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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头垢面,弟子服满是血污与泥土,破烂不堪。
瞧见谢无恙时,那弟子仿佛见到什么地狱煞鬼,神情惊恐,疯狂往墙角缩去,嘴里不停念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谢无恙眯了眯眸,半蹲下身,问那弟子:“你怕我?”
那弟子瞳仁瞪大地盯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困兽,“你别杀我……我求你别杀我!”
“你见过我杀人?”谢无恙问。
幸存的弟子退到了墙角,双手抱头,一个劲儿的打着哆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
那弟子抱着头不愿撒手,反复呢喃着前面的话。任凭谢无恙如何询问,得到的始终只有“我错了”、“别杀我”这两句话。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谢无恙叹了口气,从地上起身,“他一直都是这样子?”
“不是。”云晚舟深深看着谢无恙,摇了摇头,“今日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讲话。”
“他一定是在那日看到我砍顾询那老头了。”谢无恙捏了捏泛疼的眉心。
屠门那日对这人的冲击定然不小,导致他记忆错乱,弄混了一些事情。
幸好这人没有直接被带去仙门,否则……
他想要证明清白,怕是更难了。
“我用了许多法子,都没有效果。”云晚舟朝着他开口。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要想让这人想起来,怕是只有除去他的心病了。
谢无恙忽然弯腰,朝着幸存弟子伸出手,两三下压下他的反抗,将他按在了墙上。
旋即转头看向满脸不解的云晚舟,扯了扯唇角,“劳烦仙尊帮个忙。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无相门的令牌。”
云晚舟虽不知他想做什么,还是照做。蹲下在幸存弟子身上摸索一番,果然在他腰间找到了无相门的弟子令牌。
瞧见那腰牌式样,云晚舟眸光一凝,沉声道:“他是顾掌门座下弟子,顾时云。”
谢无恙接过令牌,抚过令牌上的鱼鳞纹,翻了个面,果真在顾时云三个字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顾字。
谢无恙将令牌握在手里,站直了身子,“我想见见顾询的尸身。”
……
无相墓林,石碑鳞次栉比。
从建派之初,到满门覆灭,无相门古今所有掌门弟子都深埋于此。
顾询是无相门的最后一任掌门,墓碑就立在墓林边界处,极易瞧见。
谢无恙走到碑前,唤出却邪挥剑欲斩,被云晚舟抬手烂了下来。
“顾询死因不明,贸然刨坟怕会激化其戾气。”
云晚舟指尖聚集灵气,在碑前隔空化了个除邪去戾的阵法。
顾询的棺木被埋得极深,好不容易瞧见了棺木的一角,谢无恙动用灵力想要将其强行拖出,未曾想那棺木竟纹丝不动。
若是还在五百年前,谢无恙或许会觉得是自己修为低下,可他如今是大乘期修为,怎会抬不动区区棺木?
除非……
谢无恙眯了眯眸,声音一沉,“这上面被人下了阵法。”
他们本意只是看看能不能在尸身上寻到线索,如今看来……
这布下阵法的人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了亏心事的意思。
谢无恙沿着那棺木一角的边缘,又往一侧挖了挖,棺木完全露出后,棺木上的阵法也露了出来。
是最常见的封印阵法。
不用鲜血、不用朱砂、仅以灵力布阵,可见布阵人修为之深。
谢无恙眸光一凛,手握却邪反手挥出一道剑气。
“轰——”
两股力量相撞,阵法消散,巨大的冲击下棺盖腾空飞出,露出里面躺着的尸身。
谢无恙瞧见了顾询那张熟悉的脸。
云晚舟说得不错,他与顾询确实有着深仇旧怨。
谢无恙压下因顾询浮现的旧梦,向前查探起顾询的尸身。
一夜灭门,凶手就算修为再高,也无法将元婴后期的顾询一击毙命。
但这具身体除了脖颈那道致命的剑痕,竟完好无损,没有一点外伤,着实令人奇怪。
谢无恙将尸体翻来覆去瞧了好一通,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起身想与云晚舟商谈时,指腹倏而擦过那道剑痕。
异样的触感令谢无恙身形一顿,停下了动作,指腹在那道伤口上反复摩挲,终于确认了方才不是错觉。
以颈后方向为始,伤口初时深末时浅。
要想留下这样的伤口,除非是打斗时凶手与顾询正面交锋。
可顾询这样修为的人,怎会在有所察觉时被人一击毙命?
伤口由深至浅、且伤在颈侧……
谢无恙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顾询有可能是自杀。”谢无恙道。
云晚舟神情陡然变得严峻,目光落在顾询旁的另一道碑上,径直走了过去。
他掘开了另一位无相弟子的墓。
棺上没有阵法,开棺后的尸体却是一具被人吸干了血肉、只剩下皮囊的干尸。
两人齐齐变了神色,走向不同方向的两座墓碑,掀开了里面的棺木。
一连掀了十几个棺木,除却一名弟子是被砍断手脚流血过多致死,其他人的死状皆与先前那具一般无二。
如此残忍的手段,倒像是……
第159章 无相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无恙眸光一沉,大步走向顾询的棺木,一把扯开那具尸体的衣领。
裸露的皮肤上竟全是树枝般的紫色脉络,以心脏为始遍布全身。
无需过多证据,谢无恙便猜到了一切,沉声道:“顾询是邪修。”
瞧清顾询身上的情景,云晚舟神色越发难看。
“以阴邪之法修炼,最易走火入魔。”谢无恙两指点在顾询心口,以魔气深入探查,“顾询当是修炼邪术走火入魔,山庄弟子没有防备,尽被失去神志的顾询所杀。”
这样一来,顾询自杀便好解释多了。
“顾询醒来后发现因自己一时贪心,害山庄血流成河,心中难以承受畏罪自尽。”谢无恙理好顾询的衣裳,扭头看向云晚舟,“师尊觉得我说的可对?”
云晚舟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谢无恙也不执着求他的回答,转而在顾询身上用魔气画起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停下了动作。顾询身上魔气凝结成阵法的形状,魔气暗涌,一触即发。
“我会还你一个公道。”耳边传来云晚舟的声音。
谢无恙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读懂了云晚舟的话中之意。
他们能一眼看出无相灭门是邪修所为,仙门那群人定然早就瞧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们仍是不顾真相,将这个名头栽在谢无恙身上,所谋为何可想而知了。
谢无恙唇角荡开笑意,问道:“你想怎么做?”
云晚舟思忖片刻,抬眸认真道:“去找顾时云。”
作为无相山庄唯一的幸存弟子,他一定要让顾时云想起一切。
……
谢无恙方才布下的阵法,是道传送阵。
除却顾询的尸身,他们还挑了两具弟子的尸身布下此阵,只等前往仙门时将这几具尸身一同带上。
这件事对云晚舟的打击不小,前往祠堂的路上,谢无恙没再听到云晚舟说过一句话。
谢无恙臭名昭著惯了,对是否多一条灭门之罪并无过多感想。
但当看到云晚舟这般在意,谢无恙也跟着认真起来。
两个人赶到祠堂时,顾时云还在原来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云晚舟向前正想将他叫醒,谢无恙忽然伸手拦住了他,“师尊。”
云晚舟不解地回过头。
谢无恙生怕吵醒顾时云,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让顾时云恢复正常。”
“什么法子?”云晚舟问。
谢无恙道:“重现当日场景,以毒攻毒。”
“可以试试造梦术。”云晚舟瞬间明白了谢无恙的想法。
此时,顾时云昏睡没有察觉,便是施展造梦术最好的时机。
谢无恙盘腿坐在顾时云身前,“师尊为我护法。”
云晚舟召出碎雪,凝出道结界。
谢无恙额间魔纹亮了亮,食指并拢,抬手在顾时云额前轻轻一点。
魔气运转,造梦既成。
谢无恙睁开眼睛,再是一指,点在了顾时云的胸口。
此为窥心入梦。
天旋地转,场景变幻。
谢无恙依旧身处祠堂,却已然身处梦境。
—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谢无恙再睁眼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云晚舟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有了反应,“可有何不适?”
谢无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前的顾时云身上。
他方才在梦中目睹了全部的过程,如他想的一样,顾询偷练邪术致走火入魔。
他本就修为深厚,入魔后更甚,满门弟子又顾忌着他的掌门身份有所留手,最后满门被屠。
顾时云是被一位师兄护住,这才逃过一劫。
只可惜,目睹同门被屠,师尊自戕,自此便疯了。
谢无恙收回了点在顾时云身上的手,顾时云眼帘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你们是……谁?”过度的精力损耗令他喉间沙哑,目光迷蒙了好半晌,直到触及谢无恙的脸时,才清醒过来。
顾时云猛然抬手掐住谢无恙的脖子,神情激愤,怒吼出声:“是你,是你害了师尊!你到底对我师尊做了什么?!”
“顾时云,你冷静些。”云晚舟抬手抓住顾时云的小臂,“你师尊的事并非他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顾时云双目猩红,显然已经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一定是他用了什么邪术,我师尊才会在他走后变成那样!一定是他!!”
云晚舟一掌劈在顾时云腕间,厉声呵道:“是你师尊练了邪术!”
顾时云腕间一痛,猛得收回了手,震惊抬头,“你说什么?”
云晚舟扶起地上的谢无恙,瞧见谢无恙脖颈上的红痕时,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谢无恙揉了揉被他掐疼的脖子,嗤笑了声:“他的尸体现在还在墓林,你若是不信,大可去看看。”
顾时云起先是不信的,可当顾询的尸体摆在眼前,那因邪术所得的反噬,一点一点摧毁他的信念。
他想起了之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为何顾询每月都要下山一趟?为何每隔一段时间顾询都要闭关?又为何总是自己一个人躲在祠堂,被他发现时面露怪异?
原来……
他那令人敬重的师尊,竟是个邪修啊……
顾时云双膝一软,跪倒在顾询棺前,望着身前那林立的墓,失声痛哭。
满门倾覆,满门倾覆啊!
无相山庄建立几百年,竟全毁在了他的师尊手里。
他就这样浑身颤抖着伏在地上,像是要将自己与那些同门一起葬进墓中,再不愿面对那孤独的曾尘世。
直到云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节哀。”
“仙尊……”顾时云哽咽道,“这一切都是我师尊咎由自取吗?”
“善恶有报。”云晚舟回。
“可他却从……未伤害过门内弟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发现过顾询修炼邪术。
他表现得是那么正直磊落,传他与诸师兄弟术法,将他们抚养成人,怎就入了邪道呢?
顾询死了,没有人再给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云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们敛好其他弟子的尸骨,为他们重新立了碑,只留了顾询与另外两名弟子的尸体。
“近些日子我浑浑噩噩,常梦到与同门练剑的日子。”顾询哑声道。
谢无恙无情开口:“醉生梦死,总归不是好事。”
顾时云笑了,笑中有苦有涩,也有几分释然,“你倒是与传闻的不太一样。”
云晚舟借机开了口,“其实我们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仙尊但说无妨。”
云晚舟:“无相被灭后,仙门指谢无恙为凶手,我想请你出面澄清真相,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顾时云目光轻轻一转,落在谢无恙身上,“谢尊主既救了我,我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天色已晚,二位今日不妨现在此逗留一晚,明日再启程。”
云晚舟余光瞥见谢无恙眼下的乌青,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好。”
无相门荒废许久,多数屋子落了尘,三人寻了许久,才找到了两间房能勉强住人。
顾时云面露难色,“我再给仙尊打扫一间……”
“无妨。”云晚舟淡声制止了他,“今日先这样。”
说着,便先踏进房门,点燃了屋里的灯。
留下顾时云单独与谢无恙一起,心中忐忑不安。
云晚舟是出了名的的不与人亲近,更别说让他与人同住。
那剩下的这一间岂不是让他……
虽说今日对谢无恙有所改观,但每每想起坊间传闻,顾时云仍忍不住想打哆嗦。
正当他想要不要主动开口问问谢无恙的意见时,身侧的人忽然动了,擦过他的肩头,径直走进云晚舟那间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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