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的气氛压抑凝滞，一路疾驰，开到了私人医院门口。
接应的助理和江君然透消息，声音压得很低：“……早上本来好好的，老爷子在花园里剪枝……带着文件过来了……老爷子动了怒，吵了一架，犯了病……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两天，要做好准备……”
江洵舟在对话中听到了自己二叔的名字，心绪又往下沉重两分。
整个楼道作了封锁，保镖守着各处的门，VIP病房里已经站了不少江家的人，二叔也在这儿，一副颓废失意的模样，惯用的律师团队也已经到场，床头的医疗机器嗡嗡运作，响起机械的冰冷滴滴声。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胸口艰难起伏，听到进门的动静，缓慢地睁开了眼，道：“你们来了？”
江君然大步走到了床前，俯身喊了声爸，声线颤抖，抓在床边的手掌也用力捏紧。
老爷子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拳头，又转而对旁边的律师道：“……既然差不多都到了，念遗嘱吧。”
遗嘱提前公证过，律师照着文件一板一眼地念。
在一长串的名单中，喻佑听见了温泉山庄记的是自己的名字，恍恍惚惚，抬眼看去，撞进江老爷子温和的视线里，鼻尖蓦然一酸。
不知哪个小辈抽了下鼻子，而后病房里一片响起低低的泣音。
江老爷子的语气带着虚弱的笑意：“我还在这儿呢，哭什么？”
又往外招了招手：“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洵舟这孩子说几句。”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喻佑本也要出去，也被老爷子叫住一同留下。
江洵舟握住老爷子枯木似的手，艰难开口：“您已经知道了吗？”
老爷子笑着道：“知道什么，知道你和小喻这孩子的关系一开始就是假的？”
喻佑的心尖一紧，为欺骗面前的老人感觉到羞愧。
老爷子果然知道了。
江洵舟的神色也变得沉重，低声道歉：“抱歉，我……”
“也用不着道歉，这事啊我早就知道了。”
老爷子叹息一声：“你小叔今早上拿着合约找上门来，我没当回事，劝他以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不要搞这些小手段——他有些小心思，但那些算计都在明面上，不像你二叔，私底下车祸、绑架这些手段都搞得出来。你小叔却不愿意听，气得我啊，唉……”
江洵舟愕然：“您早就知道我们不是真的？”
江老爷子似是颇觉有趣，笑眯眯的，说话也有力气了：“是啊，一开始就知道。”
喻佑也愣住。
那他和江洵舟演的那些戏，老爷子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知道都是假的？
“我看着你长大，你肚子里会有哪些打算，我还能不知道？”
老爷子咳嗽两声，又继续慢慢说道：“就算有那份合约在，就算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也知道小喻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乐呵呵地朝喻佑伸了手，喻佑赶紧站近几步，握住了老爷子的手。
老爷子将两人的手搭在一起，拍了拍，温声道：“这世上可以选做合约对象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不选别人，偏偏选了小喻，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说明，他在你眼里是不同的。况且……”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把小喻带来见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喜欢一个人，言语可以伪装，但是眼神是装不出来的，你自己看不明白，我这个半只脚快跨进棺材里的老头子还没瞎，看得可清楚了。”
“反倒是小喻，明摆着对你没什么意思，不过感情这事讲究一个缘分，说不定阴差阳错就能成了呢？我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看你们后面会怎么样。”
喻佑被调侃得面露局促，磕巴道：“您、您连这也看出来了啊，那时候的我确实还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当成一份工作……”
又赶紧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我们已经确定关系在一起了，所以才会废除那份文件。”
“我知道，那份碎纸条拼起来的文件我一看就笑了，知道你们在一起这事是真的定下来了。”
老爷子又转为打趣江洵舟：“是谁说过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看得上眼的人，要和工作一起孤独终老了？”
江洵舟尴尬道：“那时候太年轻，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不过还好，后面意识到什么是喜欢的时候也不算太晚。”
“爱情和婚姻不是人生必做的选择题，但如果有人陪着一起慢慢变老，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老爷子拍拍两人的手，感慨地笑：“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我祝福你们以后好好地生活，永远幸福。”
江洵舟的眼圈红了：“您别把话说得像诀别，说不定这次也是有惊无险。”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老爷子嗤笑了声，“况且我家老婆子在下面等我很久了，我也该去找她了。你们有你们的幸福，我也有我的。”
喻佑和江洵舟被赶出了病房，换苏秋苓和江君然进去和老爷子说话。
楼道里，明净透明的窗户映出外面的湛蓝天空，阳光倾斜洒落，照得整个世界金灿灿的，碧绿的树荫随着风在婆娑摇晃，沙沙轻响。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注视着窗外的树影，沉重的心情依旧有些缓不过来。
片刻后，喻佑转头望向江洵舟，握着他的手，郑重道：“老公，老爷子祝福我们永远幸福。”
江洵舟明白他的意思，收紧两分牵手的力度，低声承诺：“我们会的。”
第41章 喝水
老爷子下葬墓地那天, 雾气浓重，雨势浩大，密集沉重地打在一张张黑色的伞上。
喻佑和江洵舟送了老爷子最后一程, 做了正式的诀别。
回来以后，生活逐步进入正轨。
喻佑参演的电影做完了后期，送去了国际电影节送审，隐约透出点入围的消息，不少的导演听到了风声, 主动给喻佑递本子想要个合作的机会, 商务也接连不断地涌来。
江洵舟的工作重心从星天娱乐转移, 帮着他哥一起处理江和集团的事务, 很快稳定住局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闲暇时刻，会和喻佑一起回去探望苏秋苓和江君然。
又是一次寻常家宴。
下厨次数多了, 苏秋苓的经验值不断上涨，研究出了不少新奇又好吃的菜色。
“可以出锅啦！”
苏秋苓的语气欣喜，系着围裙，将煎好的蒜香鲈鱼段盛进贝壳餐盘，还撒上一点青绿的葱花。
旁边的喻佑捧场夸奖：“伯母你这洒葱花的手法就不一般，绝对米其林大厨的标准！”
苏秋苓被哄得脸上笑开了花：“我前段时间雇了个大厨来家里, 正统学了不少技巧, 看着像一回事吧？”
“像, 特别像。”
喻佑点完头又有些遗憾，巴巴地问：“不过伯母，你不做以前的创新菜了吗？”
复合口味的浆浆糊糊、汤汤水水，除了在苏秋苓这儿, 其他地方就再也吃不到。
喻佑还怪可惜的。
苏秋苓笑着道：“小鱼你想吃，伯母专门做给你吃，没他们的份。”
喻佑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餐厅里的江洵舟正在摆盘——喻佑进下个剧组又要控制体重，所以相对丰盛些的菜色摆在其他家人前，简单清淡的菜色则放在他和喻佑的位置前。
江君然开了一瓶红酒，放在桌上问：“清言还没回来？”
江洵舟道：“他上午有个客户要见，估计快回来了。”
正说话间，玄关处传来动静，佣人开了门，迎了江清言进来。
江洵舟诧异问：“哥，你提的什么？”
江清言走来几步，把手里的东西拎起来给他们看：“合作客户送的一箱牡蛎油，说是本地很有名的一个牌子，抗氧化、缓解疲劳，还适合备孕阶段的男性。”
他随口问：“要吗？不要的话我正好送一个刚结婚的朋友。”
江君然咳一声：“……我就不用了。”
江洵舟盯着礼品盒上的字样，眸光闪动两秒，道：“暂时不用。”
暂时这个词，听得两人面露惊诧，齐刷刷望着江洵舟。
江君然的神色沉下来：“你和小喻不会打算另外找人要孩子吧？”
“爸，您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江洵舟神色无奈，也不好直说喻佑的体质，干脆遮掩过去，“万一我后面想缓解工作疲劳呢？”
江君然这才放心下来，点点头：“没有歪心思就好。”
苏秋苓后一步从厨房出来，兴致勃勃道：“都到齐啦，正好坐下准备吃饭了。刚聊什么呢？”
喻佑也出来了，拉开江洵舟身侧的椅子坐下。
江清言晃了一下礼品箱，特意给苏秋苓简单复述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苏秋苓笑起来：“洵舟本来就不喜欢小孩，怎么可能有那方面的心思？我一点都不担心。”
喻佑听得心神轻轻一动。
原来江洵舟不喜欢小孩吗？
他转头看去，江洵舟没参与对话，专心致志剔了鲈鱼中间的小刺，而后将雪白的鱼段放进了喻佑的碗里：“宝宝，吃鱼。”
喻佑按捺住心思，乖乖点了头，夹了鱼段吃了。
庄园位于郊区，离市中心远，在这儿吃了晚饭，一般会顺势留宿一晚。
喻佑和江洵舟住的是江洵舟小时候的房间。
房间保留着以前的装饰，球星海报、积木模型、玻璃柜里的竞赛奖杯……到处都是江洵舟成长的痕迹，只床头柜多了一个相框，摆着和他的订婚合照。
书架琳琅满目，喻佑走近了，发现有一本相册，抽出来随手一翻。
——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黑色小西装，板着一张臭脸，揣兜站着，看起来拽拽的。
喻佑忍不住弯了眼眸。
原来江大总裁打小就爱装酷。
卧室自带的浴室开了门，江洵舟上身光裸，裹一条浴巾，带着湿热水汽走出：“宝宝，我洗好了，你……”
他走来几步，看清喻佑手里拿的什么，神色划过一丝窘迫：“怎么突然看起相册了？”
“碰巧看到，就翻了翻。”喻佑笑着道，“很可爱。”
江洵舟的耳尖微红，咳一声，从喻佑的手里拿过了相册：“都是些我小时候的抓拍照。没什么好看的，宝宝去洗澡吧，时间很晚了。”
喻佑却没动，试探性问：“老公，伯母说你不喜欢小孩，是真的吗？”
江洵舟点头：“以前是。觉得小孩又吵又烦，所以不怎么喜欢。”
喻佑追问：“现在也还是不喜欢吗？”
江洵舟听出点别的意思：“你喜欢，我就喜欢。”
喻佑鼓起勇气：“那你想和我有一个宝宝吗？”
江洵舟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喻佑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低烧。
但是触感温热，体温在正常范围内。
“我没有到情热期，现在是清醒的状态。”喻佑拉下了江洵舟的手掌，哼哼不满，“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就不想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
江洵舟觉得好笑，将喻佑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耐心解释：“我们小鱼宝宝现在是事业上升期，还不到时候。要是你这时候因为我突然在大众视线里消失，你的粉丝们非撕了我不可。”
喻佑被说得脸热：“我都说了我是随便问问，又不是真的打算，我当然知道现在事业重要。”
“嗯好，随便问问。”江洵舟的眸底划过纵容笑意，“有事业心的小鱼宝宝是世界上最乖的宝宝。”
喻佑唇角翘起弧度：“听起来你要变成我的事业粉了。”
江洵舟道：“是，在争取各个赛道都做你的头号粉丝。”
喻佑傻笑两声，听得心满意足，道：“好啦，我的头号粉丝，我要去洗澡啦。”
又想起什么，勾勾江洵舟的手指，诚恳道：“对了老公，你把衣服穿上吧，正经一点，这还在家里呢，太那个了不太好……”
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往江洵舟沾着水珠的八块腹肌上瞄，又脸红心跳地收了回来。
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越扛不住江洵舟最直接的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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