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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应悬心脏狂跳起来,他睁开眼睛,却被一股大力推开。他仰起头,看见了锁链与完整的石像头,一束黯淡的光从天顶洒落下来,照射在浑身是伤的杨意迟身上。
他……开了自己的棺。
柳应悬站在一边,近乎贪婪地看着杨意迟,他胡子拉碴,头上、身上都是伤口和血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肉。银色的耳坠在他的耳边上轻轻摇晃,他打开棺材,随后把自己从金黄色的棺液里抱了出来。
“小迟!小迟!”柳应悬不甘心地伸出手,立刻又穿透了眼前的虚影。
杨意迟抱着自己,低头似乎哭了一会儿,然后他迅速地把柳应悬绑在一个简易担架上。担架的另一头连着绳索,绳索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接下来,杨意迟专注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赤裸地踏入棺材中,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合上了棺盖……
柳应悬站在棺材前,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小迟!杨意迟!你……”
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怎么想出来的!
“小迟!”柳应悬用尽全力喊道。
蓝光猛地在柳应悬的呼喊中碎裂,又化身为千万颗水滴环绕他的周身。越来越多模糊的人影和场景在柳应悬的眼前不断闪现,那些都是非常珍贵的记忆,非常、非常珍贵的记忆……被压迫的,被剥夺的,被献祭的……只是肉体。
但这个世界上,还保留下了他们的……爱。
柳应悬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竭尽全力地穿透记忆的长河,耳边轰然一声巨响,那是属于此时此刻的,吴长生的声音:“小柳——!醒过来!小柳——!”
第81章 大梦初醒
“它很邪恶。”樊家的书房内,樊神婆平静地说道,“它很狡诈。”
“同时……它很自大。”柳应悬接道,“它没有杀了我,甚至把进入它’领域’之中的人当做它的一场游戏。”
柳应悬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樊神婆又道:“这却成为了我们可以利用的弱点。”
“嗯。”柳应悬点点头。
樊神婆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要告诉吴长生。”
“我知道。”柳应悬答道。
……
“你是说……”杨意迟急于向樊神婆求证,“……这匕首以前是柳应悬母亲的东西?”
“怎么?”樊神婆微微挑眉,“他是什么时候送给你的?好几年了你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杨意迟道,“他没告诉过我……太贵重了,我……我其实不能拿。”
“拿着吧。”樊神婆道,“既然他选择了你,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只不过,你其实算是这把匕首的第四个主人。”
杨意迟在心里算了算,疑惑道:“第四个?我、我哥、我哥的母亲……还有谁?”
樊神婆笑了笑。
……
“言月。”樊海燕第二天即将离开西陵村,“我有一件东西想要送给你。”
“什么?不不,真的不用。”姜言月不舍地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的姐姐。
“是我自己做的一把匕首。”樊海燕坚持着把东西递给姜言月,“是用了一种……嗯,特别的金属制成的……”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姜言月红了眼眶。
樊海燕笑道:“不,我想给你,因为你比我更需要它。这是我母亲跟我说过的,总是会出现比我更需要的人,到时候就送给对方。你和晋寒……我们再联系,说不定所有的一切都会出现转机。”
樊海燕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姜言月,两人抱在一起,樊海燕在她耳边说道:“再见。”
……
“这个留下。”杨意迟说,“帮我重新还给我哥。”
樊神婆问:“你想好了?”
杨意迟说:“想好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比我更需要它……”
……
“妈,妈!”小孩儿看着棺盖渐渐合上,女人美丽的脸庞却再也没有了生气。
“别哭。”白天尧把手放在小孩儿肩膀上,“让你妈妈放心地走吧,白家会照顾你的。”
小孩儿握着匕首,眼泪仍是不停地往下坠落。
……
“小柳——!醒过来!小柳——!”吴长生仍然没有放弃。
黑虫迅速矫捷地继续在柳应悬的身上攀爬,柳应悬毫无生气,整个人仍旧被吊在半空。
“小柳……”吴长生眼眶通红。
黑虫血红的眼睛放射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咻的一下顺着柳应悬的左手指尖,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愚蠢,愚蠢的祭品……还是会和以前的每个人一样,成为养料……”
是吗?柳应悬在心里说。
虫子猝不及防,探查到柳应悬的内心,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一刻,在这倏然之间,柳应悬蓦地睁开眼睛,右手悍然地抽出匕首,没有丝毫畏惧和犹豫地刺向了它!刀尖像是划过长空的银色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不容虫子挣扎躲避,直接连同柳应悬的手掌一同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虫子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剧烈的痛苦,凄厉地尖叫起来。
它知道这个,来自于和它同时代的另一种强大的生灵……它记得这个,它怕这个……它明明已经骗走了这两个人类身上的三颗子弹……为什么!为什么!
“死吧——!去死吧——!”柳应悬怒吼,握紧匕首碾压起来,他的血肉和虫子的血肉混合在了一起!他终于等到这个时刻了,三颗子弹作为掩护,他真正想要依靠的是这把匕首。
两种金属同源,都被注入了“夕”的力量。樊海燕把它交给了姜言月,姜言月去世前给了柳应悬,柳应悬又把它送给了杨意迟。多年后杨意迟来到樊家,这把匕首由樊神婆保管,最终在柳应悬醒来之后交还给他。
世事浮沉,所有的一切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埋下种子。壁画中“夕”的眼眸里带有恨意,为这失去的土地而悲伤。万千因果汇聚成丝线,串联起每一代人的决心——我们感到不甘,我们未曾放弃,我们要让献祭彻底消亡。
“去死!!!”
柳应悬手中的匕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爆开一阵奇异的白光,这光亮温暖明亮,对于虫子来说却如同燃烧着的地狱火焰!它继续发出高频的叫声,不停地挣扎,柳应悬又面无表情地把匕首往深处捅了捅,光亮仍未消散,虫子的身上开始冒出黑气。
吴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又惊又喜地喊道:“柳应悬!你在做什么!”
“死吧,你早该死了。”柳应悬喃喃地道,“你活了太久了,你不是什么神……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人类……”虫子的声音慢慢地消散。
咔嚓一声,柳应悬只觉得整个人往下坠落了几分。紧随其后一声巨响炸开,洞穴中站立的巨型骷髅因为“烛”的灭亡而渐渐失去支撑的力量,最后整个坍塌了!
吴长生两眼都是生理性的泪水,跑过去把埋在白骨堆里的柳应悬拖了出来。
“你怎么样?!”吴长生道。
“我没事……咳咳……我没事……”柳应悬道。
他抬起左手,虫子已经化作黑气消散,只留下刺穿他整个手掌的匕首。吴长生找出绷带,给柳应悬拔出匕首,再缠住手掌,直到此刻柳应悬才感到疼痛,整张脸白得像是一张纸。
“出去之后你再跟我慢慢解释!”吴长生怒道。
下一刻,两人同时安静一瞬,都感到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晃动。
“地震了?”柳应悬难以置信地问。
吴长生皱起眉头,催促道:“不知道……快!别停下来!”
两人都想起还有事情要做,石台上的棺材被散架的白骨堆着,柳应悬和吴长生发疯似的挪开,两人合力推开棺盖。这一刻,时隔两年多,穿过生与死,柳应悬终于又真正地见到杨意迟了。
天顶缺口落下一道月光,没有遮掩地洒落在杨意迟的脸上。他就这么平静地睡在里面,沉浸在金黄色的棺液之中,皮肤白皙,赤裸的身体像是雕塑一般。
柳应悬的心脏狂跳不止,不停地喘息,手指想要触碰杨意迟的脸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此时大地又是一阵晃动,咚的一声,洞穴石壁中的棺材又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快带他走!”吴长生道。
柳应悬这才如梦初醒,一手托着杨意迟的肩膀,一手勾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了出来,柳应悬浑身多处伤口都因为用力而裂开。
柳应悬气喘吁吁地道:“吴哥……帮下忙。”
吴长生搭了把手,柳应悬把失去意识的杨意迟背起来,洞穴的顶部已经开始掉落碎石,地面的震动频率越来越大,吴长生掩护着柳应悬,一起朝着黑暗悠长的甬道尽头跑去。
“吴哥!小柳哥!”另一头竟然传来白康乐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康乐?”吴长生一愣,大喊道,“康乐!”
白康乐迟迟等不到人,又觉得自己干等着实在窝囊,竟然沿着柳应悬和吴长生过来的方向一路找了过来!
三人灰头土脸,身上都是血迹,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整条甬道像是被拧了麻花一样扭曲颤动起来,白康乐也道:“地震了吗?哥——我觉得身体一下子轻松了,你们成功了吗?!”
“出去再说!”吴长生抓狂道,“不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聊天!走!康乐!快去找樊神婆!”
柳应悬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仍然牢牢地背着杨意迟。
“跑——别回头!”
山外,神庙。
大地的震动如同突如其来的悲鸣,一下子令所有对峙的人愣在原地。白天尧仰起头,往山野深处看去。
“那是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
“是……是’烛神’大人发怒了吗?因为、因为我们没有看管好……”
白天尧阴沉着脸,大怒道:“还不快点灭火!一群废物到底能干好什么事?!”
白鸿轩隐忍片刻,忽然起身,拳势猛烈地向陈巍攻去。汪旻顿时一个飞扑,连环踢向白鸿轩,白鸿轩反手架住汪旻的腿,向外推去。陈巍冷不丁地挨了一拳,被打得眼前冒金星,却还是刹那间扑向白鸿轩。
“汪旻!”陈巍怒吼道。
汪旻不怎么会打架,直接凭本能去打白鸿轩的肚子,白鸿轩被打得“噗”的一声,整个人疼得缩了起来。与此同时,缠斗中的三人也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地底的晃动。
汪旻止不住喘气,愣了愣道:“……刚刚不是错觉啊。”
“什么情况?”陈巍反应过来,“小柳那边出事了?”
林凤仪双手持刀,手臂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匀。下一刻,林凤仪举起刀奋力朝无头神像砍了下去。
“消失吧。”林凤仪低吼,火光在她的身后肆虐,时间停住,神像化作绵软的泥土,被她一刀从中劈开。无名的尖叫声在虚空爆开,发出不甘与愤怒,林凤仪却如女武神降世,刀刃破除世间一切阻挠。一阵夜风从她的面前陡然吹过,是她年少时坐在柳应悬的摩托后座,让他无数次送她回家时唱起的走音的歌,是他们童年时的第一次见面。
“消失吧。”林凤仪说,“邪恶的东西——就该下地狱!”
眼前似有白光闪过,被切开的神像内里向外炸开一圈光的涟漪。那光亮猛地坍缩成一点,随后又更加汹涌地、再也无可抵挡地淹没神庙、人群、火焰与山野。刀刃如泰山,切断神像中另一只扭曲的黑虫,黑气半点没有抵抗,骤然消散在一片光明之中。
光芒退去,震动在数秒安静之后继续加剧,整片山头的土地像是海浪般,似乎要被翻过来了!林凤仪怔怔地看着眼前被毁灭的石像,转身看向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白鸿轩。
“你……你做了什么……”
白鸿轩的身后,白家人努力半天,火势终于有了要扑灭的迹象,但就在此时,有人又趁乱添了把柴。
“你在做什么!”白天尧震惊地喊道。
白小雨的父母帮女儿脱掉了面具和祭服,做了这辈子最出格的事情——他们把它扔进了火里!
“你们……你们……”白天尧眼前发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祭司们围在一起要扶白天尧,场面一片混乱。
汪旻和陈巍放开白鸿轩,拉过林凤仪道:“走!”
三人躬身趁乱逃走,白鸿轩跌坐在神庙里,还傻傻地看着被毁掉的神像。下一刻,一声巨响轰然从山中爆开,地动山摇如同末日,这回的山火从深处蔓延开,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道是谁点燃,白天尧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不会的……祂是不会败的!不会的!
黑烟冲天,火势凶猛,山中的火和山下的火很快连成了一片,这是白家人再也无法挽救的局面,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到了最后只是立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燃烧的世界。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想也想不到,梦也梦不见,神……又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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