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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别说太满啊。小心一会输给我们,落得个啼笑皆非的下场!”
“你们还是先找着人再说吧!”
“谁说我们找不着人了?”说话的男人光着膀子,上头刻着个蛇纹刺青,一身腱子肉顺着呼吸抖了两下,瞧上去好不威猛。
男人说罢,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抬手朝着一旁一指,毫不迟疑道:“我瞧着这位小兄弟就很不错。”
说着,男人笑呵呵地走上前,抬手搭上谢无恙的肩,“你就是张婶家那亲戚吧。你我同为恶鬼村人,今日恰好可以联手,为咱们恶鬼村争一争这头筹!”
“这位大哥,这次赛舟头筹可有何奖励?”
“当然有了。”男人道,“若是能得头筹,不仅有魔尊赏赐的珠宝首饰。还有锦璃堂如意娘子亲酿的美酒呢!”
谢无恙注视着云晚舟,问:“师尊想要吗?”
云晚舟不喜珠宝首饰,当了数年的仙尊,也品过仙人佳酿,对如意娘子的美酒也无甚兴趣。
但对上谢无恙希冀闪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风吹过人群,吹起了谢无恙竖发的蓝色发带。
谢无恙的唇角逐渐扩大,笑容中透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张扬肆意,“那弟子去帮师尊赢回来。”
魔界的人多数粗犷豪放,谢无恙与他们同宗同源,却毕竟自小被云晚舟养在仙门。
谢无恙的身上有着魔族有的骄狂恣意,也有着仙门人的形貌风骨。
这种在魔界极具反差的气息,哪怕是与其他人同样穿着粗织麻衫,也能叫人一眼分辨,鹤立鸡群。
谢无恙在一群人的推攘下上了龙舟,周围响起一片鼓励叫好声。
不知是谁为了瞧得清楚,往前挤了挤,推得云晚舟蹙眉转头,视线收回时,恰好与谢无恙再三回头的视线撞在一处。
谢无恙笑了笑,唇瓣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一道长鸣忽而响在耳畔,最后方的男人一声零下,龙舟木浆破水而出,冲向对岸。
河面的黑雾被船桨划开,露出两道清浅的河面,悬在半空的烛火映照在上面,像是点点闪烁的繁星。
魔族人没有见过太阳,也没有见过月亮和星星,但生而为人,仍会不受控制地受美丽事物的吸引。
岸边的稚童牵起母亲的手,面容纯真无邪,“娘亲,那是爹爹故事里讲的星星吗?”
年轻的女子微微低头,半边脸被光照得岁月姣好,“是啊。囡囡觉得美不美?”
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伸手像是要抓头顶的烛火,“好看!”
仙门人界是没有这些黑雾的,到了晚上每每抬头,皆能看到满天繁星。
过于常见,便极少有人在意这些美景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小姑娘的话,又或者是节日氛围烘托渲染,云晚舟神思不如往日清醒,目光落在那两道熠熠闪烁的星河,落在谢无恙脸上,只觉好像是醉了酒,好像是浑浑噩噩间做得一场梦。
梦总是美好而虚幻,梦的结局结束在此起彼伏的欢呼中。
龙舟冲破终点的那一瞬,谢无恙足尖一点越下龙舟,所踏之处涟漪阵阵。
属于胜利者的哪壶酒尚未送到胜利者的手中,就被胜利者一阵风儿似的卷在了手里,奔向人群中心心念念的人。
“师尊。”谢无恙高高举起手里的酒,俊俏的脸被火光印得温暖柔和,“我赢了。”
云晚舟轻轻点头。
谢无恙将酒贴在云晚舟脸上,轻声诱哄,“要喝酒吗?”
……
今夜的风过于不同寻常。
肩并肩与谢无恙坐在屋顶上时,云晚舟心中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否则自己怎么会不顾谢无恙曾经做出的那些逾越之事,不顾师徒有别,与他坐在屋顶上喝酒?
“今晚的星星真亮。”谢无恙语出突然。
“你醉了。”
“师尊怎知我醉了?”谢无恙歪过头来,下巴近乎搁在云晚舟的肩膀上。
醇厚甘甜的酒气喷洒在脖颈上,掀起的痒意让云晚舟偏了偏头,推开谢无恙的脑袋,“魔界常年黑雾笼罩,哪儿来的星星?”
谢无恙轻笑一声,清亮的瞳孔倒映出云晚舟的面孔,“师尊没瞧见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诚恳,云晚舟再次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沉默良久,几乎以为自己瞎了。
谢无恙的脑袋再一次探过来,“师尊的眼睛很好看。”
谢无恙唇瓣近乎贴上云晚舟脖颈间的皮肉,用最认真地语气说着最轻浮的话,“像是星星一样。”
云晚舟瞳孔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扭过头,“你……”
鼻尖撞上另一个人的鼻尖,谢无恙眼尾染上红霞,眸底是酒气熏陶后难以压抑的欲望。
心中的理智撕扯,警告他不要逾矩僭越。
谢无恙时而清醒时而浑浊,后来逐渐被膨胀的欲望抛诸脑后。
什么逾矩僭越,他谢无恙何时这般瞻前顾后?
况且……
舌尖蠢蠢欲动舔了舔后槽牙。
谢无恙听到自己在心里默默补完后半句。
况且他与云晚舟本来就不是师徒。
“师尊。”谢无恙反手扣住云晚舟落在一侧的手,霸道扯着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弟子有话想说。”
似乎是意识到谢无恙想要说什么,云晚舟清浅的眸光闪了闪,手不安地想要抽回,“你醉了。”
“师尊执意说我醉了,那便当我醉了吧。”
鼻息间纠缠的酒气忽然变得浓郁,谢无恙微一侧头,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吻。
与前面两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谢无恙没有止于简单的唇瓣相触。
呼吸交融的刹那,不待云晚舟反应,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另一只手按在云晚舟的后颈,缓缓收紧,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
滚烫潮湿,缠绵霸道。
云晚舟几乎是被迫做出回应,双手推拒做出的挣扎如笼中鸟般几不可察。
云晚舟拳心紧了紧,下意识地距离灵力想要推开谢无恙。
谢无恙攥紧了他的手,唇瓣有片刻的抽离,又紧跟着复上。
呼吸交缠间,云晚舟听到谢无恙近乎哀求的声音,“就这一次,师尊。就这一次……”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你想去哪,我便不再拦你。
云晚舟诧异间睁开眸,对上了谢无恙紧皱的眉心和颤抖的眼帘,不知怎得心脏软了下来,聚集灵力的指尖骤然溃散。
“是使者,魔尊派来的使者来了!”
“我还瞧见玉长老了!”
街道上的人群纷纷朝着两侧让开,跪在地上双手伏在身前。
黑雾笼罩的天上,四只羽毛华丽烈火缠身的巨鸟割风而过,带起一辆富丽堂皇、金光闪烁的车轿,几名气度不凡身着黑衣的男子御剑在后。所到之处无不民众跪伏。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按着云晚舟的手终于收了力道,唇瓣抽离,与云晚舟的额头相抵。
凌乱的呼吸难以平稳,更难平稳的是因为这个吻掀起的情潮与妄念。
云晚舟从脖颈红到耳后,尚未抽离谢无恙胸膛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寻找着抛诸脑后的清醒。心中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他才是醉得那个。
“师尊知道我想说什么。”谢无恙抚上云晚舟的脸,露出手背寒霜针留下的伤痕,“师尊可有话对我说?”
云晚舟唇瓣微动,对上谢无恙希冀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谢无恙抬手轻挡住云晚舟的唇,“师尊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谢无恙垂下眼帘,神情似有瞬间落寞,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笑意,“只求师尊往后若是想起我,能够偶然想起今夜。”
望你日后提起谢无恙,想起的不只有原身。
也有来自五百年后这具苟延残喘、可怜可恨的亡魂。
云晚舟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的手站起身,望着已经走远的使者队伍,以及地上追随的人,“师尊见过魔界使者赐福吗?”
在五百年后,他与云晚舟针锋相对的数年,云晚舟曾孤身一人数次前往魔族,轻车熟路,又或许是谢无恙有心纵容,亦无人敢拦。
但五百年前的云晚舟……究竟到没到过魔界,谢无恙并不知晓。
云晚舟摇了摇头,拧眉反问:“你见过?”
“师尊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在魔界遇到个小魔兵。”谢无恙弯了弯眉眼,笑得荡漾,“小魔兵说,若是谁得了魔界使者赐福,那人会余生顺遂,百罪皆消。”
“百罪?”云晚舟眉心皱得越紧,神情认真,“百罪倒不必。”
“那百罪皆消留给我,师尊许个余生顺遂?”
云晚舟莫名其妙地望向谢无恙,“你哪儿来的百罪?”
谢无恙浑不在意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许个愿而已,师尊还当真了?”
瞧着云晚舟越拧越紧的眉,谢无恙扣紧他的手,**一点从屋顶跃下,“就当入乡随俗,与民同乐。”
脚下是魔族群众俯揽而过,前方是使节车队魔兵随行。
一切恍如前世,魔尊亲临。
不同的是,彼时的谢无恙不过是名仙门弟子,手里牵着的是与他纠葛两世的宿敌。
浓重的恨意褪去,剩下的爱意浓郁,仿佛眨眼就是余生。
他们落在群众的尽头,气质出尘,又毫无芥蒂的与其他百姓融为一处。
没有仙魔对立,也没有师徒有别。
好像两个可以任由情愫蔓延的寻常人。
一名男子从车后御剑向前,声音威严洪亮,响彻四方,“今日节庆,魔尊特派我等前来,为诸位赐福。尔等有何愿?”
话音落下,一道浓郁漆黑的魔气掀起半边车帘飞出,露出轿中的一片布景。
富丽堂皇的金色中,一名男子红衣似火,脸戴面具,眉眼微阖。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一手撑在头顶,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神态慵懒,侧卧而坐。
一位老头从人群中站出来,右手放在胸口,俯身行礼,“恭迎使者身驾。”
御剑在前的男子微一点头,以示回应,“免。”
“谢使者。”老头恭谨起身。
黑衣男子右手一抬,掌心朝上,那团黑雾受召落在上方,随意蠕动变换形状。
“此为使者赐福,尔等尽呈心中所愿,福若有缘,必降其身。”
说罢,抬手一拂,黑雾从掌心离开,飘向人群。
第129章 使者
五百年后的魔界,谢无恙继任魔尊时,重整制度,废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条框规矩。因想着使者赐福的习俗在魔界传承数千年,便保留了它。
谢无恙继任魔尊的第一年,抱着视察民情稳定民心的想法,瞧过一次赐福的全过程。
赐福的使者一身黑白祭祀衣,脸上用颜料画满奇怪的纹路,手执牛头骨法杖,舞姿奇怪,念着叽里咕噜的难懂咒语。
不过是一场类似于祭祀祈求神明护佑的活动,与谢无恙如今瞧见的全然不同。
谢无恙拧了拧眉,也不知是后来有人改了习俗,还是这场祭祀本就别出心裁。
“怎么了?”察觉到谢无恙的出神,云晚舟眸光微晃,语气透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没什么。就是觉得……”谢无恙下意识偏头躲过漂浮过的黑雾,总觉得心中不安,“哪里不太对劲。”
“你发现了什么?”云晚舟没有过多惊奇,语气平静地好像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谢无恙抬头,视线触及车帘缝隙透出的那抹红,忽然变得古怪莫名,“师尊有没有觉得,轿中的使者有些熟悉。”
云晚舟寻着指引望去,棕黑的瞳仁仿佛洞悉一切,“我们见过他。”
谢无恙眉心突兀一跳,紧接追问:“在何处?”
云晚舟薄唇紧抿,垂落的指尖忽而蜷紧,声音发冷,“洛桦雪山。”
谢无恙瞳孔猛得一震。
不……不止……
洛桦雪山,冰山雪莲。
这个人不止与他和云晚舟教过手,甚至还曾潜入莲雾,引诱他误入魇石布局,沦为众矢之的。
他……
联想起重生后的种种怪事,谢无恙心中惊疑,脊背冷汗拔凉。
颤抖的指尖被掌心温热包裹,云晚舟眸中的寒意不知何时散去,只剩下春水消融的暖意,“想到什么了?”
“我……”谢无恙胃中翻江倒海,喉间干呕,“若是有一天,师尊发现自己经历的一切时别人精心布置的骗局……师尊会如何?”
云晚舟握他的力道倏而一紧,“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怀疑……””谢无恙喉结滚动,望着云晚舟的眸底暗沉晦涩。
他甚至怀疑夺舍重生、五百年前的种种都是一场精心编制的梦,是他人别有所图的筹谋。
谢无恙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语气卑微到接近哀求,语无伦次,“师尊,一年之前……不对,是魇石被盗之前,我可有受过什么伤……或者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就跟盗窃魇石的刑罚一样……”
云晚舟用力将他扯进怀中,抱紧了他,“无恙,冷静。不管你想到什么,这种时候,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
嗅到云晚舟身上的冷香,谢无恙闭上眼睛,艰难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太怕梦醒梦碎。
他还是孤零零的跪在葬圣墓,跪在无名冢前。是云晚舟最痛恨、最十恶不赦的魔头。胸膛插着一剑穿心的碎雪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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