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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本不该是他承受的。
情绪起伏,又牵扯了刑罚中留下的隐疾,谢无恙咳得厉害,脸颊下贴着的脊背也越来越僵。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这场逃亡、这场雨、背他的这个人,都似曾相识,像是记起一段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好像这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也带着他这样奔走过。
是现在吗?还是五百年后?是原身的记忆?还是他的?谢无恙已然没有精力分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勉强提起一口气。
“算了……”谢无恙脸颊在云晚舟脊背蹭了蹭,像是爱抚,“师尊,放下我吧。”
不管那段记忆是发生在谁身上,如今都要死了。
我本就是长在泥潭里的人,天道下逃亡的恶鬼。
可你不同,你是清冷无瑕,高高在上的云仙尊。
何必为了一个满身罪孽的人,叛逃,舍命?
良久的沉默。
云晚舟脚下步伐依旧,抱着谢无恙的手有瞬间收紧,“在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真的……”谢无恙气若游丝,“你是仙尊,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你真这么觉得?”云晚舟问。
谢无恙意识重归混沌,却心有念响,执着着没有睡去,“是……”
他的声音渐渐归于呢喃,中间很长一段话被雨水冲刷,云晚舟没有听清。
到了后面,他不得不歪着头凑近,才勉强听清了小徒弟的后半句,“若是师尊还怕,就杀了我,带着我的首级,就当是我来这世间……”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
后半句话成了气音,哪怕云晚舟凑得再近也听不清了。
云晚舟喉间哽得厉害,这种感觉尤像当年穹桡走的时候,却又有些不同。
谢无恙还活着,身上还是热的,他有了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心里却依旧疼得厉害。
脚下像是有一双手无形拽着他,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云晚舟腿脚发软,呼吸难以抑制越来越重。身体的极限叫嚣着让他停下,本能却促使着他越走越快。
就、就快到了……云晚舟心里想。
只要到了魔界,仙门的人便不敢再来,他们就安全了。
至于其他的,可以留给很久很久的以后去想……
终是力竭。
云晚舟脚下步子一滑,谢无恙从背上脱手而出,滚了到草丛上。
他慌忙上前,弯腰抓住谢无恙的胳膊,想要将他重新架回背上,怎么也架不回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多日来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化为尘土。最后只能紧紧抓着谢无恙的衣袖,额头抵在对方颈间,如同回到温暖的巢,沉沉睡去。
第123章 烟花
一个月后,魔域边界,鬼煞镇。
黑雾遮在头顶,日光难进,宛若无形的牢笼,将魔界万物困在其中。
牢笼之内,却是少有的热闹祥和,街头人流奔走,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孤山长老新鲜出炉的灵器,五十上品灵石,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妙悦阁掌柜亲手缝制的鲛灵衣,二手转卖!”
“新鲜出炉的仙门修士人肉包子,馅大皮薄,一块下品灵石两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名黑衣修士穿过人流,目的明确走进一家药房,从善如流地报了一串药名,“白芍、茯苓、当归……”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透着一股与魔界格格不入的干净。
掌柜药师不免多看几眼,瞧见一张俊秀柔和的面孔。
“原来是你啊。”药师熟练地拉开身后对应的小匣子,按照分量抓好,边打包边问,“上回拿的药又吃完?你家徒弟的病还没好呐?”
“没。”云晚舟摇了摇头。
药师将包好的药递给他,“病得很重?”
云晚舟伸手接过,瞧见自己的黑衣黑护腕,仍旧觉得不习惯,怔了片刻才回,“是。”
“你这拿得都是些活血补气的药,起不来什么大用。若是不对症下药,恐怕难好起来……”
云晚舟接过药材没吭声,那双凤眼微微垂落,显得有些无助,又瞧出往日几分冷凝的影子。
“罢了罢了,我说没用。等到病死你别找我哭就行。”掌柜药师摆手送客。
出了药房,云晚舟抱着药站在原地又愣了会儿,听到身旁的包子叫卖声,走上前去买了几个包子,一同踹在怀里,想了想没落下什么要买的东西,这才迈步远离街上的繁华热闹。
鬼煞镇的西面,有一片漂亮的曼珠沙华丛,远远瞧去一片汪洋,红艳似火,夺人眼目,在这寸草不生的魔域,唯有此花命运顽强,别有特色。
穿过曼珠沙华丛,有一条浅浅的被黑气污染的河流,河上是一条简陋的小木桥,下头黑气蠢蠢欲动,盼着桥上人不慎跌落,让他们饱餐一顿。
过了木桥,便是鬼煞的恶鬼村了。
云晚舟点了两下足尖,轻松越过。
“小云回来啦?今日又出去帮张婶买东西了?”有人认出云晚舟,熟稔地打了招呼。
“是。”云晚舟点点头,不自在地回应。
擦肩而过时,云晚舟听见那人嘴里嘟囔,“摸样倒是好,可惜不爱说话,跟个哑巴似的,怪不得找不到道侣。”
云晚舟不自觉侧眸瞧了他一眼,那人又故作无事发生,打发他道:“不是给张婶买了东西?她估计已经等你很久了,小云快些回去吧。”
张婶是名五十岁的妇人,恶鬼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一个月前,云晚舟带着谢无恙逃到魔域边界昏迷,再次醒来,便是这位住在魔族边界村落的张婶救了他们。
只是自从来到魔界,他再未见到谢无恙醒来。
这个人好像就这样沉睡了,如同这世间的花开花落。花会什么开,会不会开,无人说得清。
云晚舟推开围着院落的篱笆门,三间屋子先是敲响了中间那间,“张婶,在吗?”
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头戴纱巾的中年妇女站在门边,仔细端详着云晚舟,好半晌才认出他是谁,“啊,原来是小云啊。有什么事吗?”
“我今日去镇上抓药,顺便买了几个包子给您。”
“什么陷的包子啊?”张婶笑眯眯地问。
这包子的陷有点难以启齿,云晚舟唇瓣张张合合,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几个字吐出来,“仙门修士肉陷的。”
“猪肉陷的啊?”张婶笑得更灿烂了,“是我喜欢的。”
对于将猪肉叫做仙门修士的事情,云晚舟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将怀里的包子递给张婶后,张婶拿出来两个,剩下的又递给云晚舟,“你的徒弟今日怎么样了?”
云晚舟接过包子,如实回答,“没什么变化。”
“唉。”张婶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伤成那样,能保住性命就很好了。至于何时醒,就交给天意吧。倒是你,没日没夜的照顾他,也要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万一他醒来,你自己又倒下了,你的徒弟该有多自责啊?”
“谢谢张婶,我知道。”云晚舟睫毛颤了颤,与张婶简单道完别,走进最东侧的那间屋子。
魔族本就示弱,身为边界村镇,鬼煞镇更是穷困贫瘠,因而屋内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土炕和一个被用来做柜子的高凳子。
屋内昏暗,唯有高凳上一根烛火拼命燃烧,努力带来热与光明,照亮炕上人的半边脸。
谢无恙躺在上头,眉目恬淡紧闭,双手交叉握在腹部,面上透着不属于常人的苍白。
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将他照住,灵力像是活泉般流动更换,源源不断地朝谢无恙体内输送。
而结界另一头,输送灵力的源泉,便是这结界的主人——云晚舟了。
云晚舟将包子放到一边,抬手一挥打开结界,小心翼翼碰了碰谢无恙的手。
是热的,里头流着滚烫的血。
云晚舟松了口气。
这几乎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一件事,哪怕结果相同,不安与后怕仍旧浓浓地侵蚀着他,叫他日夜难寐。
十几年,朝生暮死。
穹桡走后,他第一次这样期盼一件事——哪天推开房门,他的小徒弟正睁眼靠在床头,朝着他笑,再唤他一声师尊。
……
魔界的春节,比云晚舟想象中药热闹许多。
外头喜气洋洋,鞭炮烟花络绎不绝,魔族人的呐喊欢呼,将这座昏暗的城镇染了另一种光。
云晚舟是与张婶一同过的。
张婶的丈夫死得早,无儿无女。每逢佳节,旁人家灯火通明,唯她与世隔绝,孤独无依。
云晚舟起先是并没有出来的,后来听到外头谁放了烟花,又恰巧想起苍穹山禁烟火,谢无恙十岁那年因为私放烟火受罚,忽然想要出去替他瞧瞧魔界烟火是什么样的。
拉开房门时,恰好瞧见张婶房门敞开,自己坐在门口,仰头含笑地望着亮腾腾的夜空。
烟火匆匆绽放消散,衬出那张长着轻微皱纹的脸。
孤独。
这是云晚舟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这个词。
穹桡刚离开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孤独的,否则为什么会一连几日,执着地盯着没有点燃的灯火,一看就是一整夜?
可后来呢?
孤独成了习惯,没有了陪伴,便不会再有孤独。日久天长,除了徒弟们偶然想起,他自己的春节又是如何过的呢?
云晚舟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些竟是毫无印象,每次过节都像是完成任务般,任务结束,他也就该抽身了。
人因牵绊而生,本不当如此的。
云晚舟思绪纷扰,不知不觉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张婶面前。
张婶落在烟花上的视线落在了云晚舟身上,“小云?”
许是太久没有主动与人相邀,云晚舟没由来得冒起一阵紧张,掌心冒汗,简单一句话到了他这里需要组织许久,“张婶,你想不想出门放烟花?”
“我瞧他们放就很有意思。”
“但是我有些想放,”心跳声震耳欲聋,云晚舟脸上烫得厉害,自己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天涯,来自另一个人,“张婶陪我放吧。”
烟花在耳边炸开时,云晚舟犹在梦中,他不善言辞,连个笑容都难以回馈,只是等到一束烟花放完,紧接着带点亮另外一束。
“嘭——”
“哗啦啦——”
烟花交相辉映,与领居家放的那道重叠,绽放出更大的一朵,炫彩夺目,美不胜收。
云晚舟眼底被映得明亮一片,如同芸芸众生的每一个人。
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当他望向张婶时,张婶盯着两个人放的烟花目不转睛,唇角挂着浅淡笑意,温柔幸福。
他帮一个孤单多年的人重拾光明,应当是开心的,心中却又总想着谢无恙。
若是他在的话,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转瞬之间,春去夏来,又是三个月。
春节的喧嚣像是一场不会重复的梦,恶鬼镇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依旧是那座木桥,那片曼珠沙华,那个集市,云晚舟一如往常,带着包好的药,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烛火不知是燃尽还是被风吹灭,从院落行至屋内,依旧是一片漆黑。
云晚舟摸索着将药放在床边,指尖微动聚集灵力,想要将蜡烛重新点燃。
身侧忽然掀起一阵轻微的风动,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意识到最有可能是谁,云晚舟身形一抖,声音发颤,寻求验证:“谁?”
许是昏睡太久,醒来短暂,落下的声音沙哑粗粝,多了几分沉重成熟,“师尊,是我。”
话音刚落,拥抱入怀。
云晚舟的身子颤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交叉在一起的手恨不得将怀里的人融入骨血。
没人说话,一室寂静。
过了好久好久,怀里的人艰难地抬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腰,“是谢无恙。”
不是魔尊,也不是原身,醒来的……只是谢无恙。
怀里的腰肢似乎比以前更细了,轻易就被人圈禁锢紧,像是一折就断。掌心下的触感也不再是锦衣绸缎,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衫。
谢无恙眯起眼睛,企图透过黑暗辨认身处何地,却一无所获,最后只能顺毛似的摸了摸云晚舟的颈,提议,“师尊,要不要先点个灯?”
第124章 烧火
大逆不道的手法瞬间让云晚舟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谢无恙怀中挣脱,“我来点。”
火光燃起传来一声轻响,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谢无恙目光定定,从云晚舟的眉眼划到下巴,又落在红意未散的侧耳,久违得熟悉。
谢无恙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心里去隐隐有个声音在诉说着久别重逢,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
云晚舟被盯得不自在,躲开谢无恙的目光望向别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转移注意,“你睡了很久。”
“嗯。”谢无恙望着他泛红的脖颈,没有拆穿,“感觉到了。”
“距离审讯那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谢无恙顺着他的话点头,“那确实很久了。”
“是。”这个话题讲完了,云晚舟又开始寻找新的话题,“这里是魔界。”
万物皆有其顺应之地,身为魔族,身处人界和魔界自是天差地别。
谢无恙醒来后虽有所察觉,从云晚舟嘴里听到时,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一个嫉恶如仇、正道楷模、一尘不染的仙尊,为了他,居然甘愿屈尊躲在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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