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费力掀开眼帘,入目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濒死时丧失视觉的那一瞬,恐惧将他淹没,谢无恙猛得坐起身。
“哗啦啦”得水声从头到脚,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随着“吱呀”一声,天光大亮。
几名身着魔族侍女服的人推门而入,在谢无恙身前跪地行礼。
“尊主。”
谢无恙指了指侍女,又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张开嘴,“你们唤我什么?”
中间的侍女抬头,虽心有疑惑,仍恭敬回复,“奴婢唤您尊主。尊主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无恙撑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连忙追问:“今为何时?苍穹山掌门今为何人?”
“尊主刚醒,可是哪里不适?”侍女关切问道,“现今是启光三十六年,苍穹为燕星竹燕掌门为首。”
“燕星竹……燕掌门……”谢无恙低声重复,“哗啦”抬起浸在水中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仰头笑出声。
五百年,五百年……
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苍穹山,云晚舟,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莫非是要告诉他,一切不过是上天开得玩笑,可怜他的一场梦?
那云晚舟呢?如今的云晚舟又在哪里?
谢无恙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眼眶发酸,随意抬手想要挥退几人,“你们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侍女点了点头,眼神与另一名侍女示意,那侍女端着衣服放在谢无恙身侧,“这是为尊主准备的新衣,尊主既然醒了,就不需要再泡药浴了。”
药浴?他为何要泡药浴?
谢无恙张了张嘴,思绪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听那侍女问:“云仙尊尚不知尊主醒来,可要知会一声?”
“你说……谁?”火光交错,谢无恙黑眸一亮,猛得从床上坐起来。
……
魔族宫殿的道路蜿蜿蜒蜒,岔路众多,极恍人眼。
一名年轻侍女走在路上,时不时侧眸轻瞥,望向身侧的人。
那男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目间透着如雪般的清冷,好似高山雪莲,令人心生仰慕。
但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号,侍女不得不压下自己的那些心思,专心带路。
即将到达宫殿时,男人停下了步子,默了片刻,“你退下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仙尊,这……”
“有何不可?”云晚舟拧了拧眉。
那侍女一时犯了难,支支吾吾。
虽说云晚舟帮扶魔界众多,且救了魔界尊主,但他毕竟还背着仙门仙尊的名头。当初修真大战,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样的人,为友尚可,可今深入魔界腹地,一旦有了二心……
想到魔界对付奸细的手段,侍女渗了一背冷汗,小心斟酌着开口,“倒也没什么。只是魔族地界多为山地高原,道路崎岖,那宫殿瞧着近在眼前,其实还有很远的路。不妨由奴婢带路,也好让仙尊少走些弯路。”
云晚舟侧过一双凤眸,上下打量了侍女两下。
正在侍女双腿发软、呼吸不畅时,才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好。”
魔族宫殿,烛火未点,陈设朦胧,哪怕是常在魔宫侍奉的侍女都要努力辨别方向,云晚舟却好似轻车熟路,甚至不用特意查看,便能轻松躲过所有阻碍。
他本以为这婢女如往常一样,要将他带去谢无恙药浴的寝殿,不料出了魔宫后门,竟是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怎么不去重阴宫?”云晚舟眸光微沉。
“奴婢是奉命行事,还请仙尊谅解。”
“奉命?奉谁的命?”云晚舟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漏洞。
自谢无恙死后,魔界群龙无首,魔界众多长老皆被仙门收押,关在莲雾门暗牢中。
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魔族少剰的几名忠心护主的侍从相信他并无恶意。
数月以来,他保谢无恙尸身不朽,尝遍世间奇术,日日前来,只为有朝一日这人能够苏醒。
往常魔族来人都是直接带他到魔尊寝殿,今日怎得这般反常。
电光火石间,云晚舟眉目一凛,沉下脸,“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婢女抬手指了指前方,“仙尊去看看就知道。”
云晚舟抬头望去,只见道路的尽头,立着一条金晃晃的长廊,张扬奢华,惹人耳目。
他来过魔界很多次,唯有一个地方从未踏足。
那便是一切祸乱的伊始——葬圣墓。
他告诉自己是尊重亡者,却也深知——
这不过是他在逃避。
逃避什么呢?
云晚舟在心中反问自己。
黑潭般幽深的眸骤然泛起波澜,云晚舟垂下眼帘,遮盖住异样的情绪,抬脚走向前方。
越是临近墓地,心中的波澜越甚,无数个日日夜夜残留的思念与悔恨,刹时扑面而来,化为的海啸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将他溺亡。
墓地内,桃花纷落,云晚舟猛然停下脚步。
视线所及,那座无字碑不知何时被人刻了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盘桃花酥精致小巧的桃花酥摆在墓前,桃花飘落在盘内,恰好成了点缀。
云晚舟心跳停了半拍,视线在墓中快速打量,像是希望找到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出现。
直到一无所获,这才抬起发麻的两条腿,走到墓前半蹲下身。
这是时隔数月,他再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却没有看见蹲在墓前那道孤独寂寞的身影,也没有人问他一句:是不是又来劝我回头?
云晚舟抬手落在碑上,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每往下一点指尖便颤一次,直到露出碑上最后一个字。
先母沈青厌之墓。
没有刻碑的时间,也没有刻碑人的落款,只是简单一行字,却让云晚舟呼吸停止,心脏疯狂地似要跳出胸膛。
指腹下,还有刻字留下的粉末。
这是被人新刻上去的字。
不是别人,是……
“云晚舟。”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轻唤。
云晚舟身形一僵,维持着抚摸墓碑的动作,好半晌才回过头。
四目相对,极少显露情绪的人竟瞬间红了眼眶。
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的衣衫,一地的桃花瓣漫天飞舞,落在鬓发、肩头。
谢无恙身着靛青长袍,袍尾暗纹随风晃动,桃花似的双眸像被碾碎的花瓣,露出殷红的汁液,像是醉了酒、又像是迷了眼。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却在对视的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哪怕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也抵不过潮水般汹涌的思念。
他们被潮水淹没。
谢无恙迈步向前,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坚定而剧烈。
每一下,都清晰地诉说着六个字——
他想云晚舟了。
想得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云晚舟站起身来的瞬间,谢无恙将他拥入怀中,草木香与他身上的草药味融合,一时撩拨了谢无恙的心脏。
谢无恙抱住云晚舟的双臂不由得收紧,脸颊埋在云晚舟颈间,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好久不见。”
一句话,跨越了五百年的岁月,直到今日终于落下。
云晚舟鼻头泛酸,抬手回抱住了谢无恙,将脸同样埋进谢无恙颈间。
他们失散很久、终于归巢的幼兽,互相舔抵着彼此的伤痕,无声诉说着这些日子里的思念与痛苦。
思念终于得到抚慰,紧靠的身体传来彼此的温度,两个人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却谁都不愿意松开。
直到葬圣墓外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尊主,属下有事禀告。”
云晚舟回过神,连忙从谢无恙怀中挣出,揉了揉泛红发烫的耳朵。
“何事?”谢无恙面露不满,指尖翘起朝着云晚舟的手无声靠近,眼看就要牵在一起,不料对方小臂一晃,轻松躲了过去。
最惨的还是那通报的侍从,毫不知情撞在了谢无恙的枪口上。
“禀尊主,离魂宗领着众多仙门正在城外,要我们交出云仙尊和……”侍从声音顿了顿,小心翼翼补充完后面的话,“和您的身体……”
话音落下,谢无恙和云晚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出葬圣墓。
谢无恙刚刚复生,除了云晚舟和魔界日常侍奉他的几名侍女侍从,无人知晓此事。
仙门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以为魔界群龙无首,想要找个名头将剩余的魔族人一网打尽。
至于云晚舟,他们不敢得罪,思前想后只能找了“云晚舟被困魔族”这样一个借口。
若是云晚舟不想与仙门为敌,便可置身事外,自行抉择。
无人想到,那位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魔尊谢无恙,已然复生了。
第154章 解愁
不久前的修真界大战,仙门虽胜诛杀魔头,伤亡弟子却不在少数。
再加上谢无恙当初的功法阴邪,不将谢无恙尸身彻底销毁,仙门众人委实难安。
哪怕冒着与云晚舟为敌的风险,他们也要出除掉这心头大患。
魔宫外,仙门百家集结了数百名弟子。
灵力浩荡,威压阵阵。
数百名弟子严阵以待,等着魔族或者云晚舟抬着谢无恙的尸身出现。
魔族修为高些的都被关押在仙门,剩下的都是些灵力低微的侍从侍女、老弱妇孺,无一人有能力一战。
哪怕是云晚舟,当也要顾及自己的名节。
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云晚舟会孤身一人前来与他们对峙。
为首的新任离魂宗掌门怒气冲冲,手握灵器,“云仙尊,我等敬你在大战中贡献颇丰,对你一再忍让。你竟不识好歹,私藏那魔族尸身,可还将我仙门放在眼里?!”
身边身着相似服饰的长老拉了他一下,“掌门甚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新掌门发泄完怨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满脸不情愿的止住了声音。
身边的长老笑呵呵地道:“掌门年轻气盛,还望仙尊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听闻魔界余孽为争夺其主尸身,趁仙尊不备重伤仙尊,将仙尊囚在魔界数人。幸而仙尊伤势痊愈恢复修为,此番回归仙门,也为今日一事增添几分胜算。”
这人不愧是离魂宗长老,处事圆滑,三言两语便将云晚舟从这件事中摘了个干净。
只要云晚舟应上一声,不仅可以保住清誉,成功夺回魔尊尸身后还能再添风光,人人传颂。
云晚舟没有吭声。
离魂宗长老以为自己打动了他,胜券在握地继续劝告,“那魔头生前杀人无数,屠无相满门,还让我离魂宗先掌门死不瞑目。单凭这些,就足以将这魔头挫骨扬灰、永无轮回!”
“屠无相满门?”云晚舟终于吭了声。
他素来情绪寡淡,如今声音透着几分讥讽,倒让那长老怀疑是自己听错,神情怔怔道:“是。这事天下人皆知。”
“天下皆知?可有人亲眼瞧见?”云晚舟咄咄逼问。
短短两句话,那长老便住了嘴。
新掌门道:“谢无恙杀害我派掌门可是所有人有目共睹!”
“提到此事,我倒想问问在座各位,”云晚舟眼神倏而凌厉,扫在新掌门身上,“大战时,洪掌门在葬圣墓内布下杀阵,可有人知?”
云晚舟视线略过众人。
仙门数百名弟子,竟尽数支支吾吾,一言不发。
云晚舟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遁世五百年,不理会世间恩怨。后来答应苍穹山入世对抗魔族,除了念在苍穹山对他有恩,更多的是因为他于某次游历至相岭山见到了一个人。
狂傲,奢靡。与过去相差甚远。
云晚舟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却在对视的瞬间,从那双多情的眸中,读出几分苦涩的惆怅与寂寥。
入骨相思,经年一别。
云晚舟握着与诛邪相似、却天差地别的剑,听着他一句句诉说着这把灵器的来源。
故人重逢,记忆浮现。
却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有人无法忍受无声的压迫,斟酌开口,“仙尊,我们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您……”
“若非你们执意挑起征战,洪掌门何故惨死?”
无人吭声。
云晚舟的每一句诘问,都是他们真真切切做过的。
只是仙门心照不宣,想着只要能除掉谢无恙,无妨用些手段。
当这些心照不宣的阴招被人摆在明面,哪怕他们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
新掌门梗着脖子争辩,“谢无恙和无相门的恩怨可是人尽皆知,仙尊口齿伶俐我等自然说不过,可修真界百姓都睁着眼睛在看!烦请仙尊掂量清楚,再做决断!”
谢无恙造葬圣墓劳民伤财,百姓无不心怀怨怼。
想要改变世人对谢无恙的偏见,可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云晚舟却无丝毫犹豫,开口道:“若我能证明他的清白呢?”
新掌门双眸睁大,像是听到了多好笑的事,“证明清白?证明谁的清白?云仙尊莫不是在魔族待久了,竟真的相信谢无恙没有做过这些事?”
“是。”云晚舟斩钉截铁,黑眸认真地扫过众人,“三日内,我证明他的清白。”
新掌门被云晚舟语气中的信誓旦旦气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身边的长老用胳膊肘怼了怼他,这才回神,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若是仙尊三日内无法证明那魔头的清白呢?”
云晚舟道:“我随掌门回仙门。”
118/124 首页 上一页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