕边,杨意迟深呼吸几下,把自己写好的信夹在那本书里。然后,他走出去。
他走出去,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就这么大脑空白地看着前方。不知过去多久,杨意迟又像是如梦初醒,忍不住小声爆了句粗口,接着连滚带爬地再次上楼。
他浑身颤抖,把那封信拿出来,撕成了无数的碎片。
第34章 爱的方式
柳应悬在林凤仪那儿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两人聊了一会儿,林凤仪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接着变成梦游,最终定格在空洞。
“不是。”林凤仪抱住头,“你让我捋捋。”
柳应悬说完之后,两只耳朵都有点发红,起身要走:“……算了。”
“不不不,你别走。”林凤仪拉住他。
柳应悬看见陈巍已经把菜收拾好了,急忙道:“少爷给你教成什么样了!你快去做饭。”
林凤仪猛吸一口气,如僵尸般挂在柳应悬的身上,吼道:“你忍了这么久你居然能睡得着!从什么开始的啊?给我来根烟——”
柳应悬:“……”
林凤仪装模作样地抽了根烟,随后指了指柳应悬,皮笑肉不笑道:“你留下吃饭。”
陈巍在外面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见林凤仪走出去后也对她笑起来。
三人吃了顿饭,林凤仪拍了拍陈巍的手臂,说道:“你陪我去市里一趟吧。”
“好。”陈巍歪过头看她,“现在?”
“现在。”林凤仪一脸严肃。
柳应悬立刻说:“那我先回去了。”
“行。”林凤仪说,“你等我回来再去找你。”
陈巍的眼神扫过他们两人之间,道:“有事?”
“没事。”柳应悬和林凤仪异口同声。
林凤仪去了一趟市里,她一头钻进网吧,坐在打魔兽和CS的哥们中间,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同志论坛。
另一边,陈巍有别的任务,帮她在书店买了几本BL漫画,结账时陈巍感受到周围女生对他投来热烈视线。
陈巍:“……”
两人“病急乱投医”,陈巍一直陪着林凤仪,在这个夏天里,他跨越半个地球,竟然只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陪着一个姑娘。
林凤仪合上漫画,长舒一口气,喃喃道:“可能有点用吧。”
陈巍笑了笑,侧过头问:“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
“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要买这些?”
“我有一个朋友……”
“嗯。”
“他发现……有个男生……喜欢他。”
陈巍一边开车,一边听林凤仪断断续续地讲到这件事。“我有一个朋友”听起来迷茫且不知所措,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他要怎么做?这……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城市的景象渐渐褪去,陈巍开着车,迎着巨大的、坠落的夕阳,打了方向盘,把车停在乡间的路边,想了想还是认真地告诉林凤仪:“很长时间以来,在许多定义里,你朋友的那个烦恼是错误的,甚至是有罪的。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不那么想了——爱的方式有无数种,有的人喜欢女孩,有的人喜欢男孩,有的人会和一棵树结婚,有的人把自己献给信仰。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爱不需要解释太多,也不需要想太多,最重要的是,要真实地感受到那一刻,感受到自己的心。”
“哦,哦……嗯。”林凤仪怔怔地听着陈巍讲话,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又觉得他在这时候充满魅力。
“我家里有个哥哥,他的爱人是一名很厉害的律师。”陈巍笑道,“男的。”
“哦……爱人……他们结婚了吗?在你们那儿,可以吗?”林凤仪又问。
“法律上还不可以。”陈巍说,“但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林凤仪给柳应悬复述陈巍说的话,又把那几本BL漫画和在同志论坛摘抄的一些东西交给他。两人从小生活在这里,没见过太多外面的世界,更不可能想到陈巍说的这些。
有些话,像是照进井底的一束光,点亮了柳应悬内心干涸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林凤仪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个王叔,那时候我们还小,他四十来岁一直没有结婚。后来他在外边工地干活出了事,最后送葬的时候,来了一个我们没见过的男人。”
“王叔父母走得早,亲戚朋友也都没人了,本来是让白家人送他一程,后来换成那个男人。我妈有一次说过,那男人哭得特别伤心,根本不像是普通朋友……”
柳应悬翻看手里的漫画,一边听一边应道:“嗯,我记得。”
“现在想一想,可能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吧。他们都……跟小迟一样。”林凤仪抓了抓脸,“可是……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柳应悬一直低着头,林凤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心里一跳,说:“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
柳应悬被人看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可能?”
“靠!”林凤仪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揶揄,“小柳,铁树开花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应悬把花花绿绿的漫画合上,身体往椅子上靠,微微仰头看天花板,说:“也许是……他毕业之后……”
夏天里他说要吃西瓜,做了噩梦醒来后见到杨意迟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完全包容了柳应悬的脆弱。
当然,这话他没和杨意迟说过,现在也没和林凤仪说。
但不管怎样,柳应悬非常感谢林凤仪愿意听他讲这些。
“给你搜集来的情报有用吗?”林凤仪问。
柳应悬想了想,笑道:“排个序。”
“嗯?”
“陈巍的话第一,同志论坛上的帖子第二, 你这……BL漫画完全就是虚构的故事,排第三。”
“不看我自己看!”
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柳应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认真的态度轻声道:“你怎么也不说我两句。”
暮色透过窗户照在两人的脚边,空气中时不时地,掠过飘浮与游离的尘埃。
林凤仪扭过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她慢条斯理地道:“说你什么,小柳,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能说你什么?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你哪里也没去,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做成,前几年我觉得你好像快死了,但小迟出现后,我觉得你好像变精神了一点。不过我知道的,你有分寸,就算他对你告白,你也……”
“我没想那么远。”柳应悬适时地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就是特别……混乱。”
告别林凤仪,柳应悬骑车回家,远处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向他跑来。柳应悬眯起眼睛看了看,心里有点惊讶,赶紧停下车,喊道:“小雨?”
“小柳哥哥——”白小雨跑得满头是汗,发丝都黏在脸颊上,她一下子扎进柳应悬的怀里,“我哥……我哥让我来……”
“别急。”柳应悬蹲下来抱着她,“怎么了?”
白小雨缓了一会儿,口齿清晰地道:“我哥说小迟哥哥跟人打架了,现在在医院。”
柳应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赶紧松开白小雨,对她道:“谢谢啊小雨,你先回家吧。”
他立刻调头,往医院的方向赶去。柳应悬不自觉地咬紧牙,不知道现在杨意迟是什么情况,只觉得一路骑过去的时候头痛欲裂,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康乐?”柳应悬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康乐回过头,对他招手。
柳应悬走过去,杨意迟脸上有一些伤口,已经上了药。听见柳应悬的声音,杨意迟稍微抬起头,僵硬麻木地转过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在细微地颤动。
柳应悬只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什么大碍,便去和白康乐说话,白康乐带着柳应悬离开,两人直接无视了还坐在那儿的杨意迟。杨意迟沮丧到了极点,啪的一下,他止住不久的鼻血又滴落在他的膝盖上。
柳应悬其实没有面上那么冷静,白康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我路过正好撞见,具体不知道小迟和那人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吃亏……”
白康乐回想起先前杨意迟打架时候的冷酷神情,下手决绝又狠厉,差点儿把他妹都吓哭了。
“嗯。”柳应悬追问,“人呢?是谁?”
“我也不认识。”白康乐诚实地说。
很快,柳应悬也不用再问什么,他认出那个被打的男人——是几年前克扣过杨意迟工资的饭馆老板,油腻的中年男人躺在那儿长吁短叹,不断哀嚎着。
柳应悬拦了一下白康乐,他自己上去,站病床边上和男人讲话。中年男人神情激动,柳应悬始终安静地听。白康乐看见他写了张纸条给男人,最后又冷着脸走了回来。
白康乐心下了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挺有经验,小声说:“赔不少吧?”
“没几个钱。”柳应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康乐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
和白康乐分道扬镳,柳应悬心想,这回如果杨意迟再对白康乐兄妹不礼貌,那真是要骂一句狼心狗肺。
他回去找杨意迟,见他呆呆地捂着鼻子。柳应悬站在角落里看了他一会儿,心里的焦躁到达了顶峰,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疼所取代。
柳应悬调整好呼吸,然后向杨意迟走过去,弯腰的时候鼻尖能碰到杨意迟的黑发。
“喝酒了是不是?”柳应悬问。
杨意迟的嘴唇动了动,并没有说话。
柳应悬在他身边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捏住杨意迟的后颈,然后手上用力,将他的脑袋转向自己,杨意迟的眼睛通红一片,说道:“对不起,哥。”
他等待柳应悬的教训,也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应该被教训,但柳应悬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他出了医院。
两人骑摩托驶向夜色,风把柳应悬身上的味道都吹向坐在后面的杨意迟。杨意迟伸手,慢慢地环住柳应悬的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哥。”过了一会儿,杨意迟感觉自己的心又快要跳到喉咙口。
黑夜朦胧,杨意迟的手一点点收紧,柳应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喜欢你。”杨意迟说。
他不要写信了。
骤然间,柳应悬只觉得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白光。倏然,他松开油门,下意识地刹了车。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杨意迟鼻息间的热气全都喷在柳应悬的耳廓,“你知道吧?你懂那是什么感情吧?”
“……放手。”柳应悬的话小声且慌乱。
“我喜欢你。”杨意迟跟中了邪似的,又重复一遍。
第35章 失控
杨意迟吻过来的时候,柳应悬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进入一种过载状态中。
黑暗里,他的吻并没有精准地找到柳应悬的唇,而是生涩又盲目地贴在柳应悬右侧的嘴角上。即便如此,那点轻微的触觉仍被无限放大,柳应悬未曾想象与体会过的东西,在那一刻从身体中猛地凝聚起来,随后向外——
砰的一声,爆炸。
几秒钟后,柳应悬发现这不是幻听,而是他的后背因为杨意迟的急切而推到了院子的门上。另一种声音是喘息,两人的喘息声都格外明显,这里面不止蕴藏着某种渴望,还包含了诧异、愤怒与伤心。
杨意迟的双手滚烫,先前一直环抱着柳应悬不松手,眼下他的身体都压过来,一只手仍然搂抱着柳应悬的腰,一只手的虎口卡在柳应悬的下巴处,他的手很大,柳应悬的脸却小,杨意迟几乎能单手盖住他的脸。
再一次的,柳应悬被杨意迟强行抬起下巴,眼前的人影和黑暗融为一体,带着自己最熟悉的心跳和呼吸,又带着从没见过的疯狂与欲望,柳应悬话到了喉咙口,却没有机会说出来,这回是被结结实实地被柔软湿润的唇舌堵住。
他浑身一颤,心脏仿佛被人攥紧,酥麻感从心脏的深处,像是过电般穿过柳应悬的身体,随后蔓延到他的脊背,让柳应悬险些站不稳。
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杨意迟轻而易举地撬开柳应悬的牙关,混合着淡淡酒精和血腥气的一个吻就这么发生了。
柳应悬喘不上气,也忘了用鼻子呼吸,就只能被迫张开嘴。他一张开嘴,反倒变成索吻,杨意迟眼眶发红,整个人几乎疯了,倏然之间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感受不到,只知道舔舐与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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