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嗒一声,手机摔到了地上。
就像一个新鲜的苹果摔到了地上,没有四分五裂,却再也不能吃了。
陶柠把苹果从水泥地上捡起来,揉了揉小檬的头发,温和道:“没关系,我去厨房洗一下,再把这半边切掉。”
小檬瘪着嘴,眼角挂着泪,抱住他的腿撒娇:“舅舅你真好,要是妈妈在这里,肯定要骂我了……但是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
离陶圆出去已经三个多小时了,按照以前的时间,九点左右陶圆差不多就回来了,只是现在时针指向十点了,也没有看见陶圆的人影,而且今天的夜晚又刮起大风了,树枝簌簌作响,响个不停。
陶柠微蹙眉,“我等下给阿姐打个电话,你先回房间睡觉,我等会把苹果送过去。”
小檬乖巧地点头,迈着小短腿回房间了。
他一走,身后就贴上来炽热的气息,赵静群抱着陶柠的腰肢,咬他的耳朵问:“呆宝,怎么了?”
“阿姐还没回家,我等会要给她打个电话。”
“但你姐的手机放电视柜上了……我来洗。”赵静群把陶圆摔坏了的苹果拿走,牵着他的手去厨房,然后熟练地用刀把摔坏的部分切掉了。
他切下一小块,喂给了看起来又呆又愣的陶柠,“好吃么?”
陶柠鼓起一边嘴,像只被投食的小松鼠,嚼了嚼咽下去了,呆呆地说:“好吃……不用给我,这是给小檬的。”
“可这是我买的。”赵静群轻笑,“那里还有很多,等会再给他洗一个。”
陶柠无法反驳,只好看着赵静群把摔坏的半边全部切掉了,然后把我安好无损的半边切成好几小块,一块一块喂给他。
到了最后一块的时候,陶柠没有等来苹果,来到他唇边的,是男人炽热凶狠的亲吻。
好半晌,赵静群才放开他,牵着他的手去正堂,还没踏进门槛,就看见悄无声息坐在餐桌旁的陶圆。
昏黄的灯光下,清瘦的女人头发凌乱,脸颊旁还多了几条划痕,有血渍干涸了,她面色惨白,双目里满是复杂、不解……
最多的,是痛苦。
那样豪放不羁,把所有的刺扎向外人,唯独把温柔和爱留给弟弟和儿子的女人,此刻却像忽然老了几十岁,瘦到骨头清晰可见的腰直不起来了。
陶柠睁大了双眸,那颗自始至终毫无波澜的心脏忽地动了一下,他迅速挣脱男人的手,冲过去来到她身边,小心翼翼问:“阿姐……你、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仿佛变成一具木偶的女人好似惊醒,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扭过头,红肿的眼睛盯着陶柠。
女人仔仔细细,一点儿也不落地打量陶柠,这是她从小拉扯到大的弟弟,可以说是她半个儿子,虽然他们两人相差的年纪的确可以做母子了。
即使他们之间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可这是她小时候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给那时还是小不点买糖吃的弟弟啊。
因为家里穷,她作为长姐,读完四五年级就没有读了,知道外出打工的苦,所以攒了很多年的钱送陶柠去读书。
陶柠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成绩拔尖,听话懂事,所有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数学天才,未来有大好的前途。
那时陶圆高兴得要命,每天在工厂里麻木做十几个小时的衣服,半夜抹的泪水,通通都值了。
后来爸妈去世,家彻底散了,她和陶柠从此真正意义上的相依为命,一直到现在,好日子终于要来了,陶柠可以不用掏一分学费就可以去大城市读书了……可为什么,他要和男的在一起呢?他不知道那是神经病才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本该有大好的前途啊!
陶圆看着看着,忍住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傻小子,快去睡吧。”
陶柠不信她的话,正想多问,可女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房间了。
他怔怔地看着陶圆佝偻着背离开,有些哑言,直到赵静群把他揽入怀中,轻声哄着他:“明天再问好不好?今天太晚了,该睡觉了。”
“……嗯。”
次日醒来,陶圆把小檬送去学校后,接着三人又去山上了,这是最后一次采摘柠檬。
陶柠问起昨天的事,陶圆只说在路上摔了一跤,其他的没有多说。
他皱起眉,总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陶圆总说他是个闷葫芦,可一旦遇到难事,陶圆只会比他还要憋着,只想自己扛过去。
看着陶柠忧心忡忡的模样,赵静群心里发疼,在背后勾起他的小拇指,只想把少年抱进怀里哄一哄,逗他开心。
但陶圆还在前面,男人只好忍下急躁和心疼。
今天天气不好,黑云也压的很低,狂风大作,吹得树枝互相拍打得厉害。
陶圆面色平静说:“我先下山去接小檬放学,带两把伞过来。你们要是碰上大雨了,就去附近王婆家躲着,知道不?”
陶柠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陶圆刚走,四下彻底没有人了,赵静群再也忍不住抱住陶柠,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乖,笑一下好么?”他看着心里难受。
怀里的人抬起头,露出那双潋滟清澈的双眸,里面带了困惑,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显然是对他总是无厘头的要求感到无奈。
赵静群眼底溢出几丝幽暗,他捂住陶柠的双眸,再也克制不住吻上怀中人柔软的唇畔,呼吸交缠间,仿佛要与他同生共死,天荒地老。
狂风大作下,女人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平静地响起,“陶柠。”
她只是叫了陶柠的名字,仅仅两个字而已,语气那么平静,却在狂风中如此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了这个名字。
正在接吻的两人好似晴天霹雳,陶柠迅速推开禁锢他的男人,猛地回过头,一向没什么表情是脸上露出几分愕然:“阿姐?你……”
他话还未落,一阵疾风就已经冲脸颊上袭来了,但巴掌到了半空中,又被赵静群的手截住。
赵静群沉着眼,“不关他的事,一切是我……”
啪的一声响!
重重的巴掌已经落在了他脸上,陶圆收回颤抖的手,喘着气,双目猩红地看着完全愣住的陶柠。
她歇斯底里质问这个被她当作宝一样护着的弟弟,“陶柠,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和男的搞在一起?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护着你的吗?!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毁了你自己啊?!你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你怎么能和男人搞在一块呢……”
说着说着,女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弯下腰,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狂风依旧急切猛烈,吹乱了山上的树林,也吹乱了槐树的树枝,而那高不可及的树枝上,挂着两块红绸,如两只游鱼致死交缠,红绸上露出被镌刻的字迹,其中一条上笔锋凌厉,写着——
“吾爱陶柠,愿与他长相厮守,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落笔:赵静群。”
第20章
狂风还在继续,天要下大暴雨了。陶柠迅速反应过来,冲上前抓住陶圆的手腕,柔软的声音里满是慌乱:“阿姐......我们先回去吧。”
陶圆止住浑身的颤抖,她微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小树的弟弟,他戴着的眼镜却不再是自己买的了,曾经她以为是赵静群人好,现在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她知道陶柠的模样过于出类拔萃,为此从小招来了无数人肮脏的心思,她特意给陶柠买土气的眼镜,土气的衣服,希望他除了学习,其他地方不要扎眼。因为陶圆走出大山过,知道外面的世界复杂多变,充满了诱惑。
她不希望自己的弟弟会被肮脏恶心的事情和人毁掉。
赵静群的目的和她是一样的,只是他是因为占有欲和嫉妒......
以往所有忽略的细节都纷至沓来,陶圆心底积攒的怒火变成了即将喷发的岩浆,她反手抓住陶柠的手腕,细瘦到骨头骨头的手绷得很紧,冷眼看着他身后的男人,“你现在马上和我走,让他别跟着!”说完,她用力拽着陶柠离开。
身后的赵静群盯着陶柠被抓红的手腕,眉头拧得很紧,可嘴唇微张,最终没能说出口。
狂风大作,吹得四周的树林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他的身影在群山包围之下,再次恢复成以往的孤寂,那双漆黑的眸子凝视少年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少年没有回过头。
他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冷下去,虎口的烟疤疼得厉害,疼到赵静群捂着手蹲在了原地,双目逐渐猩红,眼底是再也藏不住的痛苦。
然而也正因如此,他没有看见走远的少年侧过头,似乎想再看他一眼,却被陶圆呵斥了:“还看?!陶柠,你回去后老实点立刻去爸妈面前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
“这不是错,阿姐。”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在本就要爆发的湖水中激起了千层浪。
“啪嗒”一声,陶圆甩开他的手,扬起的巴掌要落在少年的脸上时,想起他的病,又硬生生放下去了,却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他是给你下什么药了你这么为他说话?男的能有几个好东西你自己是个男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告诉你陶柠,你要是不断了你心里头那些神经病的想法,你也别想去读书了!”
她骂完这一通后,再也不看陶柠一眼,转身走了。陶柠怔怔地看着她离开,仿佛机器运转的心里,有一个齿轮松动了。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有声音机械地报出一串数字:
【恭喜,编号510的自主情感值达到31.5%......】
老旧电视机上正播放儿童频道,主持人夸张地念着“小朋友们,跟着我念,三十一、三十二.....”
小檬摇晃着脑袋,字正腔圆地念着:“三十三、三十四。”
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呼啸的风卷着落叶吹进了家门,小檬扭过头,眼睛一亮冲了过去,抱着陶圆的腿,“妈妈,你回来了?舅舅呢......”
小檬探出头,却看见站在门口像一缕幽魂的陶柠,他过来,却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供桌前,朝两张遗像重重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少年跪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却没有听到他发出一丝痛呼,只是因为皮肤细嫩脆弱,冰冷的水泥地上,细小的碎石与肌肤相撞,瞬间的疼痛令陶柠忍不住蹙起眉,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背影却始终如常青的松树,脊梁挺得笔直。
小檬要心疼坏了,正要把陶柠拉起来,却被陶圆一把扯住了,他回过头,才发现以往总是笑脸的妈妈此刻双眼通红,浑身似有灰暗笼罩。
“妈妈......”
她抓着小檬的手往房间里带,压着怒火低吼:“这里没你的事,给我回房间写作业去!等会我来房间检查,你要是敢瞎写,你也给我跪在这里,快去!”
小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家里的氛围好似狂风骤雨来临前的压抑,他被推到了房间去,透过门缝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少年跪在地上,倔强与平静交织的侧颜。
哗啦哗啦,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下了,黄豆大小的雨滴拍打在玻璃床上,嘎吱作响,就像一座又一座古旧死板的深山,无论暴雨如何冲唰,始终顽固地扎根在土地上。
陶柠的膝盖已经痛到麻木,恍惚间,他忽然想起来,男人说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天气也像今天这般混乱、压抑,他被压在那块巨大的石头底下时,头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问系统:【我会死吗?】
话一向很多的系统却破天荒地始终没有回应,就当陶柠以为自己可能会死时,石头被打开了,下一秒,男人满手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着他浑身发抖说:“我们在一起吧。”
陶柠形容不出当时是什么感受,其实从小到大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极低,好在他的学习能力很好,别人笑的时候,他会笑,别人哭的时候,他就跟着掉眼泪。
他把情绪转化为特定时候需要的东西,比如在养父母去世的时候,他知道该哭了,所以他那天哭到眼睛红肿,比如小檬出生的时候,他知道该笑了,所以那天高兴了很久......
可现在呢?是该笑
......还是该哭呢?
陶柠无法理解,脑袋也好似被塞入了几朵棉花,堵住了他思考的能力,有些昏昏沉沉的,以至于身体出现了几分摇晃,但他强撑着疲惫,没有倒下去。
直到身后传来陶圆冷静的声音:“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我现在送你去书记家,那些钱我们家也不会收,都给你放行李里面去了,走吧。”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男人站在门外,说话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陶圆,你弟的身体不能跪,我可以走,但你要让他先起来。”
随即是女人近乎嘶吼的声音:“你够了!我弟弟现在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说着说着,她又低声哭了起来,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恳求。
“......你走吧赵静群,算我这个做姐姐的求你,你就算不能理解我,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替他好好想想,我们家不像你们城里人有钱有后路,家里从小穷到大,尤其是陶柠,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是我们家捡来的孩子.....”
女人哽咽着,哭声好似一柄尖刺,刺伤自己,也在毫不犹豫刺向他人:“陶柠还是婴儿大的时候被我爸捡回来,他是我们老陶家唯一的男孩子,是我们家未来的根你知道吗?他那么小......”
她用手比在自己膝盖的位置,接着哭着说:“这么一丁点儿大的时候就已经很懂事了,他从来没让我们操心过,四五岁就会帮我们做饭洗衣服,就算他后来十一二岁才读的书,成绩也是学校里最好的,跳了很多级,拿了很多奖状,你看见他房间里那些奖状了吧?”
“他那么优秀,对我们这种家庭的人来说,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不像你们有钱人那样有许多选择。”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平静下去,“你放过他吧,我弟弟不能被人戳脊梁骨,一旦你们的事被人发现他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以后就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14/78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