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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说完,发觉了话里的唐突,羞赧地挠了挠头。
不知怎得,头回靠云晚舟这么近,却并有察觉到传闻中令人冰冻三尺的寒意,只像个不喜言语的寻常长辈,虽不好接近,却也不至于拒人千里。
云晚舟拢了神思,好半晌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今日匆忙,没来得及。”
随口应答,半真半假,那弟子却是信了,甚为开怀地退了回去,朝着另外几名得意洋洋挑了挑眉。
凤迎镇灵力充盈,又落座莲雾门下,村落不少,百姓常常人满为患。
如今一反常态,眼看镇子就要到了头,连个人影也没,着实令人深思。
这般盲目找下去,寻到线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不如主动出击,问问此处到底发生了何时,他们也好“对症下药”。
思及此,云晚舟脚步一顿,指尖灵力一聚,隔空画了两笔。
“这是什么?”
“瞧上去好像是扩音符。”身后的弟子们小声议论着。
指尖灵力收回的刹那,沿路所绘变作金色光线,熠熠生辉。
云晚舟唇瓣微启,嗓音清冽:“我等得莲雾掌门之令,特意来此铲除妖邪。若有人闻,烦请现身讲明事由,还凤迎镇百姓安宁。”
空中符咒荡了又起,灵光明明灭灭,环环绕绕,将云晚舟的话传遍了凤迎镇每个角落。
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道“吱呀”声,有人推开房门,悄悄探出个半个脑袋,目光略有犹疑地打量着一行人,“你们当真是来为我们除邪的?”
身后弟子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我乃莲雾门郭长老坐下弟子风隐,特奉掌门之命来此除邪。”
说罢,风隐掏出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令牌,朝前方的人举了举,耐心解释,“此为莲雾门弟子令牌,大伯不信或可一观。”
中年男子面露犹豫,似在权衡,最终还是闭上眼睛,一狠心出了屋子,走到了风隐面前。
凤迎镇的百姓是认识莲雾门的令牌的,中年男子凑近瞧了两眼,再抬头是神色激荡,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乃镇长殷惑,求几位仙长救救凤迎镇!”
话音落下,周遭推门声错落,方才紧闭的房门尽数被人推开,男女老少听到声音,纷纷从家里走出,“哗啦啦”跪了一地,“求仙长救我等性命。”
凤迎镇百姓不少,数辈经营于此,哪怕闹了妖邪,也极少有人离开。
就这么多了数日,总算等到了仙门前来支援。
人头密密攒动,跪了一地,活像是在拜什么活神仙。
风隐被跪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前扶起村长,又对着面前一众百姓抬了抬手,“守护百姓本就是我们仙门弟子分内之事,诸位无需如此,快快起来吧。”
“仙长可是答应救我们了?”有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风隐忙点了点头,“自然。”
话音一落,人群中竟是爆发出一道哭声,哽哽咽咽好不凄惨,“多谢仙长!多谢仙长!仙长洪福齐天,必能早日飞升得道!”
倒也……不必如此。
风隐笑容一僵,无声瞥了眼一旁的云晚舟。
真正该要飞升的,当是旁边这位才对。
“仙尊,您觉得应当如何?”
生怕因为百姓的不知言语怪罪到他头上,风隐悄无声息转了话头,将主场引到云晚舟身上。
云晚舟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像是没听到那百姓哭嚎中喊出的话,忽而抬眸望向镇长殷惑,询问道:“村中怪事从何时开始?”
殷惑叹息一声,神情忧虑,“七日前。”
云晚舟又问:“先前发现的百姓尸体呢?”
“刚开始是有,后来不知怎得,那妖怪竟连尸体也不放过,只剩下滩滩血迹。”
“一具也没了?”云晚舟眉心一蹙,眸中寒光闪过,吓得那村长哆嗦两下。
“是……总要让他们入土为安。”村长斟酌开口,瞥见云晚舟脸色不善,情急之下又改口道,“不过若是死者亲人同意,或可刨坟!”
风隐有些为难,“死者为大,刨坟的话会不会……”
云晚舟冷声道:“刨。”
……
因为妖邪的缘故,镇上人生怕尸体留着有什么隐患,全都埋在了风隐镇外的一处树林中。
征询了死者亲人的意见,殷惑带着一行人在树林中穿梭许久,才隐约瞧见了坟冢的位子。
“几位仙长,便是这里了。”殷惑指了指前面。
云晚舟径直绕过他走上前去,风隐紧跟其后,走了没两步,忽然回过头来,“殷村长,您不一起吗?”
殷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他的腿哆嗦两下,“我害怕……”
“可是还有何隐情?”风隐问。
“仙长有所不知,因这妖怪多在子时出没,所以极少有人见过他的样子。说来不巧,小人就曾见过……”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风隐皱了皱眉,神情中染上怀疑。
“我是镇长,镇上本就人心惶惶。那妖怪长相极恐,若是再被人添油加醋,传到百姓耳中,怕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你这镇长思虑还挺周全。”其中一名莲雾弟子多瞧了他两眼,忽然抬手掷出一张符纸,贴在了殷惑肩上,手中长剑一挽,眯眸笑道,“如此说来,殷镇长怕是走不了了。”
“仙长何意?”殷惑瞪大了眼睛,脚下像是灌了铅,一动也不能动。
“抱歉殷镇长,”风隐满怀歉意的解释,“我与其他几位仙长尚不熟悉那妖物,待刨出尸体,可能会有诸多问题询问村长。”
云晚舟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们,捻了捻坟上的土。
“挖吧。”
“是,仙尊。”
风隐挥了挥手,集合一众弟子,画符的画符,施法的施法,没多久,就挖到了深埋地底的棺木。
“便是此处了。”莲雾弟子面色一喜,手中未用完的符纸塞回腰间。
平民百姓用不起多好的木材,坑中的棺木表面不平,坑坑洼洼,却不知花费了家里人多少心血。
风隐长剑一挥,正欲挑开棺木盖,身后传来殷惑的声音:“仙长且慢。”
风隐饿了皱眉,眉宇间不耐隐现,压抑了半晌,“镇长还有何事?”
殷惑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小人只是忽然想起,那些尸体形貌有损,恐惊扰了仙长,出言提醒一番。”
风隐风轻云淡道:“无妨。”
仙门弟子,见过妖邪无数,又岂会被区区面貌有损吓到?
说罢,风隐重新举起剑来,朝着两侧弟子点头示意,“开棺吧。”
变故发生只在刹那。
正当几名弟子将灵器插入棺木缝隙,一齐用力时,林中忽然传来“沙沙”几声碎响。
云晚舟耳朵微动,循声望去。
几道藤蔓不知何时冒出,蜿蜿蜒蜒不见尽头,头部摇晃着沿着几人的脚裸攀附,蠢蠢欲动。
云晚舟忽而变了神色,碎雪剑出划出一道绵长的剑气,将几株藤蔓拦腰斩断,“当心,此处有诈!”
话音刚落,几人脚裸上残留的断裂藤蔓忽而一紧,再次拼接起来。
云晚舟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挥剑斩断后想起身后的殷惑,当即回头。
与此同时,脚下一紧,那藤蔓死灰复燃,猛得将他拽倒在地。
梦境悠悠,恍如隔世。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着云晚舟的身体慢慢下沉,穿过那些年年岁月,将他带回故里。
有道声音问他。
“你怕什么?”
云晚舟意识恍惚,顺从地想着。
怕什么?
好像没有。
“穹桡身死呢?”
“怕。”
“飞升渡劫呢?”
“怕。”
“为何眠不熄灯?”
“怕。”
那道声音顿了顿,又问,“为何而怕?”
云晚舟意识有一瞬间的清明,似要挣脱束缚,却短短一瞬,又陷入沉寂。
耳畔声音嘈杂,时而遥远时而模糊,年轻的声音充满恶意与嘲讽。
“呦,这不是仙尊弟子吗?今日怎得大驾光临,来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修炼的地方了?”
“咱们还是离他远些吧,我听说,上次有个外门弟子招惹他,被告到了穹桡仙尊那里,罚了好一通。”
“怕什么?今日我呢,就是为了除掉这个灾星来的!”
第116章 劫数
“灾星?”这词放在苍穹山很是稀奇,当下引起了在场弟子的好奇。
有人指指云晚舟的脸,嘴巴贴着耳朵,声音却故意加大说给他听,“你瞧,他脸上有一颗痣。”
“我娘亲说,这颗痣象征着不祥。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不知会给苍穹山招来怎样的灾祸呢——”
每每听到这些,云晚舟总是抿抿唇,主动远离纷扰,或坐于河畔或背倚树身,独自用树枝在地上画起今日学习的符咒。好像这样,就能一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言语皆与他无关。
可当真无关吗?
有时候人活得如何,重要的是运气与机缘,有的人出生富贵,有的人天赋超群。
云晚舟就这般恰巧被穹桡带回苍穹山,不费吹灰之力,成了人人艳羡的仙尊弟子。
一人艳羡,无忧。
两人艳羡,无惧。
若是人人如此,便会嫉妒怨恨从生,众矢之的也不过如此。
后来连带着穹桡也一并淹没在流言蜚语中,说穹桡门下弟子个个容貌昳丽出尘,收入门下必定别有居心。
“尔痣不详,恐遭灾祸。”
一语成谶。
当真不详。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师尊因你受辱,是否?”
“是。”
“我有一法,可还你的师尊清誉,你可愿?”
“弟子……愿意。”
幻境外,捆缚云晚舟的藤蔓缓缓上移,落在掌心,幻作一柄匕首。
云晚舟神情空荡,傀儡般抬起手,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幻容术散,露出那颗褐色的泪痣。
“若是不详,那便除了它吧。”
“只要一下,穹桡就能回来,师兄弟会待你和睦,你尚在襁褓,父母不会弃你。所有灾祸,皆源于此。”
云晚舟眸光晃了晃,刀尖一凛,缓缓朝下。
万千思绪停滞之际,一道灵光乍现脑海。
云晚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苍穹山。
那个时候的苍穹山,桃花未散,山水长清,穹桡总是将他带在身侧,不强迫他练功,也不强迫他画符。
可画面一转,却是溪水当中,他握着刀,毫不犹豫的凑到右眼,划烂眼尾下的血肉。
“云晚舟!”一声怒喝传来。
云晚舟恍然间回过头去,对上了穹桡愤怒慌乱的面孔。
惊恐之下,手中刀刃一划,瞳孔炸开般的刺痛直击脑髓,尖叫声响在耳畔。
穹桡声音急切,步伐匆匆,两指点在他眼上的穴位,“你不要命了?”
置身黑暗的恐惧让云晚舟惊慌失措,紧紧抓住穹桡的手,“师……师尊……我是不是快死了?”
穹桡抱着他,声音狠厉,“可不快死了吗?我再晚来一步,你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云小五眼睛更疼了,眼泪哗哗往外冒,“想……想……”
穹桡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既是想,又为何这般?”
“他们……他们笑话我。还……还笑话师尊……”云小五哽哽咽咽。
穹桡“呵”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所以你就想挖了自己的眼睛?”
“没、没有。我只是想挖掉这颗痣……他们说、说这颗痣不详。”
“睁眼。”穹桡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有些凶。
云小五畏畏缩缩地掀了掀眼帘,光明重现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划伤的只是眼皮。
“多好看的痣。现在伤了。丑了!”
云小五脸上红了红,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小声反驳,“才不丑呢。”
“哦?”穹桡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强忍着板着张脸继续装凶,“现在知道不丑了?”
溪水撞击河岸,洇湿了穹桡的衣摆。
穹桡浑不在意,叹了口气,“小五啊,为师教过你多少遍了。生而为人,总有人诟病。若是每个人的话都要在乎,终会连本心也丢了。”
“就不能修仙了吗?”
“不能啦。”
声音流转,穿透悠悠岁月,落在心间,落在耳畔。
云晚舟眼中清明闪过,手中匕首一转,在左耳划过一道血痕,深深没入身后的树干。
一声哀嚎传出,身上的藤蔓骤然散去,树干连根拔起破土而出,变成了殷惑的模样。
殷惑面色震惊,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怎……怎么会?你怎么可能……”
戛然而止。
碎雪受召而来,如潮鸣电掣,穿透了殷惑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洒落一地。
殷惑瞳孔猛睁,面目狰狞,直直倒在了地上,化作一团黑气,钻入地底,只留下一滩污浊变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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