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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恙掏出腰间符纸,画好隐身符贴在身后,迈步穿过野草丛。
莲雾大比不日展开,此时回苍穹山已是无益。
谢无恙再次停下脚步时,已经到了莲雾门祠堂外。
与他离开时一样,屋内烛火依然未灭,将屋内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谢无恙散了隐身的咒法,抬手推开门。
风穿堂而入,一道剑气劈面袭来,剑鸣轰然。
谢无恙眸光一凛,侧身闪避。
凌风拂面而过,复归宁静。
谢无恙耳畔一缕发丝晃动两下,飘然落在了脚边。
屋内,江疏桐盘腿坐于蒲团,双眸微阖,右手挥出,剑锋不偏不倚,恰好对准谢无恙。
“江掌门这是何意?”谢无恙面色不悦。
话音落下,江疏桐睁开眸望向谢无恙,微拧了拧眉心,“抱歉,我不知是你。”
谢无恙抿了抿唇,心中郁闷不见丝毫缓和。
谢无恙轻车熟路地进了屋,从一旁桌上倒了杯茶,抿了两口又皱眉放下,丝毫不见有开口之意。
“你没找到仙尊?”江疏桐问道。
谢无恙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找到了。”
“那你为何……”
“我来此是有两件事想问江公子。”
从初次见面,谢无恙对江疏桐就有着异常明显的敌意。
如今他不再阴阳怪气地用“江掌门”称呼,反而让江疏桐有些不习惯。
身为未来掌门,江疏桐深知有些内门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收了剑锋站起身,直言道,“若非涉及门派秘事,但问无妨。”
谢无恙从腰间拽下云晚舟的玉穗,递到身前,目光冷凝,“我寻师尊时,在一名莲雾弟子身上发现了此玉。若我没记错,此物应当是我与师尊入你莲雾时,师尊故意掉落予你的。”
谢无恙神色笃定地望着江疏桐,料定了当日玉穗便是他手中这枚。
“我已将此物归还于仙尊,至于为何会落在我门内弟子手上,我实属不知。”江疏桐点头应下。
谢无恙眸光一冷,质问,“我师尊被你们困于幻境,你也不知?”
江疏桐神色微顿,黑眸划过一丝异色,“你说仙尊被困在幻境之中?”
不知哪句话触到了谢无恙的逆鳞,谢无恙手中剑锋一闪,猛然架在对方脖颈,“江掌门众望所归,当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谢公子这是何意?”江疏桐面色冷了冷。
他本想着看在云晚舟的面上,让谢无恙几分薄面。
可这毕竟是在莲雾门,谢无恙几次三番闯入祠堂,举动不明,委实不妥。
谢无恙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脆弱的脖颈紧贴剑锋,只稍谢无恙一用力,顷刻间就可划破江疏桐的喉咙。
“既然要做掌门,就莫要太过于心善。否则识人不清,害人害己。”说着,谢无恙敛了笑容,语气冷然,“江掌门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听不懂我此话之意。”
谢无恙凑到江疏桐耳侧,压低了声音,“你的好师尊江临,可曾与你说过为何要将我师尊留在莲雾?”
江疏桐抿了抿唇,道,“仙尊误入莲雾禁地。”
“魇石被盗,气息所指,就是你口中的莲雾门。”
“洛桦雪山,我与师尊遭人突袭,所遗令牌,乃你莲雾掌门令牌。”
谢无恙眯起眸子,唇角笑容若有似无,“如此,你依旧以为江临与此事毫无关联?”
第69章 梦蝶
承光年前,某日大雪。
莲雾山上茫茫一片,清冷异常。
江疏桐初到莲雾门时,与其他弟子尚且不熟,最爱的便是独自一人呆在后山,温习今日所学的剑招术法。
他被江临带上山,后又被其收做弟子,心中尤为感激。
不久之后,便是五年一次的内门弟子比试日了,他上山来得巧,恰好凑上。
终究是入门太晚,哪怕是比其他师兄弟刻苦数倍,江疏桐依然只学到了皮毛。
剑尖划过落雪,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江疏桐倏而收了剑,叹口气,做到了身侧的一块碎石上。
手中灵器做工精良,剑鞘花纹延伸至边缘,星辰熠熠。
此剑乃江临所赠,江疏桐尚未为他取名。
如今已过数日,也是时候想想这把剑的名字了。
这般想着,江临抬手抚上剑鞘,眉心微敛。
师尊所赠之物自是极为珍贵的,取什么名字才不显庸俗呢?
“哗哗——”
厚雪挤压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高大的身影倏然拢下,遮在江疏桐头顶。
江疏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对上江临视线的刹那,赫然起身作揖,“弟子江疏桐,拜见师尊。”
江临抿了抿唇,面色依旧显得不近人情,“可有给它取过名字?”
江疏桐愣了下,才将手中的剑和“它”对上号,“未曾。”
说着,江疏桐垂下目光,握剑的手紧了紧,“师尊可愿给它赐名?”
“既已赠与你,亦无我赐名之理。”
“师尊赠剑由师尊赐名亦可!”江疏桐焦急之下出口反驳,连师徒之礼都一时抛在了身后。
待他意识到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时,江临的面色已然冷凝至极。
江疏桐心中一慌,唇瓣颤了颤,正想为自己的失礼认错时,江临却不知为何,倏然变了神色。
刚刚阴沉的神色仿若一场幻觉,取而代之的,是江临唇角的笑意与温和的目光,“天将倾。”
江疏桐思绪一滞,愣愣抬头,“师尊说什么?”
江疏桐面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你的剑,便唤天将倾吧。”
在江疏桐心里,江临如父,恩重如山,听到师尊赐名,心中被狂喜占据。
他在心中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恢弘又大气,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个名字,“多谢为将师尊为将倾剑赐名!弟子定会在比试中夺得名次,不负师尊所望!”
江临抬手拍了拍江疏桐的肩,赞许到,“此志甚好。”
后来,皑皑白雪中,他与江临一前一后走出后山,临近山口时,江临忽然转过头,“阿疏。”
“弟子在。”
“你可曾想过,日后如何?”
“好好修炼,为莲雾为师尊。”
“我是说……”江疏桐看不见的地方,江临眯起眼,眸中寒光微动,“待你功成名就,足以立足仙门百家之上时。”
—
早已蒙尘的记忆忽然重见天日,江疏桐脑中白了一瞬,下意识竟有些慌乱。
垂落在一侧的指尖猛然收起,江疏桐拳头紧握,抬眸对上谢无恙的视线,“谢公子是在挑拨离间?”
哪怕江疏桐面上极力维持平静,谢无恙依旧从中瞧出了几分怒意。
谢无恙眉心一挑,话不饶人,直指要害,“挑拨离间?你与你师尊情谊甚笃,岂是我区区一外人能够挑拨的?”
“还是说……”谢无恙眯眸勾唇,“江掌门也觉得,我此话为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疏桐抿了抿唇,敛眸掩盖住眸中情绪,“莲雾门内禁止外人擅闯,谢公子几次三番来我祠堂,属实不妥。还请速速离去。”
谢无恙罔若未闻,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江疏桐握紧的拳头上,“既如此,我也不好叨扰。待到江掌门继任那日,我定会光明正大,与君一叙。”
说罢,谢无恙忽视掉江疏桐越发难堪的神色,利落转身,还贴心地将祠堂的门带了下。
昏暗的烛光像是蒙了曾雾,将屋内屋外隔绝,界限分明。
头顶的皎月不知何时被云雾遮盖,少年的身影落在地上,团成小小一团。
谢无恙走了没两步,忽觉无趣,索性足尖一点跃上右侧树干,侧身躺了下来。
此处风景甚好,可将整座山门一览无余,但谢无恙目光落在前方,却无心于此。
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来此处,究竟所图为何了。
他身如浮萍,前半生为了复仇争权夺势,最后落得个臭名昭著,得不偿失。
如今重生,云晚舟对他这般上心,无非是还将他当成徒弟而已,他又为何为了这偷来的几日,吃力不讨好,冒险潜入莲雾?
谢无恙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了那块玉,在黑暗中细细摸索。
盘错复杂的花纹在指腹下逐渐成型,谢无恙动作一顿,心中冒出一股诡异的熟悉之感。
响指声落,指尖窜起一道灵火,谢无恙倏而坐直身子。
玉佩上的图案清晰映入眼帘。
白玉雕花,环环相扣。
白玉雕花乃常见图样,但每块玉的图案都各有千秋,所含意义也概不相同。
谢无恙蹙了蹙眉,将自己数十年的记忆寻了一遍,都尚未找出此图案的来源。
也不知是不是原身记忆干扰之顾,自重生以来,谢无恙时而觉得自己忘却了许多事。
就好像他叱咤修真界前,除了杀戮,也曾与一些人有过因缘际会、牵连挂念。
玉佩被灵力挂在了头顶的树枝上,谢无恙抬手晃了两下,皱了皱眉,眸中划过探究之意。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上辈子死在云晚舟手中,便是谢无恙早已料到的结局。
那他还魂复生,又是因何?
有些念头,一但开了头,万千思绪便纷至沓来。
谢无恙心中烦躁,索性不愿再细想,闭目凝神。
风声渐起,归于平静。
意识模糊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无恙心狠手辣,无相山庄满门被灭啊!!”
“我莲雾门死伤惨重,损失弟子不计其数,若是不将他千刀万剐,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利刃出鞘的破风声响起,不知是谁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谢无恙顿感不妙。
仙门百家皆恨他入骨,饮血啖肉尚不能解,此情此景此话,绝非是说给普通仙门弟子听的,而是……
五百年前的魔尊——谢无恙。
人濒死境,庄周梦蝶。
神魂散尽,借尸还魂。
云晚舟的弟子、魇石被盗,苍穹山所发生的一切倏而变得模糊不堪。
谢无恙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一片嗡然间,有人踏步而来,清香入鼻,伴随着一道如渗霜雪的嗓音,“无相山庄一事尚未查明,谢无恙罪不至此。”
谢无恙呼吸一滞,思绪刹时清明。
立刻有人出生反驳:“试问修真界上上下下,有这般修为,且行事狠辣的,除了谢无恙还有何人?云仙尊如此袒护,莫不是想为这魔头开脱?”
亦有人道:“哪怕此事与谢无恙无关,我仙门百家此战死伤弟子便可不算了吗?”
此话说得冠冕堂皇,绝口不提魔界死在此战中的老弱妇孺。
谢无恙心中冷笑,恨不得诈尸坐起,撕烂这群伪君子的嘴脸。
云晚舟道,“魔界亦有伤亡。”
“那些邪门歪道怎可与我仙门修士相比?!”
“云仙尊竟如此是非不分,枉我们如此信任于你!”
“云晚舟,莫非你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不成?”
一众修士七嘴八舌,嚷声不断,满堂哗然。
修真界大战时,他们将云晚舟奉为座上宾,敬他畏他,如今只是一点风头,又纷纷让他陷于众矢之的,恶言频出。
谢无恙听过太多指责的话了,名声臭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做到了耳不能闻。
可不知为何,耳边的话却像是针尖似的扎在谢无恙心头。
谢无恙应该幸灾乐祸的,应该得意洋洋地站在云晚舟面前,讽刺他为了所谓的正道行至此处,最后却落得个万人指摘的下场。
这世间本无公正,唯有强者可存。
可他心中偏偏又郁气难舒,似悲似怜,焦躁不安。
他想站起来,想用却邪指着这群人的脑袋,质问他们孰是孰非,孰正孰邪。
问一问云晚舟,竭力至此,可曾后悔?
指责声不绝于耳,云晚舟黑眸深如寒潭,一言不发。
仿佛这群人议论之人非他。
直到不知是谁怒到了极致,竟是直接拔剑相向,“我们敬你是仙尊,若是回头,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谢无恙心中哂笑。
他们当然会选择既往不咎。
他这个魔头已经伏诛,如今不过是尸身一具,哪怕云晚舟不制止,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将魔头的尸体千刀万剐,出出气而已。
何苦为了一时之气,再将云晚舟得罪彻底?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朝反向发声。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云仙尊性情高尚,对于掘墓鞭尸这种事定是不齿的。既然谢无恙已经伏诛,不妨就各退一步,将他的尸身封印于缚魂阵中,永世不入轮回……”说着,那人的声音低了低,小心翼翼地询问周围人的意见,“如此可好?”
有人冷笑一声,“这魔头作恶多端,死后必然会入无间地狱,堕入畜生道,我们困他神魂,岂非是在帮他免受恶果?”
“可、可是……”
“事后再定。”云晚舟开口。
“事后待定,事后待定也行……”话到一半,这人才倏然回神,拔高了音调,“你说什么?事后再定?!谢无恙罪有应得,何来的事后?云仙尊莫不是在说笑?!”
此话一出,立刻又引起了在场人的不满。
第70章 大比
这帮人气势高昂,一句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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