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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该时时刻刻跟在云晚舟身侧,管什么仙门纠纷、管他会不会名誉受损、为他所累,大不了他将那些人全都杀了,看谁还敢多说一句不好的话!
但冲动过后,谢无恙又深知,若是重来一次,他大概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云晚舟可以跌落尘泥、可以置身流言蜚语,但他舍不得。
云晚舟走近了。
有那么一瞬,谢无恙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侧。
早在徐平生传音时,他就知道,他自作主张地离开,若是云晚舟那边乱局已定,他又恰好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凭云晚舟的个性,定会寻来。
也许是生气,也许是质问,也许是担心。
但是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进门的必经之路,那道清冷的气息风儿似的轻轻拂过,便再也没有旁得音信。
云晚舟进了屋,径直走向徐平生。
“屠四呢?”他问。
谢无恙默不作声地关上门,进了里屋。
徐平生还没从来人是云晚舟中回过神,就被两个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不怎么和谐的氛围弄得晕头转向,“屠四被我和谢师弟绑在了里屋。师叔什么时候回的魔界?”
当时乌寒枫给他回信,说有人会来寻他们,商讨对策。
他还以为来的会是哪位长老……
云晚舟言语短浅,“昨日。还没来得及给你传信。”
徐平生悄无声息在云晚舟和谢无恙离开的方向间来回打量,正事在前,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
“师叔同我来。”说着,徐平生随手抄起桌上的凤翎,跟到了谢无恙身后。
屠四本来住的那间,因为三个人的争斗变得一片废墟,地上屋顶掏出的窟窿足有三四个,此外还不算上桌椅房柱的损失。
那客栈掌柜被放下后,瞧着那屋子老泪纵横,差点哭晕过去。
多亏徐平生下山时,带了许多灵石,赔了掌柜一大半,这场闹剧才勉强收尾。
徐平生没敢与云晚舟说自己和谢无恙给掌柜带来的横祸,避重就轻道:“屠四原来的客房就在楼上,只是那房间在打斗中不甚受损,怕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宋多颜不会留下线索。”云晚舟没有多在意,蹲下身,细细琢磨着屠四的脸。
谢无恙被忽略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可曾带来扶光神尊的字迹?”
云晚舟这才掀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带了。”
嘴上这样说着,完全没有要将那《修真录》掏出来的打算。
谢无恙简直要被气笑了,“可否借弟子一阅?”
“你要《修真录》做什么?”云晚舟问。
谢无恙觉得云晚舟在和他对着干,心里气闷憋了半晌,赌气似的道,“我在《御神录》里瞧见有人在里批注,怀疑是扶光神尊所为。”
那《御神录》乃是禁书,藏在禁地阁楼,被谢无恙误打误撞翻了出来。
寻常弟子接触不到此书,就连徐平生也没有听说过,听到书名时只问了句,“这是何书?”
谢无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没有说出是宋多颜所著,只盯着云晚舟的神色,企图从这张脸上瞧出一丝皲裂。
云晚舟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像是不认识《御神录》这本书,“你怀疑扶光神尊与宋多颜关系?”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谢无恙心里不是滋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
云晚舟掏出《修真录》递到了他手上,“仙门百家奉扶光于神明、为圭臬,你莫要在他人面前乱说。”
“那师尊呢?”谢无恙忽然开口,掀起眼帘,露出微微上挑的眼尾,“师尊信不信我?”
云晚舟的目光从屠四身上,落到地下,又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落在谢无恙脸上,不合时宜地想,谢无恙瘦了,脸颊轮廓变得锋利分明,下巴也越来越明显,像是在风霜中忽然褪去了稚气,一去不返。
扶光对仙门百家、乃至人族的恩情,从世人口中历代传承,无一有驳。
云晚舟恪守陈规,待人严格,待己更甚,对于这样一个丰功伟绩、名垂青史的人,本当敬重崇仰,不知怎得,对上谢无恙认真的视线,原则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本想说“信”,却顾虑到一侧的徐平生,话语辗转,最终转换成了退而求次的话,“你不会凭空起疑。”
一句话,打散了多日来的隔阂与疏离。
谢无恙抿了抿唇,那些灵脉断裂、修为尽失的痛似乎这才有了冒出的苗头,将他所有的伪装、镇定都踩在脚下。
他忽然觉得眼底泛酸、鼻尖发热,心里矫情娇气,怕在云晚舟面前丢人,欲盖弥彰地别过脸,掀开那本《修真录》。
虽说有结界保护,但毕竟过了上千年,书页泛黄下,里头的字迹也因岁月洗礼变得深浅不一。
一眼望去,皆是字迹工整,如刀工石刻,足可见作者写下此书的用心。
扶光神尊的著作,世间少有,金银珠宝难求,谢无恙却没有多看其中的内容,注意尽数放在字迹上。
距离上一次看到那本《御神录》,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关于书中偶然瞧见的字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记忆早该变得模糊不堪,幸而谢无恙的记忆还算不错,所说无法将那自己一一复刻,对上相同字迹时,还是能一眼辨认。
不过短短扫过两行,他就合上了书,对上屠四空荡的目光,“是扶光的字迹。”
傀儡在没有主人的命令下,不过是具没有生气、毫无用处的躯体。
谢无恙本也没有想从一个傀儡口中得到什么话,但这张脸留在魔界,始终是个祸患。
第141章 呼吸
谢无恙将书还给云晚舟,道:“师尊将他带回仙门吧。”
云晚舟接过书塞进袖中,面色不改,“我已向师兄澄明,你随我一同回去。”
徐平生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两人间来回打量。
谢无恙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押出的褶皱,“我不回去。”
云晚舟严肃抿唇,“别任性。”
谢无恙不吭声,利落的转身走了。
他并不想与云晚舟分别后的见面以正常收尾,但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极不舒服的仙门。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云晚舟追了上来,“将屠四带回仙门,验明正身后,也可证明你的清白。”
“证明什么?证明我与屠四一样,是宋多颜造出的提线木偶?”
“你和他不一样。”
谢无恙冷笑一声,转过身,“师尊未免过于天真。这世间凶邪险恶,我见过太多,师尊不曾涉足的阴暗泥潭,我深陷其中。师尊觉得我与傀儡不同,就理所应当认为仙门人也是这样?他们知道后只会对我多加揣测,将我与宋多颜绑在一起!”
“天真”两个字用来形容云仙尊,显得有些违和,就连云晚舟自己也怔了怔,全然未曾想到自己在徒弟心中已然冠上了“天真”的名号,令他无从辩驳。
云晚舟唇瓣微动,似再想开口,谢无恙先一步推开房门。
云晚舟抬手按在门框,在门缝扩大的瞬间推了回去,“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谢无恙眼尾沉了沉,“我有什么值得师尊不放心?”
云晚舟道:“你是我的弟子。”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谢无恙抬手拧在太阳穴,只觉得针扎似的疼。
他抿了抿干到苦涩的唇,几乎是低吼出的话,“但是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你的……”
“嘭——”
身侧的房门忽然被人粗暴地撞开,徐平生一手执剑,一手捏符,额间冷汗直冒,咬牙望向两人,“师叔,师弟,事态不妙。”
谢无恙心脏剧烈跳动,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雄劲的掌风陡然从屋中袭来,徐平生下意识长剑一挑,房门猛得合拢,被一掌劈得四分五裂。
一缕诡谲的黑雾从屋内探出,伴着“哒哒”地脚步声,逐渐逼近,露出道诡异的身影。
黑袍蒙面,裸露在外的下巴尖锐,唇瓣干裂到苍白。
不待徐平生回神,那人身影一闪,竟又是一掌轰出,直将徐平生击退数步。
徐平生五脏六腑一阵错位,旧伤添上新伤,一口老血吐出,跪在地上。
巨大的威压在头顶,似要将他生生压进泥潭。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破空而出,“噌”得一声插在徐平生身前,形成一道看不见的保护屏障。
徐平生全身一松,握着凤翎的手猛然一松,瘫在地上。
谢无恙眼疾手快上去扶了他一把。
“还成吗?”
徐平生眼冒金星,晃了晃脑袋,“还成。”
他抹掉唇角的血迹,抬眸望着黑袍男子,“屠四……他想带走屠……”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黑袍人身前。
屠四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刺穿的胸膛留下个黑漆漆的窟窿,却滴血不留,像是生命停滞,无知无觉。
他右臂张开,挡在黑袍人身前,眉目凌厉,呈现一种保护姿态。
“屠四。”黑袍人薄唇微启,一声号令。
屠四掌心魔气一聚,脚尖在地一踩,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横空飞出,直击碎雪幻化屏障。
“咔嚓——”
结界四分五裂。
谢无恙双足一蹬,带着徐平生滑出数步,堪堪躲过屠四攻击。
与此同时,云晚舟飞身而上,拔出碎雪迎上攻击。
力量相撞,威压散布,骨骼断裂声响起。
屠四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内压缩,像是宣纸被揉皱、压扁,脸上的神情却是无关痛痒的冷漠,显得诡异麻木。
就在云晚舟灵力运转准备一击致胜时,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轰出一掌,打在他的后背。
“师尊小心!”谢无恙瞳孔一震,下意识就要向前。
然而已经迟了。
云晚舟反应极快,收回碎雪去挡,仍是被那股力量击破,胸膛震颤不止。
力量相撞间的劲风将黑袍吹得起起落落,偶然露出袍下人半张面孔,苍白中是一双上挑漂亮的眉眼,却是阴沉遍布,讥讽满身,“仙尊。”
宋多颜唇角勾起,似讥似讽,“此人我就先带走了。我们日后再会。”
话落,周身黑雾四起,不消片刻便将他与屠四包裹,眨眼功夫不见踪影。
云晚舟身形一晃,瘫软的前一刻,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将他揽进一片温暖的胸膛。
头顶传来谢无恙急切的呼唤,“师尊!”
云晚舟咽下喉间将要喷涌的血气,微微转头,对上谢无恙焦急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云晚舟抬手按在谢无恙小臂,安抚着摇了摇头。
谢无恙扶着云晚舟的手紧了紧,神情没有放松半分。
徐平生站起来走到两人身侧,目光在谢无恙扶着云晚舟的手停留一瞬,神态微妙地别开视线,“师叔,师弟。此地不宜久留,难保魔族不会再袭。还是先回苍穹山吧。”
谢无恙抿了抿唇,望着云晚舟苍白的脸,神色有片刻挣扎,还是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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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苍穹山的山路蜿蜒曲折,两侧郁郁青青,皆是耸天巨木。
谢无恙跟在云晚舟身后,穿过山门结界,灵力波动间,苍穹山景已在眼前。
恍如隔世。
当初狼狈离开莲雾门,谢无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仙门。
没想到,还是回来了。
目光虚浮间,落在云晚舟身上,像是空中飘荡的落花突然有了实地,眼看着云晚舟身影踉跄了下,强撑到了极致,谢无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不悦地抿了抿唇,“师尊,不若先回去休息,与掌门汇报的事交给我和徐师兄便好。”
云晚舟望着他,艰难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无妨。”
谢无恙总觉得云晚舟似是在朝他笑,虽说这个笑实在不怎么像笑。
“你是怕掌门师伯刁难我?”
云晚舟垂眸不语,专注地朝前走。
徐平生合乎时宜地出来解围,“谢师弟所言有理,大战在即,师叔应当更加注意身体才是。”
“师尊那边……师叔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带着谢师弟一同回去,平生自会与师尊解释。”
也怪不得徐平生大惊小怪。
宋多颜那一掌本就抱着一招致胜的想法,用了十成十的攻击。
若非是碎雪这种上等灵器承受了大半攻击,再加上云晚舟本身修为高深,恐怕已经被这一掌打得神形俱散。
那一掌的力量落在胸口,震得人浑身发麻,哪怕过去许久,那种强悍地威压依旧散落不尽,退散云晚舟脸上的血色。
乌寒枫对谢无恙抱有偏见,再见到他这副样子,怕是少不了要迁怒他。
分析利弊后,云晚舟点了点头,“也好。”
仙尊住处,院里的那棵桃树已经过了花开最盛的时节,花瓣落了一地。
有些褪了色,有些化为尘泥。
空气中桃花香经过几场雨水的洗礼,已经变得浅淡,隐隐绰绰地钻进呼吸,待到想要仔细闻时,却偏偏又抓不住。
谢无恙余光瞥见了云晚舟头顶的一片落花,下意识抬手替他拂去,惹得云晚舟停下步子,拧了拧眉望他,“怎么了?”
谢无恙摊开掌心,朝他笑了笑,“师尊头上开花了。”
这话太像调戏,完全失去了徒弟对师尊的分寸。
云晚舟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保周围没有洒扫弟子经过,松了口气的同时,仍为谢无恙的不知分寸觉得气恼,抬手在他掌心上一挥,灵力卷着花瓣飞了好远,“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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