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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不清究竟是灵力冲撞还是旁的什么,只是思绪一片纷杂。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几乎不记得自己是谁,而眼前之人又是谁。
只是在这具身体本能的驱使下,将脑袋垂下,埋进了云晚舟的胸口处。
“师尊,我有点难受……”
云晚舟抚了抚他的头,声音低沉又柔和,“闭上眼睛,睡一觉。”
睡一觉……
谢无恙闭上了眼睛。
他竟从不知,云晚舟也可以这般温柔。
黑暗之中,他的五感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能感受到云晚舟输送到他体内的灵力是如何走动,云晚舟安抚他的手是怎样的路线。
但他又好像什么都分不清。
恍惚之中,谢无恙好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被云晚舟抱在怀里,摘树上的桃花。
乌寒枫怒气冲冲地走来之际,云晚舟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花没了可以再长。”
乌寒枫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不是你养的,你当然不心疼!”
时而又是另一幅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显然更小一些,走起路来还有些不稳当。
身后是他后来居住了数十年、极为熟悉的魔族宫殿,与他眉眼极为相像的女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去死?若非是你,尊主他不会这样对我!你是什么不好,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个长了魔纹的怪物!”
谢无恙就这般站在原地,任由这个人推搡自己,直到后退两步一踉跄坐到了地上,眼泪才终于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
谢无恙不明白,为何爱他的娘亲一夕之间仿佛变了个人,变得如此可悲可怜又可恨。
后来魔族内乱,西魔王兵临城下,娘亲将他带去了宫殿前厅,她的唇角挂着抹温柔的笑意,像极了谢无恙曾经记忆中的模样。
“温柔”娘亲竖起手指抵在谢无恙唇边,笑着告诉他,“我与爹爹要出门一趟,无恙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可以吗?”
娘亲很少出门,在娘亲出门时不要成为累赘,这是小谢无恙的准则。
于是谢无恙乖巧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嗯!我会的,娘亲。”
后来后宫殿不知为何走水,失了场大火。
火焰蔓延到前厅时,小谢无恙正坐在宫殿正中央地地上,穿着锦衣绸缎,吃着娘亲留给他的葡萄。
紫色的葡萄汁糊了半边脸,小谢无恙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听到开门的动静时忽然抬起头。
那是镇守西魔界的西魔王,现在是魔界内乱的主导者。
本以为胜卷在握,想将对手踩在脚下时,却只在大厅中瞧见了个四五岁的孩童。
西魔王瞬间黑了脸,“你爹娘呢?”
小谢无恙抬头对上西魔王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
话落,小谢无恙像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睛,问道,“你是他们派来接我的吗?”
……
原身的记忆与谢无恙魔尊时的交错混杂,魂魄仿佛被撕裂成了两部分。
记忆中的自己时而跟在云晚舟身后,求他教自己仙门术法。
那个时候的他显然不记得自己身体拥有禁锢一事,也不知自己修习仙门术法会有多么不易。
云晚舟被缠得烦了,无奈之下只能送给了他一本满是批注的基础剑法集。
时而是臭名昭著的魔尊,手握却邪地站在血泊之中,面色阴沉却心如止水。
直到他推开魔族宫殿地门,回到了那处久违之处,只看到了一具尸骨。
曾经弃他嫌他的人成了一具尸骨,何其畅快。
可谢无恙却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看了许久,轰然跪在了地上。
他将头埋进零散的骨骼中,像是失去亲人的幼兽,哽咽出声。
哭着哭着又忽然抬头张狂大笑,近乎疯癫,只是凭借本能,唤着那个久违的称谓。
“娘……哈哈哈……娘……”
后来,怀里抱着的冰冷人骨变成了云晚舟,娘亲二字逐渐演变成了师尊。
意识模糊中,谢无恙喃喃唤了不知多少遍,猛然睁开了眼睛。
谢无恙的思绪尚且处于混乱之际,像是游身事外。
视线中,云晚舟坐在他的对面,与他掌心相对,治疗的灵力毫不吝啬,一股接一股地传给自己。
直到一股激烈又强劲的情绪从心中腾升而起,谢无恙才猛然有了重回尘世之感。
不知是不是记忆交错导致了他的思绪混乱,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谢无恙忽然觉得自己格外想念云晚舟。
直到想到了极致,又演变成了恨意。
谢无恙双目通红,倏地扑进云晚舟怀里狠狠咬上了他的肩。
云晚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直到唇间传来一阵铁锈味,谢无恙才猛然回过神来。
云晚舟肩膀本就受了伤。
意识到这一点,谢无恙立刻收了力道,抬眸想去看看云晚舟状态如何。
视线相撞之际,云晚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受些了?”
“师尊,我……”
一道灵光轰然而来,谢无恙忽地被云晚舟按住了脑袋,腰身弯下,与此同时,后背传来一阵冲击力,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而来。
谢无恙神情一顿,倏地抬起头。
一众年轻弟子不知从何处赶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而在人群正中央,江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面色不善。
“尔等魔族中人,竟敢擅闯禁地!”
“禁地?”谢无恙扫过众人,眸中寒光一闪,落在了正中央站着的江临身上,“苍穹山魇石何时成了莲雾门禁地之物了?”
江临冷笑一声,语调嘲讽,“我怎么不知苍穹山魇石在此?”
“你布下浮千阵,引魇石之力,证据确凿。”
“证据?”江临居高临下地睨了谢无恙一眼,“你说的证据在哪儿呢?”
谢无恙心头一惊,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江临如此理直气壮,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那魇石……
谢无恙回头望去,果不其然,前一刻还在运作的浮千阵不知何时中道而止,只剩下一处黯淡地法阵印迹。
而上面的魇石,更是不知何时被置换成了旁的灵器,丝毫不见踪影。
江临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第61章 入梦
那一瞬,谢无恙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江临出现到魇石消失,竟找不到丝毫江临置换的时机。
谢无恙抿了抿唇,目光冰冷地望着江临。
江临定然是动用了什么旁的手段,魇石力量强大,绝不可能在无声无息间被转移。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被他遗漏的。
就在谢无恙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云晚舟往前一步,将谢无恙挡在了后面。
“事情真相如何,江掌门应该更为清楚。否则怎么会只带些低阶弟子,而不见江疏桐呢?”
“仙尊擅闯我莲雾门,我尚且不做计较。只是此乃我莲雾门之事,仙尊贸然插手,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无恙眸光微沉,抬手想要按下云晚舟的手臂,不料刚一动作,云晚舟就未卜先知般侧眸瞥了他一眼。
哪怕未曾开口说话,谢无恙还是从那双眼睛中读懂了云晚舟的意思。
云晚舟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谢无恙斟酌片刻,终究还是顺从着垂下了手。
面对江临的咄咄逼人,云晚舟丝毫不惧,神色从容地接过话头,“谢无恙乃我苍穹山弟子,我与他一同出现在此处,何故于我无关?”
江临眯了眯眸,语气不善,“云仙尊,我未曾提你擅闯莲雾一事,已是让你几分薄面,你莫要得寸进尺。”
“并非得寸进尺。”云晚舟道。
江临怒极反笑,上下打量了云晚舟几眼,“并非得寸进尺?仙尊与令徒闯我仙门重地,意图污蔑,将苍穹山看守魇石失窃之罪怪于我莲雾头上,还不算得寸进尺吗?今日二位若是不给我个交代,休想离开此处。”
谢无恙早就反感莲雾门的作风,如今见到江临这般行径,厌恶感更甚。
他与云晚舟今日若是不强行突围,恐怕难以离开此地,只是如此一来,莲雾门与苍穹山便是明年上撕开了脸,日后寻找魇石怕是更加难上加难。
思及此处,谢无恙压下|体内暴动的魔气与灵力,随口开始扯谎,“此次是我之过,我急于摆脱偷盗魇石的罪名,恰在莲雾门附近发现魔族踪迹,这才起了疑心。师尊是为了……”
“江掌门想要个交代?”云晚舟倏地打断了谢无恙口中的话。
“自然。”江临道。
“我愿留在莲雾门,以证清白。”
“师尊!”听到这话,谢无恙总算反应过来云晚舟想做些什么。
江临早已对他们起疑心,否则也不会提早布下防备。
若是云晚舟留在此处,江临绝无可能如之前一样将云晚舟奉为上宾。
虽说以云晚舟的实力不至于被对方欺负了去,可他毕竟身上有伤,再加上对门派交情顾忌……
“我身为师尊弟子,怎可留师尊独自在此?!”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说着,云晚舟迈步走到江临跟前。
江临毕竟是一门之掌,手段与心机接于上等,哪怕抛开云晚舟仙尊的身份,只是大乘期的修为,就不可让他掉以轻心。
云晚舟在他面前站定之际,江临出其不意忽然抬手点了云晚舟的穴道,自然开口,“此处毕竟是我莲雾门之地,仙尊一个外人,带着灵器造访……”
说着,江临眸光一垂,意有所指地落在云晚舟腰间地碎雪剑上。
“你莫要得寸进……”
谢无恙的话被倏然打断,云晚舟摇了摇头,顺从地卸下碎雪剑,交到了江临手中,“无妨。”
江临瞧上去心情颇好,勾唇笑道,“莲雾大典在即,不可出错,这段时间只能先委屈仙尊暂待此处。等大典一结束,江某定会放仙尊离开。”
谢无恙倏地开口,“我与师尊一同留下。”
江临笑了声,“你身为仙尊弟子,不需要回去好好准备莲雾大典的比试吗?”
“我……”谢无恙肯定地话还没出口,一道冷淡地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熟悉地声音在耳畔响起,“无须担心,我心中有数。”
谢无恙抬眸望向一旁的人。
云晚舟从容淡定地站在原处,薄唇紧抿,丝毫没有开过口的迹象。
传音诀。
谢无恙心下了然,悄悄聚集了灵力,捏了个同样的法诀,“可是师尊……”
法诀还没捏完,云晚舟未卜先知般又开了口,“你速回去告知掌门近日所见。”
谢无恙将话咽回了肚子里,侧眸偷偷瞥了云晚舟一眼。
江临与魔族勾结,且与魇石有关,对于云晚舟早就看不顺眼。
此时云晚舟灵力被封,灵器被缴,虽说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下达的命令却处处透着随意。
谢无恙眼睁睁看着云晚舟在一左一右两名弟子的看守下出了暗道,原地憋屈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布了个传送阵,回了苍穹山。
……
苍穹山内。
徐平生如往常一般,在练武场练习剑法。
自从得了云晚舟的指导,他的剑法近些时日突飞猛进,比起之前竟生生高了三个大阶。
一套“月满西楼”行云流水,身轻如燕,好不漂亮。
柳语琴在一旁瞧了许久,直到徐平生最后一招定格,才迈步向前。
她的手中抓着一块帕子,攥在手中犹疑片刻,抬手递给徐平生,“师兄辛苦。”
瞧见帕子,徐平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多谢柳师妹。”
“我瞧见师兄近日练剑时日越长,可是遇到了什么瓶颈之处?”
徐平生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提到剑法时,眼睛发光,“前些时日我得了云仙尊指导,近日感悟甚多,想着加强练习。等到莲雾大比之时,也好为师门争光。”
“我相信师兄。”柳语琴弯了弯眉眼,接过了徐平生递过来的帕子。
徐平生转了下剑柄,本想转身继续练剑,又忽然顿住了步子,抬手从腰间拽出一张唤水符,稍一挥手浸湿了柳语琴手中的帕子,又紧接着捏了个烘干的术法。
确保柳语琴手中的帕子干净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了身,继续研究起了剑法。
柳语琴修为不过筑基,参加不了莲雾大比,幸而的是她对此也并无执念,称不上多失望。
比起徐平生,柳语琴更喜欢随遇而安之感。
剑锋寒光环绕,每一剑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柔中带刚。
柳语琴瞧了良久,又垂眸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帕子,不由得弯了弯唇。
“柳师姐,你可曾见过掌门师伯?”
耳畔突如其来地声音将柳语琴吓了一跳,慌乱之中想要收起帕子,身侧的人又开了口,“我找掌门有要紧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语琴松了口气,转头望向谢无恙,“应当是在容灵长老住处。”
“多谢师姐,”谢无恙蹙了蹙眉,视线在柳语琴手中的帕子上顿了下,“师姐刚刚在看什么?”
柳语琴故作从容地将帕子塞进怀中,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在谢无恙脸上,想起谢无恙刚刚语气中的急切之意,“可是出了何事?”
“是。”谢无恙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师姐可否与我同去?”
他重生数月,尚未去过容灵长老住处,自然不晓得究竟往何处寻乌寒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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